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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风当即把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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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最后一个星期五上午,最后两节课上的是刑事诉讼法。讲课的老师姓项,已近离休。此人脾气古怪,是个众所周知的老顽童,并以授课莫名其妙和监考严厉著称——学校传说中的四大名捕(监考官)之首,不过上课却管得极宽:只要不打呼噜,只要睡觉的时候不打扰其他同学睡觉,怎么睡都可以。项老师放得一手漂亮的风筝,我多次见他上树摘风筝。我还听说他当做□□,当□□时还兼职在湾边的渡口打劫,每人每次量收两块,多了他坚决不要。“打劫是有原则的。”他在第一节课上自我介绍时亲口对我们这么说,不知是真是假。刑事诉讼法是一门和他一样莫名其妙的学问,并且枯燥得像蜡烛一般,可他却能嚼得津津有味。和平日一样,允言在他的课上正睡得不亦乐乎。而项老师照例没有使用投影仪,踱着步子,一手拿着粉笔节韵有致地指点着,一手拿着教案操一口标准的福州普通话抑扬顿挫地头头是道,并不时返身到讲台对照一下课本,疾笔板书。我一直怀疑他那根粉笔是他的指挥棒,却不知台下的我们是他的乐队还是观众。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指挥的是一首催眠曲。第二节课,按教程原本讲的应是诉讼程序,他却心血来潮灵机一动——经常如此——+把话题扯到律师上来了。他讲到:“律师在明知其代理人为不法分子时仍为其辩护是否应该追究法律责任呢?”这时,不合时宜地,我听到一声突兀的敲门声。估计不少人都听到了。我往教室门口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睡意全无。项老师则是楞了一下,瞅了瞅,对她说了句“律师在明知其代理人为不法分子时仍为其辩护是否应该追究法律责任呢?。”我头皮都发麻了,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一边支支吾吾地回答这个问题一边冲门口使眼神。
熬到下课后,我在校门口找到了许若。正要开口质问,她看到附近有卖烤地瓜的开口说想买。
“那就去买啊。”
“没钱。”她那身衣裳确实只有一个浅浅的装饰性的小口袋。“昨天花完了。”
无奈,我便前去买了两个,并到附近的一家小店买了一瓶矿泉水,而后把她领到附近最冷清的那家沙县小吃店。在角落坐下后,她又要了一份蒸饺。我肚子也有点饿,叫了拌面扁食权当是午餐。她急急忙忙地把地瓜消灭干净,进而向饺子发起总攻。
“慢点吃。”我说。
没有回答。她充耳不闻似的,进食速度没有减缓的意思。等到最后一粒饺子入口之后,我的面食还剩下一半。我递上纸巾,她满意地冲我笑了笑:“整整一天没吃饭了我。”
听完,我大惊失色:“你不是去年才吃的饭么?”
她瞪了我一眼,这才说明来意:“前天早上我和我爸吵了一架。”她指了指自己耳垂上的那个黑色的月牙形吊坠:“他要我摘下来,我死活不让,就吵起来了。我说我在学校又不带,可他的语气还是很冲。然后我就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YES!”她颇为得意地打了一个响指,说好久没有离家出走了——那口气。
“课也不上?”
“学校大前天放暑假,我这才回家的。”
我哦了一声,好歹弄清了事情原由。
“到处乱跑,父母会担心的。”
“就是要让我爸担心的嘛,不然我出来干嘛,就是要让他知道失去我是什么感觉,哼。”
我本想问她昨晚在哪里过的夜,不过终究没有说出口,看样子也好不到那里去。
“那现在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
我建议她可以去同学那里先换件衣服。
“大家都回去了。”她说附近没有一个有交情的同学
“班上的女生只有九个,福州一个厦门一个宁德一个其他地方各一个。”
自此,我不再开口,闷声把面吃完。她似喝非喝地把矿泉水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巴,一会儿吹气一会儿吸气。
等到汤也见底的时候,我起身付了饭钱,并抽出钱包里最值钱的那张纸递给许若。
我说:“快回家吧,家里要担心的。”——说实话,我无意打发她走,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可这么呆着总不是办法,我只好猜测她是来借路费的。果然,她不客气地把钱接过了。
“可要写欠条?”
“免了吧。”
她笑了:“改天还你,不过,家我还不打算回。除非——”
“嗯?”
“除非你亲自送我回去。”
“我没空,我还有事,你自己回去吧,回去之后认个错•••••”
“要你管。”
“那我就不管了。”
“你管我!”
“那我走了。”
“走就走。”
“我真走了。”
“慢走!”
然后我就走了。当时我真的真的是决定一走了之的。可当我走到学校门口时,我又掉了头。她还在沙县小吃店的门口。见我过来,她得意地笑着:“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怕了你了。”
我带许若往公交车站走去。她拖鞋优哉游哉地走在前面,裙摆拖延,露出紧绷的一段小腿。
“嗳,”她放慢脚步与我同行,开口道:“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在怪我这样过来找你?”
