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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不了解所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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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手心的那道伤拆了线。倾叶的学校重修女生宿舍楼,她便搬到了学校外面,她和同班的一位同学合租了一间小屋。搬家时我也前去帮忙。从倾叶的新家回来后,允言告诉我有我的信。“拿报纸的时候顺便给你带上来了。”
信竟是许若写来的。我打开信封,映入眼帘的第一行是:谁看到这几个字,谁就是小狗,继续看下去就是大狗,哈哈哈。我笑了笑继续看下去。
明天下午三点带上钱到后竖路27号找我,否则,哼哼。我不由得感到郁闷,这简直就是一幢绑架案嘛。
次日下午起床后,我往后竖路方向走去。找到27号后,我才知道这地址是警校所在。下午三点即将来临时,并不算冷清的警校门口,我一眼就认出了许若。她白皙的肌肤和那头黄色的短发在黑色制服的比照下格外显眼。那身警服也的确很适合她,加上之前对她已经形成那样的印象,所以见到她的那一刻,说令我眼前一亮也不为过。她也看到我了,那表情——仿佛一边受用着自己这身打扮给我带来的满意效果,同时似乎也因感受到形象落差给我带来的陌生感而有所顾忌。女孩的心事儿猜不透,总之,她双手插入裤袋,慢慢走近,用躲躲闪闪的眼神瞅着我,终于开了口:“干嘛呀你,有什么好看的嘛。”
她真的对此漠不关心似的:“我穿校服不行么?”
我没有搭话,一笑而过。
接下来的时间里,许若邀请我进学校参观。她说得极为客气,至于我,一来无事,二来对这警校难免也怀有兴趣。当然还有那欠条的原因,那简直就是核武器,平时不用,关键时刻却可以拿出来吓人。我便跟着她进去了。
“平时没人领,这里是进不去的。”
“实行的是封闭式管理?”
“半封闭,节假日我们可以自由进出。学校管得满严的。当警察前,”许若自言自语般说道:“要先学会当犯人。”
进得校门,她像导游似的向我这里那里的介绍。从健身房,澡堂,理发室一直到女生厕所,不一而足,详详细细。我适当发表看法,不时应上两句。逛女厕所前她问了我一个问题:为什么女厕所要和男厕所建在一起呢?两人在校园里逛了一阵子,那校园远比我想象的要小,不一会儿就把角角落落踩了个遍。我们走得有些累了,许若说要尽地主之谊,请我喝咖啡。我午饭吃得很饱,并且计划着节衣缩食,便客气地拒绝了。她这次倒是没有恼。
“想喝点别的么?还是不给我面子呀你。”
“真的很饱。”
“也对,吃饱了撑着没事做,你才愿意过来。那找个地方坐会儿吧。”
她便带我去篮球场上看了半场球赛。等到球赛结束了,两人懒洋洋地在大操场边坐了下来。
二月末傍晚的警校操场,夕阳将暖得恰到好处的光洒在初露尖角的草皮上。从地表传递上来的温度分明提醒着春天即将发酵。操场中,不少足球运动员耍着足球说笑着,有学生也有老师,一场较量似乎在所难免。跑道间,零星有几个挽着袖子的人在慢跑,也有喊着“一二三四”番号的整齐队伍,他们都穿着迷彩服。也有身穿白衣练跆拳道的飒爽女生。不远处的一排榕树下,几个身穿迷彩服的学生推着小车在清扫上一个冬天的落叶。远处,鼓山像是一块长满绿苔的石头岿然不动。
“哎,你知道那几个穿迷彩服的是在忙什么嘛?”许若突然问。
“打扫卫生啊。”我又看了看,虽然态度可疑,效率惊人,但的确是在打扫卫生。
“嗯,不过我们这儿叫大值周。”
“大值周?”
