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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原来往昔已翩然轻擦 物去,人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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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一日,殷其雷衣冠不整地从明珠楼走出去,殷楼中便传遍了名妓明珠的盛宠之名。幸而殷其雷早有不得打扰的话在先,明珠也就不必疲于应付那些上门或寻衅或讨好的无聊人等。那凤六合却已有半月未上过门,似是根本就不想要“螟蛉子”的解药一般。
这一日,明珠阁内熏香袅袅,明珠纤纤素手给对座的殷其雷斟了茶,漫不经心地笑道:“我们白鸢族素来都是崇尚一夫一妻,大哥你倒是自在,纳了四个美娇娘在身边。”
殷其雷淡淡地道:“九娘是夕楼的旧人,昔日她助我颠覆夕楼,条件就是要做我的女人。那许绵绵是朝廷下赐给我的婢妾,其父官拜礼部尚书。至于那温香软玉双姬,则是九娘自作主张,替我纳下的。九娘跟我在身边多年,只要不太过,事事我也就随着她了。”
“听起来,大哥最喜欢的倒是那肖九娘”,明珠端着香茶抿了一口,又笑道,“前些日子听说大哥要娶轩辕氏的大小姐为妻,难道大哥都不怕肖姐姐会伤心么?”
“那是朝廷的意思。朝廷怀疑轩辕门有反心,才让我娶那轩辕真为正室。男儿大丈夫,逢场作戏不可避免,九娘会体谅的。何况那轩辕真嚣张跋扈,正和许绵绵脾性相冲,九娘的性子素来隐忍,那轩辕真过门之后,九娘也会轻松一些。”这些话,他连肖九娘也未曾说过。只是面前这女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更何况还是失而复得的,即使已经分别十四年,他也毫无戒心。而且,若是连这女子也背叛他,他真不知道还要活着做什么,倒不如把命送了她去。
“大哥倒是个贴心的人”,明珠笑吟吟地道,“大哥日后可以让肖姐姐多来陪我说话。”
殷其雷看着面前一直动也未动的那茶,听她此言,不由得有些惊讶:“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明珠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能有什么鬼主意。按你的说法,大仇得报之后,肖姐姐是最有可能成为我大嫂的。我自然是要与她多亲近一些。怎地,大哥怕我欺负她?”
“……”殷其雷瞪着她不说话。
明珠微微一笑,大发慈悲地不再作弄他,指尖一转,便转入正题:“朝廷怀疑轩辕门和欧阳门有反心,却又让大哥娶那轩辕氏之女为妻,届时大哥你便是轩辕门的女婿。在朝廷中人的眼中,我们江湖中人始终是草莽之辈,我担心他们会利用我们除掉轩辕和欧阳二门,后又以连坐之法除掉我们!”
殷其雷一愣。明珠所言,他从来没有想过。在三年前,他一心只想报仇,连性命都置之度外,这些事情对于他而言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而这三年来他找到了明珠,他心中也开始隐隐有些忧虑,却并未深思。尤其是近日来明珠与他相认,他一时欣喜,就更没有去想这些。可是,明珠所言却非虚,无论他殷楼是否替朝廷办事,在朝廷眼中,江湖势力坐大始终不容忽视。尤其是日前太子急功近利,好大喜功,恐怕对他殷楼和轩辕欧阳二氏,使的也是鬼打鬼的手段,让他们自相残杀,以坐收渔人之利!
曾几何时,朝廷的用心他都是可以不必想的,因为他自己,也不过是借朝廷之力报仇雪恨而已。可是如今他刚得回了幼妹……他看了对面一脸凝重的女子一眼,只在心中叹息一声。他们兄妹二人初才相见,为何就已经卷入了这些纷争之中。难道留她在他身边,他连护她安宁都做不到么?
“大仇得报之日,我便解散这殷楼,带你与九娘归隐山林。届时我们对朝廷便无了威胁,朝廷应当不会逼迫太甚才是。”殷其雷终于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故作泰然地说完了这句话。小妹一直聪敏,或许就算届时朝廷发难,她要自保,也该不难才是……
闻言,明珠沉吟了片刻,才道:“大哥,那凤六合,到底是什么身份?”朝廷既然把二品大员礼部尚书之女下赐给大哥做妾侍,那能够直接对大哥下达指令并且让大哥对他礼让三分的凤六合,又是何方神圣?明珠心道:若是他日朝廷发难,此人或许可以利用……
殷其雷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才道:“此人的身份,尊贵异常……他是当今陛下的三皇子,太子的幼弟,祝郡王!”