“我怪我自己出来找你。”
“后悔了?”
“后悔。”我说道:“非常。”
“就知道。但你可别怪我,要怪呀——”她吃了甜葡萄还要喊酸:“只能怪你自己笨,谁叫你站起来了,我又没说要找你,省得一屁股麻烦。要是你穿成我这样过来找我,哼,我绝对不会鸟你,绝对!”
我说下次要是再发生这种事情,我绝对按她今天指点的这么做。
“真的?”她停下脚步一脸认真地问道。
我没好气地说我开玩笑的。
“再怎么样也不会袖手旁观,不过你还是不要来的好。”
“要是再来呢?”
“只好再把你送回去。”
“这么说,你是在乎我的咯?”
“是朋友都会这样好不好,怎么好意思让对方白跑一趟。”
“不怕别人想太多?”
“不怕。有什么好怕的,嘴是他们的,路是我们的,让他们说去好了。”
“嘴是他们的,路是我们的,让他们说去好了。”她似乎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
“我也是开玩笑的,”许若说道:“要是你真穿着我这身睡衣到我学校找我,哪怕是杀到我的宿舍来,我也绝对绝对会好好招待你。先给你买衣服!”我好气又好笑,摇头叹服,自愧不如。
到了公交车站后,我问她要坐几路车。她说随便都可以。两人等了一会儿。上车后,我投了硬币。同车的乘客见我俩这般情形无不为之侧目,所幸没有遇到熟人。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许若在我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我见她把光洁的大腿横在过道旁不禁又是一个无奈。在我的要求下,两人换了位置。
几站之后,她突然醒来似得问道:“你这是带我去哪儿?”
“送你回家呀。”
“谁说我要回家了。”
我有点糊涂了:“你不是说要我亲自送你回去么?”
她说她还不打算回家。“我随口说的,你当真啦?”
我劫车的念头都有了:“那你上这车干嘛?!”
她低着头像个犯了错般的向日葵般怯生生地说道:“这么凶干嘛,不是你问我要坐几路车的嘛,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去先买件衣服呢。”
我就此倒塌,欲哭无泪,不再开口。
那天,到了最后,万般无奈之下,我把许若带到了倾叶那里。若我找个借口或者不再迁就她的任性自然是可以撒手不管,可我隐约觉得,要是这样做,我迟早会于心不安,多多少少。可如果要将她安置妥当,这也的确是个令人头痛的难题。我绞尽脑汁,权衡利弊,决定还是把她带到倾叶那里为妥。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行的办法。许若对此也无异议。我便往倾叶的住处打去电话,告诉她说有位离家出走的女性朋友需要安顿,倾叶只哦了一声便答应了下来。路上我对许若千叮万嘱:不要惹是生非。她在那里住了一个晚上就回去了。第二天上午九点左右,倾叶给我打来电话。
“她没事了,一早我就送她上了车。”我哦了一声。
“没事的话就这样吧。”说罢,她挂掉了电话。
这个电话挂掉不久,许若的电话就来了。
“我刚到家。”
“知道。”我说:“没事的话就这样吧。”说罢,我挂掉了电话。
期末,学生会换届,允言破例被提名参选学生会主席,但是最终只选上了副主席,对于这个结果没有人感到意外,我也以为他会为此高兴,便提议要庆祝一下,可没想到的是,他拒绝了这个职位。
原因是:“凭什么新生不能当主席?”
暑假期间,我去了永泰。和往年一样,在山旮旯里的外婆家一呆就是两个月。我很喜欢那里。那里有五点钟准时起床的晨雾,路边一夜之间升起的蘑菇,成片成片的毛竹林,用溪水炖煮的野猪肉,死活不顾赖着埋头吃草的光屁股牛羊,拽的很。小时候,我最期待的是老鹰的出现,每当这时,放养在小院子里的那群鹅便歪着个脑袋吃力向上张望着,齐刷刷歪头向上,眨巴眨巴着小豆豆般的眼睛,那模样实在是笨。笨得不得了。真的好喜欢。
可那一年的那两个月生活却似乎较从前要平淡一些,一来,是因为想见倾叶的缘故。二来,年龄相仿的同辈人——我的表姐也好,表哥表弟也罢,大家都似乎不再和我玩得来,或者说,那个曾经使我们无所顾忌亲密无间地像邻家小孩般闹腾的理由已经不再那么正当。我已经是个大学生了,长大了,他们也一样。要像个大人的样子,外婆如是说。总之,我们不再像从前那样漫山遍野上上下下成群结队。这样呆了一阵子,倒也习惯了。
多数时间里,我都在看电视。再就是和外公下象棋,他还教我写毛笔字。像样的音乐几乎从来不听,没机会听,设备不支持,身边也没有吉他。闲来无事,便看天,等老鹰。记忆中的那天很蓝,有我需要的那么蓝。
关于那一年那两个月的记忆到现在所剩无几。不过有一件事我始终忘不了。那天,我关掉电视机走出房间,脚掌将要触到拖鞋的那一刻,两只小家伙一前一后从我的脚掌上方飞过,倏忽不见。真的,我吓坏了,当时我以为是松鼠来着,那身影也确实像。后来跟大家一说,我才知道,后面那只是黄鼠狼。大名鼎鼎的黄鼠狼,真是相见恨晚,可惜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它。
因为生活实在有点无聊,而且很想见见想见的人,我一度想早点回家。但是父母都不赞成。那一年的夏天,非典闹得正凶,家里人认定我在山里呆着更安全,并一再叮嘱我要注意身体,我便不好再说什么。好歹从外婆家回来后,老妈告诉我说有一封我的信。是许若写来的。信中有张五十块的人民币,并附言:见信后请速来电。我便给她打去电话。
“这是你家电话?”电话那头她问。
“是。”
“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
“刚回家。”
“被隔离了?”
