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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真希望他们 ...

  •   三四月间发生不少事情。三月初,和允言去了趟鼓山,在山路的半道上遇到一位老伯,他领着一对五六岁大的双胞胎姐妹,十分可爱,
      “比跳着肚皮舞的相扑运动员还要可爱。”我忍不住摸了她俩的脑袋瓜子,不料两个小女孩直直地瞅了我好一会儿,“哇”地一声一齐嚎啕大哭,吓得我手足无措。偏偏老伯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道歉了半天,两人好说歹说才全身而退。允言说,女生不好惹。上半月,俄罗斯选总统,许若拿这个和我打赌,我因□□先生获选输掉了两根阿尔卑斯的棒棒糖,一支德芙巧克力外加一听可口可乐。可谓损失惨重。月底,允言请假去了趟厦门,参加完第一届厦门国际马拉松回来后,他的肝出了点问题,呆了几天医院,留在宿舍里的衣服都是我给洗的。也是在月底,我在“心之桥”找了份零工,只需将顾客抽看后没有放回原处的书放回原处即可,闲来既可看书也可留意进店淘书的美女。
      四月份也是多事,入月第一天,愚人节,我被许若给骗到了校门口,被开了好几个玩笑。当天允言病愈回校,他告诉我说,张国荣自杀了。从三月到四月,整整两个月,我和倾叶只见了一次面。那天我坐车赶到她学校,见面后陪她吃了个饭就回来了。从我学校坐公交车到她学校,即便一路绿灯,一来一回需要两个小时多的时间。她一直在忙着搞那个共建活动:假日里,在一家幼儿园免费做帮教。直到月末才告一段落。
      “老师准我休息一阵子,下次再去的话能不能叫上你?”
      我说我求之不得。至于许若,期间和她的男友复合了两次,而后再次分手。她说这次是真的真的真的分手了,她要我帮忙物色个像样的男朋友,最好跟我差不多。愚人节那天,她就是这么说的。
      这么着,不知不觉间迎来了大学生涯的第一个“五一”,由于倾叶难得有空,两人又许久没有像样地约会了。我们决定都不回家,好好利用这时间说说话。
      那几天里,我们几乎都腻在一起,并且去了之前一直想去的很多地方。两人一起去教堂听了牧师的布道,一起学唱了颂歌,并各自做了祷告。一起去左海公园放了风筝,并往公园里的那个空心雕塑投了银币,好不容易才投进去的。森林公园也去了,公园里的孔雀一见到倾叶就开屏,我还骑了骑骆驼,她给鸵鸟喂食,毛毛躁躁的鸵鸟经她那么一喂,似乎也变得温顺了许多。四号,也就是“五四青年节”那天,我们去了马尾,闽江入海口附近的一块小沙滩。我和倾叶合作,在沙滩上写下了尽可能大的“LOVE”字样。写完后,因此而浮出沙面的沙子被我们分别装进了矿泉水瓶里。我把瓶子塞得满满的,她那瓶只装了少许。封牢瓶盖,我把我的那瓶重重的甩出,她蹲下身,敛起裙子,轻轻地把她的那瓶投入江中。一瓶沉落,一瓶漂泊。背对夕阳,我发觉:她面朝的那个方向,延伸而出便是日本。而后,两人静静地坐在沙滩上看日落,倾叶把头停在我的肩膀上说:“真想就这么死掉。”我叫她不要说这样的话。
      晚上,两人一般都是去逛街。据说,男孩子一般都不喜欢陪女孩子逛街,我却不这么认为,我想:那些男孩子一般都陪不喜欢的女孩子逛街才对。倾叶也说我说的对。东街口的夜市,学生街,步行街,南门,大凡比较像样的夜街都走了个遍,不过都没买什么东西,我在书店打零工赚的只是小钱而已,她的零用钱比我多得多,不过她似乎没有一般女生那样的购买欲。舍友不在时,倾叶把我领到她的小屋里,我帮她洗衣服。她煮泡面给我吃,并与我分享她最喜欢的漫画书:《毒伯爵该隐》和《名侦探柯南》。我们躺在床上一起翻看,看得累了就抱在一起。接吻。
      “你将来会结婚吧?”接完吻后,倾叶抓着我的手忽然问道。
      “应该会吧。”
      “大概会在什么时候结?”