“对,大值周。每个星期,学校都会安排一个班级休课,专门负责学校的卫生和岗哨工作,主要就是这两项工作。什么课都不用上,就忙这些。几个人一组专门负责某个片区,推上”奔驰”“宝马”这里那里的,一天打扫两次,搞定后该干嘛干嘛。”许若说他们班上个月刚值完周:“要是能让我从年头值到年尾那就好了,我蛮喜欢值周的,最想站岗。”
“那就去站呀。”
“我也想呐,可班主任硬是不让,怎么说都没有用。恨不得往她内裤里塞一只猫和一只猫头鹰,再放只老鼠进去。哎。”她不无惋惜地感慨道:“反正她不让。这辈子看来是没机会抬头挺胸等着校领导的车进来给我老老实实地鸣笛回礼了。老师说我胖,你觉得呢?”
我说她不胖,很健康。
“真的?”她两眼一亮。
我改口说她矮了一点:“脸上看上去有那么一点点圆。”
她笑了:“你这个家伙倒蛮会说话的嘛,我跟你说,我也不觉得自己胖,可那帮人统统说我胖,还说我是个小孩,而且还叫我妖妖灵。”
“妖妖灵?什么意思?”
“是他们给我取的外号啦!都怪那该死的龙。”她恨恨地说起前阵子听了个历史讲座,讲的是龙这个图腾的由来:“那秃驴讲完后问我们对此有什么看法。然后我就站起来说‘龙是那时候的人吃出来的,而且可能是小孩子玩出来的。’”
我不禁哑然:“不至于吧?”
“对啊,这不明摆着吗。”她挪了挪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说道:“你看呐,龙这个图腾不是由鱼鳞啦鹿角啦鱼尾啦蛇身啦鳄鱼爪子啦这些东西构成的嘛,当时我就想呀,这些东西怎么会这么巧凑到一块儿了呢?我想呀想呀,终于明白了!”
“嗯?”
“我问你,鱼鳞能吃么?鹿角能吃么?鳄鱼的指甲从来不修的,你想吃啊。”
我想了想,说我明白了:“蛇吃起来确实也很不方便。”
“对嘛,和我聊一句你脑袋就这么聪明啦,”她笑着继续说道:“所以呢,我就想,这些东西既然都是不能吃的,就很有可能是那时候的大人打完猎后把这些鱼啦鹿啦蛇啦鳄鱼啦它们身上能吃的部分全给吃了,而把不能吃的那些部分扔进垃圾堆,而那个时候呢又没有积木什么的,准是小孩子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往垃圾堆里淘宝,这呀那的一拼,你看龙的形象一不小心不就出来了么?”
我想了想,觉得有一丝可能:“言之有理。”
“就是,可你猜那帮死人怎么说,一想起来就有股想鞭尸的冲动,说我整天就知道吃就知道玩,说什么那胖妞满可爱的,那口气,好像想咬我一口似的。想想就觉得委屈。然后不知道哪只王八养的把我的体检表给翻了出来。不就五十五公斤么。”她再次问我:“你真不觉得我胖?”
“真不觉得。只是矮了点。”
“撒谎吧你,可是没办法呀,人就这样,身体是父母给的。可凭什么女孩子就要为了讨男孩子欢心去减肥去吃素,和自己的胃过不去,还要用高跟鞋裹脚。再说,胖了又不是不能瘦下来,我认识的那些瘦的跟油条似的女孩子,一个个全都有胃病,连胖的机会都没有。”她似乎义愤填膺了:“杨贵妃那会儿胖的不是也很耐看嘛,我看呐,是现代人的审美和审丑有问题,什么美化环境,还不是知道自己造得丑,还有那些化浓妆的女的,最恶心了,卸下来能打造一个化学面具。我可不是吃素的,你喜欢瘦的?”
“身心健康就好。”
“那你猜猜我现在有多重?”
“算衣服么?”
“肯定能脱就脱嘛!”
“猜中了你可要告诉我。”
她嗤嗤地笑着说好。
“妖妖灵应该不到吧。”
“能再精确点?”
“妖零零。”
“呵,身高呢?”
“和我差不多,一两米左右吧。”
她又笑了:“不过我这身高离站岗还有点差距,而且站岗的还要负责蹲点,女的也吃不消。”
“蹲点?抓贼么?”