“没有.”
“那什么时候去学校?”
“大后天开学,明天就去。”
她告诉我说她刚买了一部手机,要我记一下号码。
“到学校了记得打我电话。”
次日,两人在她学校见了面。她是我想见的人当中,所见到的第一个。
我已有近三个月没见到许若。这三个月里,她似乎瘦了许多,我的体重却增加了不少——在外婆家呆两个月,年年如此。和我的胖不同,她那种瘦显得极为自然。看上去显得高挑了,原先像是含了口气似的鼓囔囔的脸颊像是松了口气似地平缓下来,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瘦了下来。可爱依旧,妩媚倒多出了几分。她的头发长了一些,刚好可以绑个结,短尾巴儿麻雀似的,而耳垂下的黑色月牙形吊坠已经不见了,上身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下身着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这么一来,那斜批着穿过胸前的粉红色挎包显得更加惹人注目了。
“我还以为你得了非典了呢。”这是见面时她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
“信也被隔离了?”
我说这些日子我一直呆在我外婆家。
“真好,我已有好几年没去她外婆家了。”她打着哈欠说道:“走,请你喝咖啡。”
“昨晚没睡好?”
“是呀,昨晚没有岗哨站岗,结果蚊子全杀进来了,轰炸机似的,早上起来一看,好家伙,一只只撑得饱饱的,恨不得反咬一口。”她走着又打了一个哈欠。
我发觉她的脚步好像有点不对劲:“脚又是怎么回事?”
“别提了,前两天同桌说跳交谊舞也可以减肥,我就傻乎乎地也去凑热闹了。去了才知道,跳的什么舞嘛,明明就是两只企鹅把对方绑在自己身上兜圈子,不小心就给扭到了,害我到学校报道都不顺畅。”
我笑着说我还以为她又一大早去爬鼓山了。
“脚好了一定去。到时候叫上你。”
在许若所说的咖啡屋里坐下后,她告诉我说:“有件很小很小的大事要麻烦我。”
听她把事情原由说完后,我断然拒绝。也没什么理由,总觉得如果按她说的那么做有点不对劲。
“我爸爸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不用了。”
“你当真不去?”
“没必要啊这。”我真觉得没必要,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而且要谢也应该谢倾叶才对。
“他问了好多次了,我给你写信你也不回,真的只是谢谢而已啊。”
我说还是不去了好。
“那好,”她正色道:“我这就告诉我爸说,我离家出走的那两天一直呆在你的宿舍里。”
“你不是吧你。”我吓了一跳。
“那就说在你床上睡了两天吧!”她说着就拿起手机。
我不做声,闷声喝完咖啡,抬头说道:“真的只是谢谢那么简单?”
她得逞似的笑了:“你如果不去的话,事情可能就有点麻烦了。”
“什么时候去?”
“这个星期天吧。到时候我到家门口接你。”
星期天早上,和平日一样,我在六点钟准时醒来。看看天空,老天爷脸色微微晦暗,但也难看不到哪里去。我问允言会不会下雨,他答说应该会下点小雨。下点下雨倒不赖,我想。洗漱完毕,吃罢早饭,约六点三刻左右,我按许若所说的那样在校门口坐车到了某站。而后改乘十七路车。上车后不久,雨渐渐落了下来,果然是令人舒心的小雨。就此,公交车按轨进站出站,疾缓有致地行驶着。我看着窗外,想着这么去许若家是不是不大妥当。但毕竟已经上车了。我又想,见面后会不会有什么尴尬事发生。就这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之间,毫无预兆地,窗外扑打进了几滴豆大的雨珠。雨势陡然变猛了起来。司机将刮雨器开启,我不由得后悔没有带伞,允言也有失算的时候。
十七路车像是因此有感而发般甩尾拐离了主干道,避雨似的猫进了一条两侧种有芒果树的柏油路。路约八米宽,不知有多长。雨中的芒果树在柏油路列队往后行进了约七八分钟,果断消失。几站之后,车子吐客吸客,直到过了一座大桥,目所能及的建筑开始渐渐褪去现代化的特征,展露出更接近大地质感与高度的朴实。一个不大不小的加油站前,车子与迎面驶来的同一路车擦肩而过,两位司机用喇叭打了个招呼,此后,民房,鱼塘,田野,甘蔗地争相闪入眼界,我忽然有种回家的感觉。从我家所在的小镇去我学校,一路的情景跟这差不多。我忍不住把车窗开了个小窗,风当即把雨送了进来,我只好把它俩关在里面。
七点半左右,雨渐渐停了。车子开在了一条黄土路上,路况并不是很糟糕,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就这么拖泥带水地又颠簸了一阵子,终于停住,车厢里的广播开口道:终点站**干部休养所到了。乘客随即下车。我的一只脚刚落地,就看到许若拎着伞站在泥水中。她也看到我了。我猛然想起最初我们在公交车上相遇的情景。
下车后,我上前开口问她是不是等了很久,她打着哈欠说刚到。
“没睡好,昨晚一整夜都合不上眼。”
“有岗哨站岗,蚊子还敢杀进来?”