      “该结的时候自然就结咯,不过结婚似乎不只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喜欢的女孩子不是——”她似乎难以启齿般问了这个问题。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避开了视线。我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过,想好了告诉你。”
      她说好。
      五月五日是允言的生日,他是这么对我说的:“二十三周岁啦,时间过得可真他妈的快啊。”我也有同感,到月底,我也将满十九周岁。
      五月中旬,母亲节这天,中午,我往家里写了一封信,我写道:
      世上只有妈妈好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投入了妈妈的怀抱
      幸福少不了
      写完之后,我走出宿舍,准备去传达室。走到食堂附近的时候,我又折回宿舍。而后我又给倾叶写了一封信。
      我写道:今天天气非常好。刚走出宿舍的时候,看到地面上停了一只小麻雀,好像在晒太阳。我靠近到离它半米处的时候,它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那么歪着脑袋静静地傻傻地看着我,于是我也歪着脑袋傻傻地静静地看着它。直到另一只看上去比较聪明的麻雀飞过时,它这才离开。刚才路过食堂,我还看到了一对接吻的小猫。因为好天气,还有麻雀和小猫的缘故,我现在的心情也非常好,希望你也很好。
      说起小猫,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两天,班主任给我们上课,课上他给我们读了一张请假条,结果哄堂大笑。那张假条是这么写的:亲爱的班主任老师,您知道的,上一次我家那只母猫被一只野猫拐走了,为此我请了两天的假,得到了您的批准。可昨天,我得知她临产了,现在我心中无比挂念,再次恳请您的批准。此致,敬礼。学生,金允言。
      今天是母亲节,我刚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写完之后准备去传达室,便去了。这么走到食堂附近的时候,我看到了小猫,就忽然想起你了。为什么会忽然想起你呢?我也不明白,或许是因为小猫在接吻的缘故。总之,我想告诉你,刚才我想你了就是。
      另外,关于你上次问我的问题,我想了很久,现在已经有了答案。我想,我多少是会介意的。但我希求的是我所要珍惜的那个人,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如果两人真心相爱,对于我,其他的都不重要。就此搁笔,代我向伯母问好。
      写完之后,我贴上邮票,连同写给母亲的那封信,一起带去邮局挂了号。信封落进邮箱的一刹那,我发觉自己的体温升高了一点。
      没过几天,我就收到了倾叶的回信。收到回信后,我打电话给她,约她次日在江滨见面。在江滨,我亮出了玫瑰和蛋糕。
      见她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的样子,我说道:“今天是几月?”
      “五月啊”
      “几号?”
      “二十。”
      “520!”我们异口同声。
      “情人节快乐。”
      她笑了,开心的笑了。那幸福的样子仿佛刚得到爱神的裁决:在某人的心房服刑,无期徒刑。
      约会结束时,她约我这个星期天去幼儿园一起做帮教。
      “小金星幼儿园。”
      星期天中午起床后,我带上在“心之桥”买来的几本小人书坐车赶往“小金星”幼儿园。到了站下了车一阵寻觅,我发觉:它远不如倾叶所说的那么显眼。附近尽是民房,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以外来打工者为对象的出租房。房屋密密麻麻,路口星罗棋布。这样转了一阵子,问了两三个人之后,还是没有头绪。我担心迷路——其实已经迷路了,便不敢再乱晃。直到我遇到一个六七岁大的小男孩。我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上前询问后,他自告奋勇给我带路。我不由得送了一口气,总算遇到救星了。
      在迷宫般的路口间穿行不止,男孩昂头挺胸,步伐坚定,一副对这一带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派头。他身穿绣有NBA字样的8号篮球服,脚踏一双成人款式和大小的拖鞋。在他的地盘带我大概走了五六分钟左右,过街,串巷,赶狗。最后,两人溜过两幢楼房间仅半米宽的一个狭长甬道,他指着不远处一棵斜倚着围墙的大榕树说:“就在那边。”我感激不尽,无以为报。看到近处只有一家卤品店,便开口问他想吃什么。他倒也不客气,扬起小脸一脸兴奋地问:“大哥哥,是不是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我索性把他领到橱柜边,让他自己挑。
      “解解馋绝对没问题。”
      他在柜子旁看了看吃的,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吃的,抓了抓后脑勺咽了咽口水,终于对老板娘说道:“猪翅膀。”
      老板娘捡了一副猪耳朵。小男孩又说:“切成两份。”老板娘依言切好做了调味打包后递给我。我把所谓的猪翅膀交给小男孩。
      “你自己不吃么?”