“抓警察,因为学校比我们需要的小得多,又是半封闭式管理,所以难免有人呆不住,就偷偷翻墙出去玩咯,这自然是学校所不允许的。尤其是在一两点钟的时候,你只要在围墙外守上一会儿,时不时地,准有耐不住寂寞的家伙从天而降。搞不好还有人在后头追呢哩。”
“不是吧?”
“可不是嘛,那你以为大值周除了站岗搞卫生以外就闲着没事做啦,学校才不会那么便宜我们呢,每天晚上都有男生被教务处主任派到学校那些快要倒的墙边上守着,蛮辛苦的。不过说实话,蹲点其实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只要达到我这种水平,飞檐走壁,来去自如。”
我吃了一惊:“你也翻墙?”
“想翻的时候就翻咯,翻了被抓到死不了,不翻出去会死人。”
“怎么个死法?”
“郁闷而死。”
我笑着问她可曾被蹲点的抓到过。
“他们敢!不过——也有运气不好的时候,就一次,上个月。”
我说我没想到警校会有这样的事。
“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像部队一样,准军事化管理,千篇一律的训练?”
“倒也不至于,不过当警察的总不能一边像贼似的翻墙出去,一边又跟贼似的潜伏着抓贼吧?”
“得,什么警察,说到底还不是群高考失利的学生。别看一个个规规矩矩地穿着警服,有板有眼的,一放假呀,全都原形毕露,该干嘛干嘛。男的呢,要么穿着警服满世界自以为是地招摇,要不就是换上一身行头网吧迪吧酒吧,身上那行头呢,不是什么阿迪达斯耐克就是劲霸柒牌,十有六七是假的,如果是真品,花的还不是父母的钱?还整天屁颠屁颠地以为自己有品位上档次呢。全世界的学生几乎都是这个样。警校也不例外。”
我听她说完,笑道:“那女的呢?”
她再次换了个姿势,显然来劲了:“女的呀,就更糟糕了。看见没,那大值周的。来扫地的女的就一个。你看——那个拿红色扫把的,屁股大大滴那个,转过来转过来了,快看快看!”
我说我看到了。
“怎么样?”
“屁股——大大滴。”
“还有呢?”
“好像长得——”
“这就对了,跟你说,我宿舍呀全都是美女,所以没几个会扫地的,被子从来不叠的更是好几个,又脏又乱。宿舍楼后面,卫生巾倒不少,什么牌子的都有,用完就往下扔,就怕别人不知道。不讲卫生就算了,还不搞卫生。偏偏见到蟑螂老鼠就能把全世界的死人都吵醒,一购起物来,哼!所过之处,寸草不留。逛街时要是看上个俊男靓仔照样发春,还女警呢,碰到坏一点的帅蛋,搞不好要大脑失禁。”
“坏一点的帅蛋?”
“嗯,坏一点的帅蛋,王八生的。”
我笑着摇头:“那你呢?”
“我?我也是女的,肯定跟她们差不多嘛,不过多少比那几个家伙矮一点胖一点,所以就比她们好一点。”她接着说道:“起初我对这学校还是怀有希望和敬意的,再怎么说也有警徽罩着,这身衣服穿起来感觉也不赖,但摸清情况后,哎。学校其实还是不错的,学生不行啊。”她叹口气道:“好的学生其实也是有的,女孩男孩都有,可毕竟是学生哪,这个年纪这个世道的学生,像样的寥寥无几,不对劲的什么样的都有,和这些人呆在一起才累。就有那么一些人整天都在装,我看都看得累了。有些人,一打开他们的钱包,这卡那卡的塞得饱饱的,可要是把卡放进取款机一看,十有八九连十块钱都凑不齐。百元大钞也要厚厚地装上一叠,草纸似的,但就是不用,用也用不掉,都是□□,就是装给别人看的,不骗你,我宿舍就有一个这样的家伙,钱包里鼓鼓的都是□□,而且说得一口流利的假话,是一种病啊。有一回我和她去打水,路上她捡到了十块钱,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结果呀,以后的一个星期只要看到她在外面走,眼睛准时直勾勾地看着地面,真是无可救药,被车撞了也是活该。幸亏现在住院去了,也是那时我们才知道她家里很穷。哎,总之这学校和普天之下的学校一样,看上去很不错,但是因为住了这么些人的缘故就不妙了,没你想得那么好,有些地方还不如其他的破三流学院,不过好的地方也是蛮多的,你那学校怎么样?”