“岗哨脱岗了,我打算养只蜘蛛。”我笑着看她又打了一个哈欠,我发觉这是我今天第一个笑。
“这鬼天气,早不停晚不停,哼,偏偏这个时候停。”她抱怨完,转身顺手把伞甩给我,我接过后,跟着她往十几米外一扇大门走去,那里应该是干休所无疑。
大门口值班室的战士把我栏了下来,许若做了必要的说明,我又规规矩矩地做了登记,方才放行。
“那个——叫什么将的。”该战士看着登记本上我的大名,那煞有其事的口气!我懒得理他,许若回头向他招了招手,说道:“放心,这人绝对绝对不会到处乱跑的。”
进得大门,迎面是约有两个足球场大小的院子。三条从大门口延分而进的水泥路,呈“T”字型各有所指。居中稍窄的那条,笔直向前,几乎纵穿院子,将其分为近似对称的两部分。这条路旁有排水沟,沟旁种有假槟榔,槟榔树站在绿葱葱的草坪上。草坪占去了院子的大半面积。水泥路一直铺到百米外的国旗台下,台子建在另一块地势高出三米左右的院子上。往后隐约是个畔山而建的礼堂。毫无疑问,这一带之前至少是块高地。
大院里,除了那礼堂外,能见到的建筑物有且只有院子右侧那一排三层楼房,从进进出出的人员不难看出,那是一个连队。许若领我往左走。
“待会儿见到了我爸,”她好像不愿意这么说:“你可要镇定!”
“镇定?”
“对,镇定!”
“该不会揍我吧?”
她揉了揉眼睛,说:“哪里会,他谢你还来不及呢。”
“但愿。”
“放心啦,”许若叹了口气说道:“他不会揍你的。”许若说她父亲身体不好。
“很不好。”她重复道。
我便没有再问下去。
两人边走边聊。不久,通过了一个圆盘路口,拐入一条单侧中有皂荚树的小路。路很小巧,没有多余的路人,在皂荚树的荫蔽下更显幽静。许若说快到了。又走了几步,路边果然渐渐出现了不少建筑物,先是四排五层高的旧公寓,而后断断续续出现的是三十来幢的单层黑瓦房。黑瓦房沿路错落着,且不失别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房子:两片形成九十度夹角的黑色屋顶,矮矮的白漆栅栏,呆呆的青石板阶,房子都带有独立的小花园,个别甚至有郁郁寡欢的水井和菜地。最惹眼的是瓦房的墙体——全是花岗岩,直接裸露在外,不加打磨,只加工到成型。黑瓦房令我不由得想到带有中国农家菜园风味的欧式小屋,给人以硬朗、简约、沉实之感。且不失亲切。
新雨后的路面落油皂荚树心形的叶片,许若专心致志地大踩特踩,一踩一个准。运气好的话,还能踩两个。而阳光,不知何时已从万里外赶至,树荫斑驳。远远地,路面的积水在光与影的注入下显示出颤抖涣散着的鱼鳞状晶亮纹理,微风过境,那亮闪闪的粼光便犹如受惊的深海鱼群般聚散不定,变幻出神奇的图案。残留在叶尖的雨水赶来凑热闹,它们经不住风的挑逗,投入大地的怀抱。个别顽皮的,滴在脖颈,透彻心扉。我放慢脚步,许若也随之慢了下来。就是这么一条令人惬意的小路,就这么优哉游哉的两人漫步。一会儿,真的很快,不知不觉之间,已到了路的尽头。那里,一棵樟树旁,孤独站立着一幢双层的红砖房。
“前面就是了。”
进门之后,许若先递给我一双拖鞋——足有四十四码。她自己也随即换上了木屐,并恶狠狠地分别给两人泥巴巴的运动鞋来了两脚,把木屐也弄得一身泥巴后她招呼我在沙发上坐会儿。
“在这呆着别乱跑,我家有狗哩。”说完噼里啪啦地上楼去了。
我打量着客厅。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和电器,以及一些其他的必需品,墙上挂着两套军装和一个大相框,几排军人老老实实地呆在那里。此外,除了从窗外投射而入的24K阳光外,几乎别无他物。我想到很有必要整理一下仪容,但没有找到镜子。
许若很快下来了,她的父亲并没有一起下楼。她的怀里倒多出了一条雪白雪白的叭儿狗,看上去十分温顺——狗儿留着妹妹头。下楼后,她挨着我坐下,并专心致志地摸着狗儿的脑袋对它说道:“喂,我爸马上就下来,你可别吓着。”
虽有这准备,可当许若的父亲——他搭着楼梯的扶手缓缓下楼,从那里居高临下微微侧过脸先后扫了我三眼——直到站在硬邦邦的我的面前,我这才体会到许若的用心:的确很难保持镇定,虽然他人看上去并不坏。他身穿短袖衫和长裤,体格强壮非常。目光如炬,脸盘像是上帝为了做某类人的范本而亲自拿凿子刻划的。而令人吃不消的正是这张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脸上的那道疤:目测过去约有二十厘米长,从右额部险险地经过眉心一直爬到左下颚。伤口缝合的,如今看山去像个拉链的,愿意的话,有心人可以将之当成一条蜈蚣,很大很大的蜈蚣。并且——他只有左臂。