      “都是你的,记得回家热一热再吃。”付完钱,他向我道谢,欢天喜地地与我道别。
      我径直朝大榕树走去。它庞大的躯体靠着围墙,探出的枝叶部分像个托腮思考着的脑袋,我真担心它掉下来。树冠将我的视线隐去一半,走近之后,我从目所能及的情形里所透露的信息判定这就是传说中的“小金星”幼儿园的同时,我也意识到小男孩把我带到幼儿园的后侧来了。我一阵张望,没有看到后门,便只好顺着围墙慢慢寻找入口。围墙并不高,若非墙头镶嵌有玻璃碎片,我有意翻入也并不是很难。
      顺着围墙,一路冷冷清清,没有行人,墙内也没有任何动静。墙体本身倒是热闹的很,尽是孩子气的涂鸦和心语,手工制作,虽然粗糙却充满魅力。我忍不住放慢脚步,一边走着一边细细地打量着这些破土而出的阳光。
      孩子们写道:“许子逸喜欢陈建梅,生生世世。”“小邦和阿宁永远是好兄弟。”还写道:“园长今天穿黑色的豆豆。”还附有插图。有写别字的,有写拼音的,也有不知道写些什么的。粉笔画,更是一幅一幅,从长着翅膀的“忍者神龟”,头重脚轻的“哆来A梦”,穿着西装的“变形金刚”,戴着墨镜的“樱桃小丸子”,穿着高跟鞋戴着墨镜的“圣斗士”,连绵不绝。柯南也有,可惜没有毒伯爵该隐。原创作品也见到不少,扭扭捏捏,洋洋洒洒。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一面墙。
      如此,我沿墙走着。不知不觉间,一个转弯后不久,我转到了一扇大铁门附近。正是幼儿园的大铁门。此地面朝大马路,几米之外就是个公交车站,我到站上看了站牌,不由得一阵泄气。这里和我下车的那个地方只有一站之遥,而两个站点也仅有一字之差。上一站叫前埔,这一站叫前埔村。事已至此,我只好一笑而过,折回到幼儿园的门口。
      大铁门是从内反锁着的,我在门外扣了两声,看了看表,三点整。里面很快传出了答应声。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开了门,正是倾叶,她今天穿着一条淡蓝色的长裙,上身是一件白色的带有丝带的短袖衫。
      “好久不见。”我说。
      她浅浅地笑着没有说话。
      进得院子。映入眼帘的是两毯长条形的马尼拉草坪,加起来足有一百平米。一块草坪前面是一只掉着白漆的兔子造型的垃圾桶,更靠近路面的那一块边上停了辆三轮小车。草地中间劈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一端离我脚尖两三步,辛辛苦苦蜿蜒了二三十米,抵达正对着我的教学主楼。主楼带有两个阳台,阳台栏杆是模竹造型的陶瓷制造,此刻正反着光。最高的那个栏杆前挂着幼儿园的金黄色招牌。主楼的右脚尖前,一眼怒放的向日葵直视着我。楼顶左上方,别着一只大喇叭,此外,便是草坪上那个滑滑梯,迷你淘气堡和其他卡通造型的儿童游乐设施了。
      “孩子们呢?”
