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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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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皇帝终于下旨,立德妃为后。一时间满朝庆贺,整个雍
华宫里亦是喜气洋洋。大家兴高采烈地准备搬迁到坤宁宫的事宜,却没有人发现,
在一阵强烈的咳嗽后,我的白丝绢上落下点点鲜红。
这年秋天,产疾夹杂著潜伏已久的旧病如翻江倒海般涌来,让人难以招架。
我终于病倒了,在榻上一躺就是数十天,而且总是昏昏沉沉的。几个太医轮流在偏
殿值守,随传随到,景晔更是忧心,除去早朝之外寸步不离,以九五之尊亲自端汤
送水,着实令我感动。
父亲在我初病之时又进来请安。隔著帘子,发现他的身形消瘦了许多 ,声
音也显得沙哑,哪有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总被一边的皇帝
轻描淡写地挡回去,最后只能长叹一声黯然离去。
其实他要说的我都了然于心,不论景晔怎样隐瞒,皇后毕竟是后宫之主,对
朝堂上发生的大事不可能毫不知情。闭上眼睛,仿佛可以看到那张不断收紧的网,
网中的鱼就是父亲,是叔父、兄长们,是文家上下几百口人。
并非不顾家人死活,若是还能再苟延残喘几年,挨到炜成为太子,说不定还
能有转机。但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里面的腐朽是从出生时就开始的,就算吃再多
的灵丹妙药也不做数,景晔决心已下,又明显不希望我们卷进去,当然带著回护的
意思。不为别的,为了不满周岁的儿子我也不能不知好歹。所以不是不知,却要装
作不知。
为何还不动手呢?在心里轻问著,不由深深一叹,靠向身边的男人。
“怎么了?”他温柔地抬起我的下颚,星眸中闪烁著焦急。“要不要传太医?”
“不,让太医们歇会儿吧,我只是在想心事。”不雅地打了个哈气,钻入他温
暖的怀抱。
“噢?”他挑起好看的眉毛,“朕有没有荣幸为皇后分忧?”
“当然,”我笑得调皮。“不知皇上还想让臣妾活多久?”
环在腰件的手猛地收紧,痛呼一声,不解地抬头望去,他满面怒容地瞪视,
将正要脱口而出的抱怨吓得咽了回去。
“朕要你长命百岁,与朕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在冷宫之中吗?讽刺地微扯嘴角,泪珠却不由自主地淌下,这个
骄傲的帝王是真的爱我吗?即使是,这份感情又怎否经得起时间与利益的考验?
直起身子贪婪地盯著他的俊颜,真想把这面容刻入脑海里,“不求白首,但
愿同心!”
看着他微愣的眼神,心隐隐做痛。
同心亦难,何须白首!若我不是文家的女儿,只是深宫之中一个思慕君王的
妃子,他是否愿意敞开心胸?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不姓文,就不会有开头那场戏,
更不会有今天的我们了!
过了几天,身子康健些,我勉强可以自己下床了。景晔高兴极了,将众太医
大大夸奖一番,但看着胡太医不停拭汗的样子,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可有太多东西放不下啊!
中秋那天,太师府上奏表,母亲想要入宫。我立时察觉不对劲之处。自上回
吐露“心声”后,她一直躲著我,就算是册封大典也称病不来,如今怎么…
向景晔撒了半天娇,并以拒绝吃药要胁,总算如愿以偿。午后太后的侍女来
请人,说慈宁宫有家宴时,我正靠在躺椅上逗弄著炜。
见皇帝一脸为难,我将孩子塞入他怀中。“带炜儿去跟母后请个安,求她老
人家看在孙子的份上恕我不能出席吧,那边还有一大帮子人眼巴巴盼著呢!”说完
将头扭到一边,却半天听不到他答话,好奇地向会看,却发现这人正与扯痛他头发
的儿子争夺著,根本听不到我在说些什么。
看到他明明生气却又不敢使力的狼狈样子,我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伸
手将孩子接过,安置在自个怀里。
“堂堂一国之君,竟拿个喝奶的娃娃没辄,传出去会有损国体的。”我一本正
经地损他。
“哼!”他余怒未消地瞪了乐呵呵的炜一眼。“这个不孝子!若不是在你母后
跟前,朕就打烂你的小屁股,还敢笑!”