明珠为之一凛。
当朝离帝,膝下有三子一女,皆为早逝的凤鸣皇后所出,其中二皇子慕容弩过继给一直无所出的宗亲韵王府的韵王妃,为韵王世子。离帝思念凤鸣皇后,继位十五年来后宫无一佳丽,直到五年前,才新立了一位来路不明的女子为凤宁皇后。据说是因为这位新后的相貌与早逝的凤鸣皇后如出一辙,离帝对其宠爱异常。而这位新后却对太子颇有微词,反倒更加宠爱三皇子祝郡王。因是,祝郡王作为离帝此生最爱的女子所出之子,如今最宠爱的女子偏爱那一个,自然也就深得离帝宠信。
那凤六合,竟是如今王室中最得宠的皇子么!据说祝郡王不好权谋,喜好音律,胸无大志,却为人坦荡。如今看来,他却替太子出谋划策,多加辅佐,流言恐怕不可尽信!
“那凤三少倒是个磊落的汉子”,见明珠神色有异,殷其雷不禁微微一笑,宽解道,“他虽然替太子办事,却是基于兄弟情意。照他所言,太子其实是思虑过甚,那凤宁皇后对他们兄弟几个,其实都是视如己出……”
明珠似笑非笑地打断他:“那又如何。他是为了保他兄长,我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两不相干。若是有人威胁到你我兄妹二人的安危,我才不管他无辜不无辜。难道他磊落,他就会顾我们无辜么?”
殷其雷耐心地道:“妹子,大哥是希望你可以有个好归宿……”
明珠奇道:“大哥,为何你总是想把那凤六合和我凑到一起去?人家是堂堂皇子,难道你要我去与他做妾么?莫说我身为白鸢之后,断无与人共夫的道理,就算我愿意,人家还不一定要我呢。”
殷其雷只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道:“今日天色不错,你的足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带你去城郊踏青可好?”
明珠一怔,不明白为何殷其雷突然之间龙心大悦,却还是道:“好。”
当下,明珠唤来如玉和千红,嘱咐了几声,便送了殷其雷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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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午,正是街头最热闹的时候。
各式的小贩吆喝着,闲散的路人三三两两地走着,熙熙攘攘嘈杂之声流淌在平静的春风之中,显出一分烟火凡尘的安逸来。
明珠一袭深紫色大新女式骑装,袖口和领口都有繁复的白纱皱褶,显得她原本就姣好的身段更加窈窕无比。她以白色轻纱覆面,云髻高挽,一双露在外面的美目光华流转,高踞马上,背脊挺直,显出出一份别样的雍容华贵,俨然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贵妇之姿。殷其雷亦是一身紫袍,五官深邃如刻,却又俊美非常,他那用银冠冠住的长发墨黑如玉,身姿矫健修长,十分招人眼。他和明珠□□的坐骑是皆是通体乌黑,唯有四蹄之处雪白,竟就是那江湖中盛传已久的绝世良驹,乌云踏雪!
到了集市之中,明珠有意勒了马缰,只与殷其雷并肩放马慢行。
“集市之中纵马,容易伤到路人。”明珠如是说。
殷其雷看了她一眼,沉声不语。原本他只是想带她出来散散心而已。她一向不喜排场,此次特地盛装而出,又在集市中故意放马慢行,难道不是另有所图?幼时他便知道小妹聪慧,举世无双,只是又是何时,她变得同今日一般,处心积虑,满心谋算?
明珠不是没有发现殷其雷面上的阴鹜。从刚才开始,就有不少人在偷偷打量他们这绝对显眼的一行,可是在接触到殷其雷的表情时,却又纷纷唯恐避之不及。她长睫敛了敛,只得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大哥的心意,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家仇在身,又如何能率性而为……
却在此时,明珠眼角飘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那人惯常的一身白衣,正打着折扇一副斯文败类相,嘴角含春(……),意气风发地步入一家格局独特的小楼里。
那楼上,“迎春楼”四个大字在暖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不正是这燕京中小有名气的青楼?!那俊美无双一身自在的风流公子哥,不正是“螟蛉子”未解的凤六合。
明珠双目微眯,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这个动作在以纱巾蒙面,只有一双美目露在外面的情况下有多显眼,也没有看到殷其雷正一脸古怪的看着她。一行人路过那迎春楼前时,凤六合的身影早已隐没在了一堆莺莺燕燕中,明珠却依旧死盯着那大门,眯着眸,咬着唇,深思不语。
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了“螟蛉子”?何况他中的毒是千红在唐门中的旧毒“螟蛉子”之上又加了好几味药,其毒性更加狠绝霸道无比,就算有其他唐门中人出手相助,也断没有这么快就清了毒的道理!