      “正在后面玩捉迷藏呢。”
      绕过教学楼,倾叶带我到了后院。同样是鹅卵石和马尼拉草坪,只是草地的长势较之楼前的那块稍好一些,其间还腾出几盏泥土地,均匀隔着两米多,种了一排满天星。满天星旁有一个池子,池水估计只能到我膝盖,底下的卵石一清二楚。草地之所以长势更好,很可能是托了大榕树的荫福。此刻,它终于展现全貌,真的是棵非常大的榕树,比鼓山脚下的那颗还要大。它的枝叶繁荣茂盛地绿着,几乎含抱了半个后院,我敢保证,若在树下仰望,天空绝对是绿色的。大榕树种在草坪间的一块水泥地上,并由一个石台圈着,可如此,粗壮繁盛无孔不入的根脉倒把台子缠箍得像团反置的鸟巢,更垂下无数长长短短的气根,其中不乏已长成胳膊粗细的,撑破水泥表层,注入大地。我不由感叹眼前这绿色植物对生命深不可测的执着。
      倾叶说孩子们正在玩捉迷藏。
      “准有一个就藏在附近。”她对我微微一笑,朝着榕树喊道:“短短,小猴子。出来啦。”
      果然。从榕树身后应声走出了一个小人影:窄窄的肩膀上扛了一颗硕大的光头。他上身穿一件与其身高和年龄都极为不相称的大褂子,同样不合身的是一条稍短的长裤。赤脚,可眼睛却很干净,黑漆漆亮闪闪的大眼睛,给人的印象是:只要他想,似乎随时都会有灵光从那里乍现。可又少了点什么。不知是怕热还是怕生,在即将完全走出榕树荫影时,小家伙停下了脚步。他把手背到了身后,腆着小肚子咬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脚丫子。在那里,肉乎乎的大拇指正和瘦骨嶙峋的食指忐忑地摩擦着。他就这么站在树荫和阳光的分界线上,光和影在他的身上各自拥有者自己的属地。微风吹过,树荫随之颤动,那光和那影便游移变幻出微妙的深不可测的图案。那光头越发显眼,那眼睛也越发清亮了。我当即被他吸引住了。
      慢慢走近后,我在他面前蹲下身去,争取高度上的平等。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我,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足有五秒钟——那好奇而略带不安的神色形同从蛋的第一道裂缝里窥探这个世界的雏鸟般。我当即想起了不久前见到的那只麻雀,并产生一种感觉:我和他的世界,有一个是倾斜的。后来,倾叶告诉我,小男孩短短十倍父母遗弃的孩子。
      倾叶靠近时我并没有察觉到,短短一溜烟小跑了几步,把什么东西交给她后,死死抱着倾叶的双腿,倾叶蹲下身子把他抱起,他便把头埋入倾叶的怀中。看样子是怕生。我还发现,不知何时,她的指间多出了一朵小花。很小很小的小花。
      不一会儿,另外两个小家伙也现身了。一个长相甜美的小女孩,一个手脚麻利,牙齿洁白皮肤黝黑的男孩。男孩叫小猴子,他只穿了一条大短裤,高高瘦瘦,一笑就露出一颗大门牙。
      “另一颗牙呢?”
      “爬墙时弄丢了。”
      女孩叫囡囡,孩子们管倾叶叫“小小姨”。我问他们这个叫法是怎么来的。囡囡依依呀呀地告诉我:“之前走的那位叫小姨,还有一位叫小小小姨”。我听完忍不住笑了,短短既没有开口,我也没有见到他的笑脸。即便是我把小人书交到他手里,他也只是在倾叶的说服下跟我说了个谢字。
      接下来的时间里,在倾叶的组织下,短短、小猴子、囡囡、还有我,五个人玩起了捉迷藏。我们约定不出院子不去厕所,其他地方无可无不可。除了小猴子以外,找人的这个角色几乎每个人都扮演了不下两次。这家伙人小鬼大,一会儿上树,一会儿又光着身子从池子里冒出来。我和短短最可怜,既不懂得寻觅,也不擅长掩藏自己。我还发现,他第一个找的总是倾叶,而且总能找到。玩完捉迷藏,五人又爬起了滑滑梯,迷你城堡也转了,那实在是只能呆小孩的地方。而后去榕树下荡了秋千,那秋千是由榕树的气根绑接而成的。玩得累了以后,倾叶便给孩子们上课,我便和他们坐在一起。老实说,上课的时间里,我一直担心屁股下的那张小板凳忽然倒塌,好在它虽然小巧倒也坚固。倾叶先教孩子们折纸。首当其冲的是纸鹤,其实我是会折纸鹤的,可再一次一丝不苟地重新学过也并不赖。纸鹤学会后,又折了青蛙和大灰狼。如此忙活了一节课,每个人都收获不小,我发现短短似乎对折纸有某种天赋。倾叶夸他折得又快又好,他便一口气折了十只青蛙。