而正如一部分他这类人那样,他对我的惊讶并不感到惊讶。至少面上如此。
“坐。”他坐下,我便坐。
“这只手留在越南了。”他指了指空荡荡的那只袖子解释般的笑道。那笑容古怪之极。我因此笑了。
这天上午,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和许若的父亲下起了象棋。他问我会下棋么。我说象棋会一点点,就是这么下起来的。许若和叭儿狗在旁观战,不时点评。叭儿狗似乎站在我这一边,每每危机逼近,它便叫上几声。我忍不住多看了它几眼,果真可爱得很,后脑勺居然还打了个蝴蝶结。许若给我们泡了两杯茶,她和狗儿和可乐。她的看法是:谁的棋子稍多,她就认定谁是赢家。倒也盘盘如此。
我们总共下了五盘,打成平手。他的棋风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即便大势已去,棋局已定,仍要负隅只手顽抗。直到无子可攻,无子可防,无路可进,无路可退才罢手。再来一局,还是如此。
第六盘时,其实没有下完。他将军时,他的左手忽然在棋盘上方抖了起来。那辆车砸在了棋盘上,声音出奇的响。叭儿狗叫了一声,我当即站起身来。
“没事儿没事儿,你呆着别动。”许若见状,丢下这话匆匆走开了,叭儿狗跟着也走了。留下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的脸色有点吃力。
“没事,老毛病了,坐,坐。”我便坐下,不知不觉被茶烫了一口。隔壁房间里,传来了翻动抽屉的声音。
许若和狗儿很快回来了,她的手里端着一个酒精灯,另一只手攥着什么。放到桌子上一看,打火机、棉花、还有一包又长又细的针。酒精灯啪地一声电亮后,她撕开针的塑料包装膜,抽出一根,手指和针的根部之间垫上了一小团棉花。
针灸?!
竟果然!
我真是大开眼界。只见:许若左手捏着针,另一只手搭在她父亲的左手上——父女俩都是左撇子,连手掌的款式都相同,只是颜色大小有别。针扎进皮肤,旋转着,上下活动着,似乎在探测着最精确有力的穴位。我看看许若,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堪比蜘蛛网上穿着溜冰鞋的蜘蛛。三个人都皱着眉头,他不时做出条件反射般的反应。我也看得有点心惊肉跳,许若倒不时发笑。扎了五六针后,他现出释然的表情。
“还麻么?”许若开口问道。
“还有一点点。”
许若便又在手腕部位给他来了一针。
“现在呢?”
他活动了一下手掌,看上去已经恢复自如。我目瞪口呆。再看看许若,她若无其事地收拾着器具,那样子,简直就是小学生做完家庭作业收拾文具。
棋就下到这里了,他约我改日再战。我应了下来。我收拾好棋盘,他表示要留我吃个饭。我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就答应了下来。他便起身打了个电话,看样子应该是往食堂或者餐馆打的。过了一阵子,一个看似负责后勤保障工作的战士送来了一桌菜。许若抱着狗儿一起上桌,四副筷子。菜很简单,但清淡可口。
饭桌上,他不时给我夹菜,并问了我一些问题。由于他问得很有意,我也不好意思敷衍了事,一一适当地回答。问到我和许若的事时,他为许若离家出走的事对我表示谢意。许若说:“你们聊。”她便抱着狗儿离开了。我们便又聊了一会儿。没有许若在,两个男人多少自在了一些,他那张脸看得也不那么古怪了。
饭后,他提醒我别忘了改日再战的约定,我说我没有忘。他笑着说了声你们聊,便起身上楼去了。看着他上楼的高大背影,我发觉,我们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朋友。
这时,送饭来的战士和许若一同走了进来,三人一起收拾了饭桌。他要打扫房间卫生,我和许若便出来了。我发觉我的那双运动鞋上的泥巴已经被清理干净。干干净净。
许若说道:“本小姐亲自给你刷的哦。”
我道了声谢谢:“狗儿呢?”