我说我那学校是颇三流学院。
“美女多么?”
“漂亮的多少有几个吧,注意过,但是没找到合胃口的的。”我说:“有些美女是会破坏美感的。”
“嗯。”她点头表示赞成:“情人眼中出西施,那她是你学校的咯?”
“谁?”
“她嘛。”
“哦,我们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不过现在不是了。”
“从小学到高中?”
“仔细算的话,幼儿园在同一个园子里,大学在同一座城市。”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真羡慕你们。”
我说谢谢。
球赛结束之后,我把钱掏了出来。
“这个还你,上次的事麻烦你了。”
她接过钱认认真真地数过并一张一张用手掌熨理好,然后交给了我。我执意把钱还清,她便收下了:“改天请你们喝咖啡。”
“欠条呢?”
“扔了。你写给我的那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呃——”我只好当她真的扔掉了。
这么又坐了一会儿,许若忽发奇想,想听我和倾叶之间的事。我便大致讲了一些。当然,那个家伙是没有必要提的。
“不是吧,这么说,是她追你的咯?”她忽然打断我,我不知她何以得出这个结论。
“没有啊,真心相爱的话,两个人就平等地去付出平等地坦白自己的感受,没必要谁追谁的,要是真的一方刻意苦苦追求另一方,追不到也就罢了,要是在一起了反而有可能把双方的关系和地位弄得不大平等。以后难免会出现信任方面的危机。”
她把眼睛瞪得好大好大:“信任方面的危机?”
“是呀,不过我和她之间的感情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牢固,蛮复杂的,有些事怕是永远不可能弄清。”
“你的意思是说你还不够了解她咯?”
“差不多吧,不了解她所以不能理解她,也就不能像她所希望的那样去爱她。但倘若她有意希望我能像她所希望的那样去爱她,就会希望得到我的理解,而这个时候如果我理解不了她,反而会让她失望让她受伤,所以女孩子一般不会主动的。”
许若听完后显出心悦诚服的样子,自言自语道:“不了解所以不理解,不理解所以谈不上爱。”重复说了一遍之后,她笑着向我道谢。
“怎么了?”
“我呀,一直弄不明白什么叫爱,哎呀,不说了,总之谢谢你就是。”
“不谢。”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们学校染头发也没关系么?”
“染头发?你是说我么?”
我点点头。她那头黄色的头发走到哪里都很显眼。
“我这不是染的,一出生就这样了,听说是什么白化病。”
“白化病?”
“嗯,是遗传的。个性吧。改天传染给你。”
“还是不用了。”
“跟你说,班主任本来是要我把头发染成黑色的,可我不想。于是我就质问她:校规第二十八条不是规定禁止学生染发留长发的么,您怎么能叫我染头发呢。”她听完就傻了。
我听完笑了。
如此,两人在草地上又呆了一会儿,直到操场上几乎没几个人的时候,我说我要回去了。她便送我去校门口。路上果真有人冲她妖妖灵妖妖灵地喊。是个嬉皮笑脸的男生,着拖鞋,背着吉他,身穿警服,我发现他只有左手留有指甲。许若差点把脚下的皮鞋脱下来砸他,他这才识趣地闪开。
到了门口,临分别时,许若再次向我道谢。她说好久没有这么简简单单地开开心心了。我说这样很好啊。她约我改天再来这玩。
“让你开笑话了,”她说道:“刚才那人是我的男朋友。”我说好像看得出来。
“是不是左撇子?”
她惊呼:“你们认识?”
“不认识,第一次照面。”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左撇子?”