折完纸后,在草坪上,倾叶教我们唱起了儿歌,总共学了两首,第一首是大名鼎鼎的《两只老虎》: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另一首是《我有一只小毛驴》: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不知怎么哗啦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或许是故意让我出丑的缘故,学这歌时,倾叶要我们先集体合唱,而后一一独唱逐个验收。我也唱了,连短短都忍不着傻呵呵地笑了,足见那天这丑是相当到位的。学唱歌的时间里,小猴子问我什么叫心血来潮。我便偷偷告诉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哪一天你忽然很想亲她一口,你就会发现自己身上的血会忽然跑得很快,而且心跳也会不由得加速,这就是心血来潮。小家伙果然没令我失望,当即说他明白了。我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瓜。
      已经忘记了是谁出的好主意,总之,那天下午最后的时光里,五个人竟烤起了地瓜来。地瓜是小猴子回家拿来的,他家与学校仅有一墙之隔,小家伙爬上了榕树就这么出了院子,不一会儿又从墙外一根一根地往院子里飞地瓜。看着地瓜从墙外飞入也是一种享受,是那种红皮红心的地瓜,加起来足有六七斤重。小猴子还拎来了一个形同火力发电站烟囱般的小窑子,上下通风。他说用这个烤地瓜最方便。其余人分工协力,捡树枝树叶,洗地瓜,生火,搭灶,和湿泥巴,都是按照他的吩咐。他对其余两个孩子似乎很有号召力,连我都是被他使唤的料。他叫我洗地瓜我就洗地瓜,他安排倾叶等着吃地瓜倾叶就什么都不用做,在一旁看着我们。
      “下次不许再爬墙了,听到没?”倾叶数落道。
      火候到位后,小猴子把小窑罩了上去,足足又烧了十分钟,直到窑身渐渐有点发红时,放进地瓜。而后用湿泥巴将窑口封住,只留一个小洞。又烧了一会,大约窑口的泥巴全部干瘪龟裂破碎后,小猴子把窑身打破,盖住了里面的地瓜。他解释说这样就可以把地瓜闷熟了。这样烤地瓜的方法我可是没听说过。
      “等着吃地瓜吧。”小猴子拍拍手,一副业内权威人士的口气。大约又烧了五分钟,五点半左右,院子里已经四处洋溢着一股喷香。
      一一洗手后,大餐便开始了。第一个动手的无疑是小猴子,他翻开表层,将地瓜一根一根剥了出来。地瓜只是表皮微黄,个头干瘪了一点,几乎看不到烧焦的痕迹。小猴子先给我和倾叶送来两根剥好了的以后,他和其余两人开始数地瓜。最后议会的决定是:倾叶和我占一半,我们仨占一半。我和倾叶一人吃了一根,口感细腻顺滑,味道鲜美,她认定我这根味道更佳,我便递给她咬了一口。她那根味道也不错。孩子们也吃得津津有味,短短更是吃到鼻子上去了。
      吃完两根后,我和倾叶紧挨着,在滑滑梯最高处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她敛起裙子,抱膝坐着,下把搭在膝盖上。
      “这两个月一直都在忙这个?”
      “嗯。一直和孩子们呆在一起。”
      “就他们三个么,怎么不见其他的孩子呢?”
      “有的时候只有短短一个。”倾叶说道:“因为原则上,节假日这里是不给照看小孩的,但有些父母确实忙,把孩子留在家里不放心,又怕他们在外头变野,就送来了。园长本来是不大想接手的,一来毕竟孩子最难伺候,又怕出事,二来是钱方面的原因。不过后来园长到底心软了,需要特殊照顾的孩子也没几个。知道吧,他们老家都不是本地的,怪不容易的就是。”倾叶补充说,小猴子和囡囡的老家都在贵州。
      我忽然想起中午给我带路的那个孩子。他现在又在忙什么呢?
      “短短最可怜了,”倾叶皱着眉头远远地看着草坪上的他,一脸的不胜怜爱。
      “他打小就被院长收养。”
      “你说过了,”我说:“其他老师呢?”
      “她们也忙啊,又是约会又是购物,这个那个的,园长就到我学校招人来了,当时和我同来的还有一个人,不过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
      “不还有我么?”
      “喜欢这里?”
      “当然,”我说喜欢:“喜欢你的学生,也喜欢他们的老师。”
      她妩媚的微微一笑,说道:“我原本还担心你不乐意呢,怕你责怪我把时间都花在孩子身上了。”
      “哪里会,说真的,见你这么忙着,我打心里替你高兴,而且——当老师很适合你。”
      她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当真?”