“他们午睡去了,我们也四处走走。”两人就此走在了来时的小道上,她领我到一副石桌椅上坐了下来。
“喂!”刚坐下,许若就开口问道:“我走以后,你和我爸聊什么了都?”
“没聊什么呀。”
“我都听到你们说我了,还说没有,鬼鬼祟祟的,准没安什么好心。”
“听到了还问?”
“没听清,说嘛。”
我想了想,说道:“他问我,将来你能做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啊。”
她轻轻拍了拍桌子:“到底怎么说的?”
“真的不知道嘛,他问的是你,我怎么知道你将来想干嘛?”
“不是问你嘛?”
我不由得有些泄气,解释道:“他问我,关于你。”
“你是说,我爸问你,我将来能做什么?”
我点了点。
她这才安分了下来,默不作声地趴在石桌上,捡起桌子上的一片叶子一点一点地撕着。
先开口的是我:“他很关心你。”
“嗯。”许若搁在桌子上的脑袋费力地点了一下。
“我明白。他担心我的将来嘛。你知道么。”她说着把桌上的叶片一口气吹光,而后挺起腰支颐着脑袋继续说道:“我爸一直希望我当个军医,要么当个医生,再不行就去当个小兵。可我不想被拉去充军,要我从医更是万万不能。去警校也不是我想去的,是拒绝入伍后的妥协。”许若解释说,部队不少干部转业到地方后会被安排到警务部门,她所在学校的校长是她父亲参加越战时的战友。
我说哦。
她笑了:“一定觉得奇怪吧你,心想这小丫头为什么不愿当医生却又会针灸?”
“不奇怪啊。”我真不觉得奇怪:“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想如何却又如何的人,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再说,不想从医又不代表不想学医。”
听完这话,她的脑袋猛然抬高了许多。
“果然没看错人,还是你理解我。”说完之后,她一脸认真地对我说道:“我跟你说哦,你不许告诉任何人,你,我——除了你,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除了比卡丘。”
“比卡丘?”我转念一想,说明白了。
她说她的母亲是军医。
“跟她学的?”
“怎么可能,二年级时她就死了。”许若轻描淡写地说道:“跟卫生所的老伯学的,三天两头麻烦他来我家对谁都不好,但是那病又根治不了,我爸身体里有块弹片压迫了神经,又不能动它,所以我只好逼老伯教我。”
可怜的老人家,我说:“辛苦吧?”
“那可不!探穴位那会儿,我把针往自己身上扎来着。那滋味——”她猛摇了好几下头,继续说道:“不过总算小有成就,我爸也说我手艺不错。”
“看得出来。的确了得。”
她笑了笑,对我的话表示赞同。
“不过,我很想知道你将来想当什么?”
我说:“想过,但是还没有找到像样的答案。”
“那你最讨厌什么最喜欢什么?”
我反问许若问这个做什么。她答说:如果想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不妨从自己的喜好入手。
“这样答案不久好找了么?”我称她聪明。
“现在你告诉我你讨厌什么喜欢什么,我帮你算算你的未来,先说讨厌的吧。”
我想了想。
“讨厌的东西很多,但都差不多讨厌。”
“差不多讨厌?比如?”
“皮鞋和制服,中午十二点,这算不算?”
“你讨厌的东西还真怪,还有呢?”
“搅成一团的绳子,防盗窗,麦克风,够了吧?”
“我呢?”
“还好吧。”
她不依不饶:“什么叫还好?”
“还好就是还好啊。”
她没有在问下去:“我嘛,讨厌的东西也很多,最讨厌打针,最最讨厌上课,最最最讨厌的是远远地有个人半生不熟的人慢慢走过来,我宁可那是条狗。那滋味真不好受,躲也不是,装作没看见吧,又太薄情,打招呼呢?又不知如何开口,开口了也无非‘饭吃了没’‘去哪里?’然后该干嘛干嘛。只能硬着头皮顶过去,真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
“钻进去怕是来不及了。”
“哪里,我要把他给埋咯!”许若接着自言自语道:“还讨厌高跟鞋,老鼠,蟑螂。”
“还讨厌别人不理你。”
“对,”她打了个响指,盯着我问道:“那你喜欢什么?除了我以外?”
这个问题正面回答的难度相当大,我只好澄清。我说:“谁说我喜欢你了?”
她反问我刚才说什么?我发觉这可能又是一个陷阱,便说:“没有。”
她倒好,穷追不舍:“没有?你是说出了我以外,你没有喜欢的了?”
我走投无路,随口说道:“我喜欢爬山游泳下棋钓鱼。”
她这才笑了笑,当是放过我了。
“就这些?”
