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宠姬》棉花君

5、第五章:夜有新月似君心

　　明珠献曲之后便欲告退，众人尚在那绝世的琴音中沉醉，说什么也不肯放，一定要明珠再献舞一支。在明珠入殷楼前，就已经有她一舞倾城的传闻。只是明珠从不轻易献舞，她素来清高，也从无人可强迫于她。如今她既已为殷楼主收归羽下，众人便欲借着与殷楼主相熟，趁此机会一睹为快。
　　见明珠面露难色，肖九娘便在殷其雷耳边耳语了几句。谁知殷其雷却面色大变，甚至有些震怒地看向肖九娘。肖九娘不禁有些战栗。
　　“诸位，明珠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明珠款款一礼，只轻柔一声，便使在场的诸人都安静下来，“扰了大伙的兴致，还望诸位恕罪。”
　　轩辕拓折扇轻摇，笑道：“明珠小姐绝色，殷楼主自然是要爱不释手的。诸位也别勉强了。只是还望楼主日后能怜香惜玉一些。”
　　众人轰笑。明珠低头佯装羞涩，却是疼得冷汗津津。
　　殷其雷沉声道：“明珠，既然身体不适，你便先下去吧。”
　　明珠答应了一声，便由如玉和千红左右扶持着，退了出来。
　　身后丝竹声又起，一片觥筹交错之声，明珠却只觉得已经疼到有些头晕目眩，一切声响都已渐渐远去。直到回到明珠阁，方踏入大门，她就支撑不住，栽倒在千红身上。
　　千红一惊，赶紧半托半抱地扶住她：“你……”
　　明珠摇摇头，一颗冷汗却落在了千红白玉般的腕上。她苦笑一声，只道：“疼得厉害，我……”
　　如玉忧心地上前扶住她一只手臂，道：“小姐，我背你上去。”
　　“真是麻烦！”千红翻了个白眼，动作粗鲁地把她推到如玉身上。然后二话不说地蹲下身，捏住她小脚的动作却轻柔无比。到再看这双小鞋，千红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比她记忆中的似乎还要小得多！明珠的足刚削过，她又是如何支撑到现在的！
　　千红的手有些颤抖，却依旧动手从外面以内力震碎了那只木鞋，力道把握地正是恰好，只堪堪碎了那一层檀木，丝毫也未伤到明珠的足。看着那只蜷缩成一团的鲜血淋漓的玉足，千红只小心地从怀中掏出手帕替她包扎住，便又干脆地碎了她另一只脚上的木鞋，细心地包扎好。至此，千红才大吁出一口气。想她唐门红姑，什么样的伤口不曾见过治过甚至制造过，如今却为这一小小的足伤而惊得大气不敢出，真是莫名其妙。
　　脚下的疼痛稍缓，明珠却苦笑一声：“千红，你把我的鞋子弄坏了。”
　　千红瞪她一眼：“莫非你还想穿那玩意儿不成！你知道替你治一次要费我多少好药吗？”
　　“我知道。”明珠苍白着脸一笑，竟是说不出的温柔脆弱，令人心动。
　　千红有些脸红，暗骂着撇过了头。
　　如玉又托了明珠一把，千红赶紧会意过来扶着明珠到如玉背上。如玉背上明珠，道：“小姐，我先背你上去，一会再来收拾这地上的木屑。”
　　明珠低不可闻地答应了一声，意识因双足的解放而有些不清醒，未至二楼闺房，就在如玉的背上沉沉睡去。
　　如玉下去收拾那堆碎屑了。千红手脚麻利地替躺在床上的明珠清理了双足，又给她上了药，仔细地包扎好。
　　千红燃了特制的熏香，床上的明珠低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此时方才真正安稳下来。千红看着她熟睡的绝世容颜，也渐渐平静下来。
　　窗外月色如水，些许虫鸣夹杂在满园翠色之中，更显得安逸。远处，似乎还听得到一片欢声笑语，歌舞升平。千红望了一会月色，却是低声咒骂了一声，走过去替明珠拉了拉被子。
　　明珠喜静，这一点江湖中无人不知。虽然才来三日,这明珠楼的侍女，不经召唤也不敢到处乱晃。因是如玉从下了楼到前院，不意外地一个人也没有遇到。
　　看着地上那堆碎片,如玉心中不禁叹气，手中却利落地将其用内力震成粉尘。一阵清风吹过，木屑随风飘散。月光之下的青石地板又恢复成一片光洁。
　　明日，她就去给明珠做一双新的木鞋。利用上古的机关布阵之法，应当不难做出外观小巧，内在宽适的木鞋才是。
　　如此想着，如玉又最后检查了一遍地面，方才起身欲返回明珠的闺房。却在此时，一阵极细微的动静从院外传来。如玉不禁警觉地停下了脚步。
　　来人似是武功极高，直走到院外如玉才有所察觉。如玉仔细斟酌了一会，便知来人应当不是刺客。此人虽然脚步细微，却不是刻意为之，而且又有哪一方刺客如此大胆，敢在殷楼内阁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进入行刺。
　　殷其雷进来的时候，如玉正俯在院子里的花丛里，纤纤玉手采下一朵馥香的昙花。听到脚步声停在了自己身后，如玉佯装一惊，回过头去。
　　“楼主！”如玉有些慌乱地跪下行礼，手里还拈着那朵刚采下来的昙花。
　　殷其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认出是明珠的随身侍婢，便问道：“明珠小姐睡下了么？”

