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雪》果果卡瓦依

17、第 1 章

　　一
　　天，似乎是红色的…

　　当我睁开眼睛时竟有这样的感觉，可再眨眨眼却变成灰色的了。失望，却又
　　无可奈何，只能将目光转向身上沉沉的压迫感的来源处，一个十五六岁的紫衣少女
　　正爬在床边沉睡，头却好巧不巧地枕在我腿部的位置。

　　这是哪儿？我还活着吗？景晔呢？虽然不太想打断这个女孩的好眠，但心中有
　　太多疑问，只好摇摇腿将她摇醒。

　　“天啊！小姐！您居然醒了！”熟悉的嗓音，熟悉的容颜，是冬梅！她怎么会
　　在这儿？那、姐姐呢？

　　冬梅似乎故不上我，只是向外跑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喊著：“小姐醒了！
　　她醒了！”

　　我被她的行为吓了一跳，再加上脑袋有些隐隐做痛，直到一大堆人围到床前
　　也没有搞清楚状况。

　　然而，当王嫫嫫慈祥的面容在眼前放大时，悬着的心放下了。她会来见我，说
　　明恋梅平安吧。正这样想着，却听她拉著我的手喜极而泣地说到：“小姐，真是谢
　　天谢地！您真是吉人天相，老爷夫人知道这个好消息一定很高兴！”

　　小姐？对了，刚刚冬梅也是这样称呼我的。为什么？

　　“你觉得怎样？饿不饿？瞧我问的！你都好些天滴水未尽了。秋菊！还不快去
　　厨房，让他们为小姐张罗些吃的！”

　　秋菊应声向外奔去，一晃就没影了。

　　虽然对对方自问自答的行为不以为意，但我也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嫫嫫……”我用最大力气说，“你怎么会在宫里？还有…”

　　“您认得奴婢了！您的病好了？！”王嫫嫫惊叫着打断了我。其他侍女闻言也
　　向我围了过来。

　　“菩萨保佑，我们可以回家了！”冬梅喃喃自语着。

　　“您真的好了吗？那奴婢是谁？”春兰激动地问。

　　我皱起眉头，文家的下人几时变得这么没规矩！正要出言斥责，却咳了起来。

　　王嫫嫫大概看出了我的不悦，打断了丫头们的追问：“得了！还提这些干嘛！
　　小姐已经好了，其他的事儿就不重要了！春兰，你去厨房看看，怎么这么久了还没
　　回来！”

　　春兰乖巧地点头答应著，正想出门去，却与慌张地冲进来的秋菊撞了个满怀，
　　双双跌倒在地上。

　　“哎哟！这是干什么呢！！”春兰被撞疼了，生气地责问著。

　　可秋菊压根儿没理会她的抱怨，爬起来拉住王嫫嫫的袖子，泣不成声地说：
　　“嫫嫫，不得了了！皇后娘娘没了！”

　　什么？她说什么？！

　　王嫫嫫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原本慈霭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是要反了吗？
　　竟敢这样诅咒娘娘！”

　　“不是的，”秋菊被她吼得呆了一下，但随即又哭了出来。“我是听厨房的
　　李大娘说的，她是在进城时亲眼看到娘娘的灵柩前往皇陵的！”

　　简直是一派胡言！我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想笑，却笑不出声 。似乎有什
　　么东西在渐渐放大，大到令思绪完全停滞了。

　　周围一片寂静，能清楚地听到风挂动树叶的沙沙声。半晌，王嫫嫫“哇”了
　　一声哭了出来。“小姐啊！怎么会这样！我苦命的小姐啊…”几个不敢出声的侍女
　　见状也拿出手绢开始痛哭，一个个都显出极为悲伤的样子。

　　在哭声中，我悄悄下床，径直来到墙边一人多高的铜镜前，注视着镜中熟悉
　　的身影。那容颜，那身段，都是我在镜中见惯的。但，有什么地方不对！

　　突然，人影腰间的一抹翠绿吸引住我的主意，在看清它的刹那间，脑中“轰”
　　地一声炸开了。因为，那正是我当初亲手为恋梅系上的聚魂宝玉！

　　昏昏噩噩地过了几天，又昏昏噩噩地被送上马车，我直到被母亲一把搂入怀
　　中，听她呜咽地唤着姐姐的名字时，才明白自己的处境。

　　我成了恋梅，而真正的恋梅不知去了哪里。这是实实在在的，而不是梦境。
　　因为母亲从来不会如此亲近我，对她而言，只有梅才是她的女儿。而我，只是个不
　　祥之人。

　　无助、焦虑、担忧充斥胸口，不论多么离奇，我这个本应该“殡天”的人占
　　据了别人身体，继续留在这个冰冷的世上，而那个被我剥夺了生存权利的，正是我
　　最无辜的姐姐！

　　父亲的到来打断我的自责，也使我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感觉到那熟悉目
　　光的探究，强迫自己定下心神。直觉告诉我，要是让父亲知道现在的状况，定会掀
　　起一场轩然大波。

　　从上次见面以后，他似乎又衰老了许多，在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早已不见了当年
　　意气风发的神采，但是我竟从他布满血丝的双目中看到了深深的恨意与绝望，就一
　　头被人逼入绝境的猛兽，让我心惊肉跳。

　　出乎意料的，父亲并没有太过询问我，只是问候了几句便离开了。特地把刚刚
　　复原的女儿从别院接回只是为了表示关心不是他的作风，但现下我无心思索他的动
　　机，有太多事需要弄清楚。除去我的处境不提，现下朝中宫中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况，
　　亲生骨肉固然令我牵肠挂肚，而景晔……

　　一想到这个人，我的心就拧成一团。恍惚中，那仿佛相隔万里的记忆再次涌上。
　　为何在绝望中选择放弃后，又让我重新面对这一切，而且是以这个身份？！难道这
　　是我摆脱不了的宿命？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从这一切中逃离，回到那令人窒息的
　　黑暗中。

　　入夜后，我被母亲引到了雪楼，原因无它，皇后虽死，名分犹存。在世人眼中，
　　\"她\"才是文家七小姐，梅斋的主人。母亲为此一再致歉，心疼长女之情溢于言表，孰
　　不知眼前人正是这座她颇为忌惮的宅院的主人。

　　重入故居，竟是在这样的境地下，我不由感慨万千，但现在并非回忆之时。
　　拉着母亲的手在床边坐下，我小心地开始询问自己所关心的。

　　用忐忑不安的表情面对她，假装为父亲的漠视难过，我便轻易得知炜儿已被立
　　为太子并移居慈宁宫，而刚成为兵部主事的安王又得到了太子太傅的头衔。景晔履
　　行了他的诺言，对我而言这是个好消息，但对父亲就并非如此了。

　　对于皇帝明显的防备甚至可以称之为敌意的举动，父亲打算如何应对呢？想到那
　　双充血的眼眸，我不禁微微发颤。但这个疑问，但似乎再得不出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