“我妈妈做的糯米饭团和线面,部分的书和音乐,绿茶,还有——”我想了想,说:“还有坚韧的鱼线。”
“坚韧的鱼线?”
“是啊,钓鱼时鱼线如果质量不好,有时会断,很气人。”
“嗯。”许若不再追问,用大拇指顶着下巴沉默了十秒钟。
我问她是否有答案了。
她转过头说道:“看来你将来不大可能当个执法者或是雄辩家主持人这一类的货色,而且极可能当个小老板。”
“哦?”
“讨个会做糯米饭团绿茶面的老婆,有一家渔具店音像店或者书店的小老板,心情不爽时,比如中午十二点,就约上棋友下棋,比如我爸,或者是泡上一袋绿茶听听音乐看看黄书。好不容易赚了几个钱就一心想着去旅行,这山那山的爬上爬下,店就交给老妈和老婆去打理。累得半死后忽然想吃饭团绿茶糯米面便兴冲冲地往家里赶,因为家里没装防盗窗,结果回去一看!”
“怎么了?”
“老婆和老妈都被人偷走了呗,本来想去警察局报警的,但是因为很讨厌制服和皮鞋就没去,于是就气呼呼地跑到海边去游泳,原本想发泄一下,结果运气不好,游着游着被一捆乱七八糟的绳子给缠上了,呛个半死捡了条命上了岸,然后,然后嘛——”
“该钓鱼了。”
“对,钓鱼去,后来你钓了条大鱼,因为鱼线非常坚韧又不想放手,结果被鱼拖进海里,装进肚里。”
“完了?”
许若双手一摊,耸了耸肩膀说道:“就这么玩儿完了。”
我笑着说若能如此,倒也不错。
“想得倒美,我才不希望你老婆被人偷走嘞,你嘛,我倒觉得你可以当个作家。”
“是嘛。”我准备继续听她掰下去。
“嗯,”说到这里,许若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眼前一亮。
“你在这等着,我回去一下就来,别到处乱跑哦。”走前还摸了摸我的头,我不由得有点绝望。
不一会儿,她兴冲冲地捧着一个本子回来了。
“呶,你帮我看看。”
她给我看到是类似于个人文集的笔记本。前面的部分她坚决不让我看,她只让我看了一首诗歌和一个童话,那似乎是她的得意之作。我发现笔记本里的字比起上次写给我的那封信来,要马虎的许多。而那童话是这么写得:
精灵公主把翅膀交给巫婆之后,巫婆告诉公主怎么样才能找到和王子的永恒之约:你要找到世界上最脆弱的那株三叶草,把它种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先用每天清晨的第一滴露珠浇灌三百六十五天,直到它长出第四片叶子。再取用离心脏最近的一滴心血和最苦的一滴眼泪在满月之时洒满它的叶片。它就会开出一朵希望之花。希望之花有七天的花期,在第七天它即将枯萎时,它会引来两只一模一样的爱情之鸟,其中一只会骗你去痛苦之渊,另一只则会带你去幸福之岛。你的王子就在那里。
公主问道:“那我怎么才能看清哪只会带我去幸福之岛呢?”
巫婆说:“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我只能告诉你,跟着去了你就知道了,可惜知道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就是因为到了痛苦之渊才从精灵变成巫婆的。”
巫婆接着说道:“即便它会带你去幸福之岛,那仍是一路艰辛,你要经过遗忘森林,欲望沼泽,流言之谷,现实之海,还有最后的人之城。那里没有精灵没有花朵没有翅膀没有梦想,只有肮脏的人类和他们肮脏的世界。但这些都是幸福之岛的必经之路。孩子,你真的愿意去吗?”
精灵公主说:“我可以,我愿意。”
“没了?”
“没了。”
我说实话:“写的不错。”
她笑着要我读读她写的诗歌。那诗歌可以说是古怪之极,我读过的诗歌虽然不算多,但也不少。可那样莫名其妙的诗歌还是第一次读到。光是题目就让人纳闷半天——女孩子的超短裙。
她写道:
当女孩子的短裙越来越短
男孩子的眼神越来越色
当男孩子的眼神越来越色
女孩子的心越来越容易受伤
当女孩子的心越来越容易受伤
男孩子的心也会越来越容易受伤
当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心慢慢受伤
男孩子和女孩子长成了大人
当女孩子的短裙越来越短
男孩子和女孩子长成了大人
见我好想没看懂,许若就朗读了一遍。我忙说我看懂了。
“写得不错。”
她来劲了:“真不错。”
“是不错嘛。”
“我就说嘛,可我往校刊里一投,不用我的不说,还写了句评语说我很可爱,你说气不气人?”
“拿针灸灸他们。”
“好主意!”