明珠银牙暗咬,心中暗恨:此人果然不是池中之物,还一直在自己面前装傻充愣,甚至连大哥也给他哄了去!看来以后真要多多提防才是……
殷其雷自然是也看到了那凤六合的身影的,此刻又把她的神情都看在眼中,不由得有些好笑,道:“你一直盯着人家青楼看做什么?”
明珠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却有些尴尬,只道:“楼主,婢妾出身青楼,所以路过青楼,缅怀几分,多看几眼不行么?”
殷其雷面上一沉,却是因为想起来那三年来她所受之苦。当下,他只意味莫名地看了她一眼,便不再说话。
见他突然变了脸色,明珠也是莫名其妙,却也未多说什么,只紧跟在他身边。
一行人又行了许久,一路无话。
行至一个买糖葫芦的小贩前,明珠突然娇喝了一声:“停!”
殷其雷依言勒马,回首道:“怎么了?”
明珠明媚一笑,道:“我想吃糖葫芦。”幼时他们兄妹二人曾经偷偷溜出英门。那时年仅五岁的她看见这市集中许多从未见过的奇形怪状之物,只觉得惊喜不已。让她记忆尤为深刻的,便是这糖葫芦。其实在她的记忆中,这糖葫芦的味道并不好,又酸又涩,并不得她欢心。她之所以一直记得,却是兄长拉着她的小手带她去买糖葫芦时的情景。他们出身豪门,之前也从来未出过英门,那次匆忙出门,一身异族华服自然是想不到要改的,一路上只被人看得头皮发麻。到了那买糖葫芦的小贩面前,大哥出手便是一锭金子,只把那小贩惊得傻了眼,然后路上便招来了匪徒……直到三年前,明珠初出江湖,路上无意间看到糖葫芦小贩,便让下人去给自己买了一串来。
绝色的女子,华贵的衣着,却站在街头,颦着眉认真地吃着那街头小贩的糖葫芦。那又酸又涩的滋味,却是那时,方才真正流进她心中,似岁月流转,光华停留……
她突然提出此要求,殷其雷心中只一动,便亲自下了马,去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来。跟随的众人,除去如玉和千红,无不倒抽一口冷气。就算是明珠小姐要吃糖葫芦,殷楼主大可让下人去给她买来,再不然,楼主一声示意,那小贩哪有敢不乖乖上前的道理,楼主又何须亲自下马?!
然而殷其雷却浑然不顾路人和属下的目光,只自在地下了马,前去与那已经有些脚软的小贩买了一串糖葫芦,又亲自送到了明珠马前。
明珠微微一笑,就要伸手去接。
却在此时,只听“嗖”地一声,殷其雷出手如风,就接住了某样飞射而来的事物,右手上的糖葫芦还稳稳地递在半空中。殷其雷摊开手掌一看,却见手中正躺着一枚七星飞镖,
正是鲁阳轩辕门的标志。他目光一沉,只看了明珠一眼,见明珠会意接过他手中的糖葫芦,才回过头去,面沉如水地看着正走向他们的二人。身后的一行人骚动了一会,便平静下来,列阵待发。
却见来者是一个打着折扇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和一个明显是女扮男装的容貌俏丽的小女子。那男子相貌英俊,颇有几分风度翩翩的气度,正含笑注释着殷其雷兄妹二人。正是轩辕门少主轩辕拓。那女子虽年轻,却面带戾气,正怒气腾腾地直视马上的明珠,虽处于低势,却盛气凌人得很。
“殷楼主”,行至殷其雷面前,轩辕拓抱拳一礼,却是先看了一脸泰然的明珠一眼,方才继续笑道,“小妹冲动,失礼了。”
殷其雷不可置否,鼻中轻哼了一声。明珠本欲下马以尽礼数,却被殷其雷一个眼神阻住。她微微一笑,只专心致志地观看手中的糖葫芦。
那少女见他二人的模样,不由得目中怒火更炽,当场便道:“青楼女子,果然不同凡响,竟喜欢这等粗鄙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