      “千真万确。”
      听完这话,倾叶笑了,开心地笑了。我也不由得笑了。两人就此默默看着院子。残烟袅袅,微风习习,初夏傍晚的天空,有小小的飞鸟衔草而过。灿蓝背景之下,路过不久的飞机留下一道喷气轨迹,像是顽皮小天使拿着粉笔随心划过的一弯。我和倾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遥远天际,那将坠的斜日,它也在远远地看着我们。就这么看着,我们都脸红了。孩子们依旧坐在草坪上美滋滋地剥食着香喷喷热烘烘的地瓜。夕阳映照着他们的笑脸,从滑滑梯上看去,静柔而又灿烂的光,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那金色的光,如同无数只手拉着手的萤火虫,再看看倾叶,也是如此,光守护着他们,我想,或许还有我。
      蓦然,倾叶把头靠在我的肩膀,开口道:“真希望他们永远这么天真。”
      ——天真得就像这句话一样。
      五点半钟时,我真的该走了。倾叶说孩子们也快放学了。在铁门旁,我一一摸过他们的脑袋瓜子,囡囡问我会不会再来看他们。我说我一定会,倾叶也说会。
      小猴子说:“下次请你吃我烤的芋头。”
      “一定。”
      “拉勾。”
      “拉勾。”
      我叮嘱他可别忘了心血来潮的意思,他们在校门口挥手向我告别。
      这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六,一大早的天气少有的好。上午,允言出门后,我拿来了他那本《第二次世界大战大事记》,在宿舍里一块太阳多少能照顾得到的地方摆上沙滩椅,一边看书一边听音乐。找到1942年5月的时候,电话铃声响起了。电话是找允言的,我说他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去做什么了?”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头似乎十分失望。
      “那你知道什么?”
      “1942年5月29日希特勒颁布了第四十二号密令。”
      那头沉默了一阵子挂掉了电话。
      放下话筒,房间里的阳光已经消失了。我收起沙滩椅,准备好家伙到学校里的人工湖边垂钓。按计划,钓满十九只后我收了工,把它们一只一只放回湖里。
      下午起床之后,外面已经由太阳天变成了雨天,我喝完两大杯白开水,坐在床上,看着对面墙上的挂历发呆。这样在床上呆了一会儿,直到我相信到今天是公元二零零四年五月二十九日——日历上的确这么显示,脑中的推算也大约如此——之后,我得出结论:今天不是公元二零零四年五月二十九日。得出这个结论后我又睡过去了,再次醒来时已近七点,雨早已停歇,允言还没有回来。我肚子饿的可以,一骨碌跳下床,洗完脸,看了看挂历,确定今天便是二零零四年五月二十九日无疑。
      吃过晚饭,夜色降临。我独自一人来到篮球场,在附近的单杠上做了引体向上,做到两手发软,而后懒洋洋地躺在双杠上。那天晚上,天空没有一点点云,没有任何隐秘的东西,月亮出奇的醒目,简直是这个黑夜唯一可以脱逃的出口。星空饱满,它们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猛然之间,我仰望着他们,忽然觉得它们看我的样子像是:这个世界的第一个黎明看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夜晚。直到双目隐隐作痛,我才闭上眼。我企盼忽然睁开眼时刚好有流星划过,可惜连飞机的航灯都没有看到。我再次看了一眼繁星,叹了口气:昨晚换下的衣服还没洗呢。
      回到宿舍后不久,允言也回来了。我告诉他说,今天你的女朋友打电话找你来着。他只哦了一声。洗完衣服,母亲打来了电话,她问我怎么不回家,还抱怨说太平面都煮好了。我撒谎说我忘了。另一个电话是许若打来的。
      “生日快乐。”她说这个祝福原计划是要在昨晚十二点整给我的,但又怕打扰我睡觉。我道了谢,多少有点欣慰。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可记得我们那天我向你要身份证?上面写的嘛,19850529。”
      “原来如此。”
      “十九岁了哦你。”
      “是啊。”
      挂掉电话,我回头一看,允言已经入梦,鼾声微微。可那支烟居然还在缓慢蚀烧着,我再次对他表示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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