我说吉他手只在左手留了指甲,很可能是右手拨弦,所以可能是左撇子。
她确认似的点了好几下头:“下次带你爬墙,顺便再听听他的左手吉他弹唱。”
我说有机会一定来。
“什么叫有机会一定来?你舍友说星期五下午你们学校都没有课,你看就下个星期怎么样?”
我想起下个星期和倾叶有个约会:“怕是不行了,下星期五下午我有约会。”
“如果没有呢?”
“没有再说。”
“放心。”她笑道:“我有预感,一定没有的。”
她送我出了校门,夸张地挥手向我告别。
事先串通好似的,那个星期,倾叶竟然取消了和我的约会。星期五一早,她就打来了电话,说最近要忙着做义工。
“学校的共建活动,而且我也蛮喜欢的。”难得她对这种事有兴趣,我便表示赞同。
“那我怎么办?”
电话那头她笑了:“我也挺想见你的,但是最近这段时间怕是不行了,周末都贡献出来了。”
“连周末都贡献出来了?”
“是要忙一段时间。”
“这么忙——”无奈,我只好改开说这么忙时好事。
“想见我?”
“想。”
“能忍?”
“尽量。忍不住的时候自然会忍不住,大不了做做梦,再不行坐车过去看你一眼再回来。”
她笑着说改天请我一起去帮忙。
我说好。
至于许若男朋友的左手吉他弹唱也泡汤了。下午两点三刻左右,她打来电话说她想见我。一问,她说她和那个吉他手分手了。她的情绪似乎不大明朗。
“在哪儿见?”
“我学校啊。”
“这不大好吧。”我想万一被她男朋友看到的确不好。
她想了好一阵子:“那去金鸡山公园,广场附近有个喷泉,就在那见怎么样?”
“时间。”
“三点半吧。”
“好。”
午后三点三刻的金鸡山公园,广场正中,孤独站立的旗杆上,国旗在地球引力和风之间徘徊,下摆曲致地游动着,宛如拥有五片金黄色鱼鳞的红美人鱼招摇的尾儿。其旁的海枣树下,几个孩子费尽蛮力摇了好一会儿树干,见果子坚决不落下,扫兴离开。喷泉里,半身裸体的女子还在洗澡,她的肩膀上停了一只冻僵了的鸟儿,翅膀和眼神始终向着天空。坐立不安的水面,不知名的水生植物淡然矜持着。
另一侧,一个手捧鲜花的男孩来回踱着步子,不时看表;绿化区中,新移植的苏铁为保证存活被削去侧枝,只留顶上的一小撮毛,像极了一头栽在地里的羽毛球。羽毛球旁热闹的很,一个斜戴着鸭舌帽的小丫头扎在父亲头上拍手雀跃不止,男子则骑着小丫头的三脚小车不时欢呼,两个很小很小的男孩远远地背对着我并排低头站着——那样子令人怀疑他俩是不是正在比谁尿得远。离我两三米的地方,卖烤地瓜的婆婆正和卖煮玉米的伯伯兴致昂然地交换着对最近燃煤价格上涨的意见,无人问津的生意使他们暂时得以与我同享等人的乐趣。我叹口气,差不多每隔一分钟看一次表,而后吸口气,再看一次表。三点二十分左右我就到了广场,并没有见到许若。又等了三十分钟左右,还是不见人影,我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个午后的公园。
四点钟刚过,终于,手捧鲜花的男孩等到了他的女孩,女孩似乎正为迟到而道歉,背影充满悬念。我下意识地又看了一次表,心算了一下,足足等了五十五分四十四秒。我起身准备离开,一颗还是两颗海枣掉了下来。
我这才看到了许若的身影。
“我搞错时间了,三点半才出发。”她吐了吐舌头,问我等了多久。我说刚到。
两人在附近一块草坪坐下,许若掏出两根棒棒糖,自己含了一颗:“即将融化的阿尔卑斯。”她说着把另一颗拨好的送到我嘴边。见我无动于衷,她干脆把这根也添了一下。一只手捏一根,轮流入口。我见她吃得吱吱有声,不由得有些后悔。可惜晚了。
“想吃?”