那真的是一个令人惬意的下午,在宁静的小路旁,我和许若叽叽喳喳七七八八聊个不停。其实我一直认为,对于那个年龄的人来说,毫无主题的聊天纯粹是浪费青春。而我和许若也确实没聊什么,但是和她在一起的确是件很开心的事。哪怕只是闲聊。如果说我对她的好感是从什么时候忽然被我发现的,我想应该就是那一天。她天真可爱,不乏自我,而且似乎坚强勇敢,这对于一个女孩来说已经够难得的了。而且我也没有理由对一个:为了减轻父亲的痛苦而不惜把痛苦往自己身上转移的女孩产生好感。没有人会拒绝的。我们如此天南地北古今中外无所不谈地聊了许久。三点半时,我们聊天的话题绕回了钓鱼这个词上。怎么绕的已经忘了——聊天往往会如此。总之,她提议两人一起去钓鱼。
“现在么?”
“对啊,我还没钓过鱼嘞。”
她便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两幅鱼竿,连鱼饵都准备好了。真是神通广大。而后,两人在大院里绕了个大圈子,来到了正对着大门口那个礼堂旁的人工湖边。由于事先约好五点钟时我务必回去,我们便只钓了一个小时。我钓了五只,全都是鲫鱼。她没什么耐心,可居然也钓上了一只。起竿的那一刻,她乐坏了。认识她这么久,从未见她笑得那么开怀。确认鱼跑不了后,她不肯把鱼卸下来,又把鱼沉入水中,如此起起落落沉沉浮浮地“钓了十几只。”我不由得替那鱼感到可怜。钓鱼的时间里,她还约我下次过来钓王八,说要把湖里最坏的那只王八钓上来。
“你觉得我爸人怎么样?”钓鱼的时间里,她忽然开口问道。
“不错呀。”
“没吓着?”
“吓是吓到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我还担心他会把你吓哭呢,跟你说哦,小学的时候我领了一个同学回家玩,结果她看到我爸,当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笑着说我还不至于那么胆小。
“不过你们看上去倒满聊得来的嘛,真佩服你,我和他认识十几年了都没和他一次性讲那么久的话。哎,一开口动不动就是教训我,穿短裙啦戴耳坠啦,都不让。”
我说这可能是因为代沟和共同语言的缘故。
“共同语言?”
“兴趣爱好吧,因为象棋的缘故。”
“那你说这代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发展呗。”我随口说道。
“发展?”
我解释说社会发展太快了,变化也就快了。一代人和另一代人因为各自生活环境的差异,就各有各的想法。另外,也有个人的原因,生活阅历和人生观方面的。其实我也不大明白。
“说不清楚啊这,大致如此吧。”我说。
“你的意思是说,我爸那个时代觉得当兵光荣且稳当,而我们现在不兴这个,而超短裙和耳坠在他们眼中却是很难适应的东西。他脑子里有些无法接受的事情我们反而十分欢迎,这些就是代沟。”
“差不多。”
“而代沟太深,是因为发展带来的。换句话说,假如时间回到古时候,那时候社会发展的慢,可能好几代人小时候玩的都是同一种游戏,读同样的书,按同样的传统生活,所以认同的东西和拒绝的东西都差不多。”
“差不多。”
她似乎很有感慨,继续说道:“而我们现在,社会变化太快了,新生物层出不穷,有些人接受下来了,有些人却接受不了,于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难拉近?比如我爸从来不吃肯德基,看到我穿超短裙就生气?”
“呃——差不多。”
“那按你那么说,发展越快,那沟不是越深?比如现在大我们四五岁或者小我们四五岁的人和我们都不大聊的来,而以后如果发展得更快了,我们有可能和小我们两三岁的人也聊不到一起去了?或许他们有他们的偶像,有他们的圈子?”
经她这么一说,我不由感到有点可怕:要是世界一年一个样,怕是谁都受不了。
她好像看穿我想法似的自言自语道:“那改革开放,岂不是也给我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在所难免。有失有得。”
“你觉得改革开放怎样?”
我说:“改革开放我看行。”
她哈哈大笑起来。
许若想知道一些我家里的事,我便说了一些。
“他们原本也希望我像他们那样当个老师,可高考时我却没考上师范。”
“万一你考上师范,你就在师范学校找个女朋友,毕业后一同当老师的,然后生个孩子,要他考师范去。”
我笑着说极有可能。
“她该不会是当老师的吧?”
我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
“她是个好人。”许若说道:“一看就知道。”
“一看就知道?”
“对啊,找个瞒不过我的,一看就知道是个好女孩。你们男孩子是不会懂得。不过她身体看上去好像不是很好。”
“嗯?”
“对啊,她的睡眠质量好像不是很好,我去的那天,她说最近有点头疼。”
“哦,”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心想倾叶该不会来月经了吧。
时间差不多时,两人收拾工具回去。仍是一路瞎扯。我把鱼送给她,她毫不客气地收了下来,并说她爸爸最喜欢吃鱼。折回到她家后,她领我到她房间看了她收集的IC卡和石头,我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开口告别。我原想跟她父亲打声招呼再走的,但他还没起床。五点钟左右,许若送我出了干休所。
“可别忘了过来钓王八哦,还有,答应和我爸下棋。”
我说我不会忘,她坚持送我上了车,我目送她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