　　“是。小姐已经睡下了。”
　　殷其雷皱了皱眉：“怎地会睡得这样早？”
　　如玉心中一惊，却只把头俯低，望着面前那一双用银线绣着黑鹰的黑靴，道：“小姐今日身子有些不适，便睡下了。”
　　“那你怎么不在跟前伺候着？”似是漫不经心地，殷其雷又问道。
　　“……小姐浅眠，休息的时候屋子里向来是不留人的。今日小姐身体不适，千红略通医理，已经在小姐屋子里伺候着了。”说不出的寒意涌上来，若不是跪着，如玉恐怕自己当真是要腿软了。好一个殷楼楼主，即使是随意的姿态，周身也杀气逼人！
　　“浅眠啊……”殷其雷若有所思了一会，复又问道，“你家小姐，可会做噩梦？”
　　“……”如玉勉力敛回心神，道，“小姐休息的时候如玉并没有在跟前伺候过。如玉不知。”
　　殷其雷沉默了一会。从如玉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到那双黑靴子坚如磐石一般一动不动，沉稳庄重，似有千钧气势隐而未发在内。如玉没有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又等了好一会。殷其雷终于再度开口说了话，却是道：“你引我上去，看看你家小姐。”
　　如玉松了一口气，下一瞬却复又提起。在眨眼之间，她的心思就转了好几转。首先想到的却是小姐已经守身如玉二十年，此番断无可能愿意终身委身为人妾的道理。若是待会殷楼主不顾小姐的意愿胡作非为，即使拼得一死，也绝不能让他得逞！
　　殷其雷自是不知道这女子心中所想，只一言不发地跟着她上了楼。
　　千红来开了门，在见到殷其雷的时候微微一惊，却也并未失态，只恭谨地行了礼，便退至一边。心中却嘀咕不已。
　　殷其雷在进门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如玉一惊，此时方才想起屋子里的熏香是唐门特有的“花枝摇”，对促进伤口愈合和缓解疼痛有奇效，另外还有舒缓神经促进睡眠的作用。此物虽不至罕见，寻常却也难得，而且一般人都是作为药用的，小姐身为传言中一点武功也不会的寻常女子，又怎么会把这种东西调配成熏香来点。说是旧时与小姐相交的唐门中人相赠的吧，可这调配熏香的法子，唐门中人是从不外传的！
　　然而殷其雷并未多问,只移步至床前。
　　屋子里没有点蜡烛。窗外的月光正洒在明珠绝色的容颜上。这张刚刚还魅惑众生的脸，此刻却显出如孩童一般的纯朴和脆弱来，一副全然信任的样子，完全没有刚才那个婢子所说的浅眠者该有的警觉。注意到她的鬓角有些湿，似是出了汗，殷其雷不禁皱了眉。此时方值开春之际，天气正凉爽，她为何会出一身的汗，而且也未洗漱就直接就寝？
　　殷其雷凝眉沉思不语，然后突然来到床尾坐了下来，掀开了被子。
　　千红和如玉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如玉更是连手都已经在袖口里捏紧，整个身体像一条弦一般紧绷，蓄势待发！
　　殷其雷一眼便看见了那双被仔细包扎过的小脚，洁白的纱布上，甚至还有些渗出来的血色。他的眉头不禁皱得更深了，这木鞋，虽然穿着会使足下疼痛，可是在他的四名妾侍中,却无一人的双足弄成这副德行。难道是九娘动了什么手脚？！
　　思及此处，殷其雷的目光不由得一凛，只沉声道：“小姐的木鞋呢？拿过来给我看看！”
　　千红和如玉俱是一惊，面对殷其雷突然而来的震怒，就是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千红，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何况明珠的木鞋，早先已经被她二人联手，震成粉尘了！
　　却在此时，明珠似是被殷其雷的说话声所惊，悠悠醒转过来。只见她先是在被子里转了转身子，然后低声嘤咛了一声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殷其雷屏住了呼吸。
　　印入眼帘的，是这两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的面容。有这么一瞬间，她还以为是梦。月华里，她苍白的面容露出了微笑，一双美目脆弱却光华流转，丝毫平日里的魅惑也无。她向他伸出了手，樱唇微微扇动，却并未发出声响来。
　　殷其雷静静地看了她一会，然后垂下眼站起身，沉声道：“你好好休息。”
　　明珠一个激灵坐起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那木鞋，就不用穿了。明日我会让人去跟九娘知会一声，平日里这内阁若是有什么事，你若不愿意去，也不必去了。我会让她们尽量少来打扰你。”
　　明珠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只觉得喉头一阵哽咽，目中漫出酸楚。她说不出话来。
　　殷其雷又看了她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别过脸，道：“你好生休息吧，明珠小姐。”
　　熟稔的语气，却是生疏的姿态。
　　言罢，他便脚步沉稳地出了门去。千红和如玉都关注着明珠的状况，无一人上前相送，他也不曾介意，只自顾自出了门，一声不发地下了楼。桃园里，大宴还在继续。
　　千红和如玉直到用耳力分辨出殷其雷完全出了明珠楼，才完全松了一口气。一回头，却看见明珠呆呆地望着并未关上的门，目中晶莹流转。二女皆吓了一跳，她们之中，如玉随侍明珠两年，千红也已经有一年，却都从来也未见过她落泪。
　　“小姐……”如玉想上前，却只走了一步便停下来，不知所措地绞着手指。
　　明珠眼中的泪水终于落下来。她敛了敛长睫，却是低头一笑，平日里婉转娇脆的声音此刻有些嘶哑，却说不出的动人心弦。
　　“我没事”，她说道，“我只是……做了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