“不想。”
她叹了口气说道:“我和他分手了,就刚才给你打电话之前,在班上大吵了一架,然后各走各的。”
“又翻墙出来的?”
“嗯,用了两秒七七,最快的一次,破记录了。”
“怎么搞的你们?”
“哼!”她把一根棒棒糖狠狠地咬了一口:“想想就来气,我叫他去小卖部买包纸巾,结果他买了包卫生巾上来,还问我用的是不是这个牌子的,然后就吵起来了,你给评评理。”
我不禁愕然:“在班上。”
“嗯,今天我们也没课,我叫他到班上练吉他,结果一直吵到校门口的围墙上。”许若索然无味地舔了一口:“不过也不能全怪他,他知道我这两天来这个的,刚交往那会儿就问了。我就跟他说了,我问他问这个干嘛。他说这么一来就知道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身体不爽,需要迁就。满体贴的想想,但就是常常白痴得要命,没见到我今天感冒啊,也不问一下,自作聪明的家伙,自作自受!”
“弄巧成拙了哦。”
“越想越气,一上课,要么挖空心思让老师出丑,结果自己尽出洋相,要么大模大样睡大觉,还要弄张纸条写上什么‘庸人自扰庸人勿扰’贴在桌上。我在旁边时,还交代说老师来的话叫老师不要吵他。这就算了,最可恶的是下了课就知道和七七八八的女孩子打打闹闹,整天吊儿郎当地穿个拖鞋东飘西荡,偏偏方向感差得要命。”许若说着把棒棒糖递给我,要我帮忙拿一下。腾出的那只手掏出了包纸巾擦了擦鼻子。打理完毕,她接着说道:“他那个家伙就知道前后左右,有一回,对,就是我在车上遇到你的那次,我们本来是要坐车来这里的,结果他自己半路下了车,甩下我一个人迷迷糊糊睡过了好几站。就遇到你那次。事后他居然跟我说,在车上看到路边一个女孩子长得和他的初恋女友很像,而且跟着跟着自己也迷路了,猪头似的,拨110才回到了学校。”
我笑道:“会在城市里为爱迷路的人,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吧。”
“说是这么说,他人也不坏,但想想就不爽,找她去好了,还回来找我干嘛,神经大条的可以,简直像猪肠子做的。”
“跟你差不多嘛,不挺般配的么?”
“喂!”许若把我手中的消融过半的阿尔卑斯利索地夺了回去:“我今天身体不爽,心情也很不爽,你别逼我惹你。”
“了解。”
她白了我一眼,懒洋洋地说道:“其实你说得也没错,我们的确神经大条,方向感也都很差,我看上他也正是冲着这个来的。我知道自己并不是那种容易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不过和我臭气相投的男孩子总该看我比较顺眼吧?他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么答应我的,但是在一起后就经常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追你的?”
“那是,爬墙的时候被追到的,刚好是我们班大值周,我爬墙,他守夜,那晚真够衰的,裙子一角挂在栏杆的倒钩上了。他在底下笑个不停。我都快哭出来了我。”
我笑了:“是够衰的。”
“笑什么嘛,就是他追我的嘛!”
“是是,那后来呢?”
“后来他也爬了上来,帮我解下来后两个人一起翻墙出去玩了。”
“这——”
“他那人其实满好玩的,会弹吉他,还会写曲子,作词。老实说,我有点后悔,你说该怎么办?”
“不知道哦。这种事。”
“你一定有办法。”她斩钉截铁。
“如果说办法的话恐怕只有一个。”
“说。”
“道歉,解释,然后听他道歉,解释,两人重归于好。有空再抽空一起爬爬墙,我还等着和他合奏一曲呢?”
“你也会?”
“一点点。”
“不过翻墙可以,道歉,连洞都没有。大家都有错,后果就应该共同承担,再说,凭什么要本小姐先开口。”
“事情因你而起。”
“要是我道歉了解释了,他还不理我,你说着么办?”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么一来,问题就是出在他身上了。”
“我打算再找一个,你看怎样?”
“随你啊,开心就好。”我说这是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