心一沉,他的话说到我的痛处。如果哪天我真不在了,深宫之中有谁会心疼、
保护这个可伶的孩子?身为嫡长子却没有被立为太子,再失去母亲,他的未来,又
会怎样?
轻咳一声来掩饰不安,唤来张嫫嫫,命她抱著炜随景晔去慈宁宫。他似乎还是
不放心,留下赵喜后才离开。这样也好,给了我装傻的借口。
用过药后,两个小黄门引母亲进来,我从榻上支起身子迎向她。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夏荷,赐座。”我轻描淡写地点头,在她起身后偷偷打量,只见她
身著全套贵妇朝服,脸上涂满厚厚的胭脂,却掩不住憔悴的神情,顿时心中凉了半
截。事情真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她说了一些如保重凤体之类的闲话后开始不断地左右张望,我当然明白其中
的意思。
“这里没有外人,这是皇上身边的赵公公,和父亲走得很近,你知道的。”
他也是聪明人,立刻向母亲打了个千:“奴才赵喜,给主母请安。”
她闻言神色稍霁,凑到我耳边颤声说:
“皇后娘娘,你姐姐她不行了!”
胸口“搁登”一下,身子如入冰窖。按捺住狂乱的心跳,我冲她勉强笑了一下:
“不知母亲说的是哪位姐姐,生病了吗?”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有此一问,迟疑地瞥了一眼赵喜才说道:“还不是你那苦
命的亲姐姐,底下人怕担责任,直到前天才将事情报上来,太医去看时已经晚了,
你父亲不许我去探望,只说要准备后事了。”
我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打碎了,呆呆地坐在那儿,眼光直盯著地面,恍惚间竟
仿佛看到往日光滑的大理石上出现了裂痕,且渐渐扩大。
母亲似乎没有察觉我的失神,继续声泪俱下地说:“看他的意思,是要悄悄办,
可那孩子从小就病了,这些年也受了不少苦。请娘娘做主,让她体面地去吧。”说
完转过身子拭去脸上的泪珠。
“这不可能!”我用力晃晃头找回失去的声音,握著椅座费力地站起来一把抓
住她,迫使她直视我的眼睛。“她好好的,怎么会死,我不信!赵喜!”
他往前迈了一步:“奴才在。”
我腾出有些发抖的右手指向门口:“你去偏殿传太医,一起出宫给她治病,
不信就治不好!快!就人要紧!”
赵喜应著向外奔去。
我又转向侍立一旁的夏荷:“你去备车,本宫要出宫!”
她“咿”了一声跪倒在地。“娘娘三思!您身子这么弱,怎么经得起车马劳顿?”
赵喜见状也折了回来:“奴才以为万万不可!且不说现下天色已晚了,如果惊
动了太后皇上会铸成大错的啊!”
我又急又气,怒斥地上的二人:“这是本宫的懿旨!你们敢抗旨?!”说罢
一甩袖子装备出门。
母亲慌忙拦住我的去势,哽咽地低语:“别去了,去也见不着了…”
迎著众人惊愕的目光,她无奈地解释道:“张太医离开别院时她就已经断气
了,只是老爷担心你太冲动会惹出祸端来,把事情闹大,不许我讲明!其实她、她
早就…”母亲说不下去了,只是放声大哭起来。
我怔怔地看向她,“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淡紫色的朝袍。跌跌撞
撞地向后倒回椅子上,赵喜尖细的惊叫声和夏荷焦急的呼喊似乎都离得好远、好远
…
梅儿死了,再也盼不着那纤细的身影,再也见不到那倔强的表情,再也听不见
到那清脆的呼唤,再也祈求不了那一声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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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儿,我最喜欢你了!
雪儿,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好不好?来打勾勾,不守诺言的是小狗!
我要叫它雪儿!因为我喜欢这个名字
雪儿…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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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闭上眼睛,就再不会睁开,你是否能放弃,那永久的期待。
如果我离去,就再不会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如果我死去,你不要悲哀,梦想未实现并非那样的无奈;
如果我死去,你不要悲哀,既然我们要试,就要勇敢面对所有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