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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要怪,就怪 ...

  •   转眼进了八月,秋风渐起,行宫里漫山遍野的菊花开的正盛,透着一股子繁华至极。

      八月初五,是孟昭的千秋节。

      因着帝后大驾今年驻跸在行宫,免了舟车劳顿,孟昭便下了一道懿旨,体恤外臣家眷,免了各府诰命夫人入宫朝拜的繁文缛节。

      两宫太后念着孟昭如今身怀六甲、身子重,不宜过度操劳,便做主在行宫的太液池畔设宴,只请了随行的皇亲国戚与几位得脸的勋贵入宫赴宴,也算是一家人热闹一番。

      至于这千秋宴的操办之权,两宫娘娘特意点了贤嫔和淑嫔的将,让她们二人协理,美其名曰是替皇后分忧,让孟昭在千秋节这日只需端坐高台,好生受用一日。

      这旨意一出,行宫里的风向顿时微妙了起来。

      贤嫔素来是个稳重端方的,接了差事后便按部就班,事必躬亲却又极守规矩,凡遇到拿捏不准的,必要亲自来蓬莱州请示孟昭的意思。

      淑嫔行事虽不如贤嫔稳重,但一个好处,那就是从不擅专,但凡有不决的地方,必然先去问了贤嫔或是直接请示孟昭。

      可康嫔那边,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她和贤嫔她们都是同一批入宫的人,又都同时封了嫔。虽说为皇后操持寿宴不是什么好差事,可唯独将她落下了,这不是摆明了她落了贤嫔和淑嫔一筹吗!

      ……

      引凤楼内,孟昭斜倚在紫檀木雕花的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燕窝。她的小腹已然隆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整个人褪去了几分少女的清冷,多了一丝属于母亲的温婉与雍容。

      张嬷嬷正跪坐在脚踏上,轻轻替孟昭捶着有些浮肿的小腿,嘴角带着几分憋不住的笑意,低声禀报道:“娘娘,您是没瞧见,今儿去淳化轩送千秋宴的定例赏赐,康嫔那张脸冷得都快结冰了。”

      孟昭闻言,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燕窝,唇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清冷弧度。

      她慢条斯理地将燕窝送入口中,声音格外温润,“同样都是嫔位,贤嫔稳重,淑嫔得宠,两宫娘娘点她们来协理,本就是情理之中。康嫔素来是个没章程的,如今在万岁爷跟前虽说露了脸,可两宫太后心里跟明镜似的。”

      张嬷嬷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极是。只是不知康嫔好不容易装了几日的娴静,也不知会不会原形毕露了。”

      “不,她这回气归气,却绝不会在明面上闹事。”孟昭将空了的玉碗递给相思,拿帕子轻轻印了印唇角。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雕花窗棂。一阵夹杂着桂花冷香的秋风拂面而来,吹得她宽大的袖摆猎猎作响。

      和孟昭所预料的一般无二,康嫔气归气,但终究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在外面甚至愈发低调了,不是去双桐苑同王贵人说话,就是窝在淳化轩里同教坊司的乐伎们学习乐理。

      为了办好孟昭的千秋,贤嫔和淑嫔可谓是无不尽心。

      小到千秋宴上的菜式、歌舞,大到皇亲勋贵们的座次排序,都亲力亲为,务必尽善尽美。

      除此之外,她们还特意命人在太液池上搭了一座水上戏台,又斥巨资从苏杭那边寻了会打火树银花的艺人,打算在宴席高潮时演出。

      消息传到淳化轩时,康嫔正端坐在紫檀木琴几前,由着刘徽音小心翼翼地指点着箜篌的指法。

      听完张佑安绘声绘色的回禀,康嫔拨弄琴弦的手指蓦地停住,“铮”的一声钝响,弦音在空旷的殿内微微发颤。

      “火树银花?”

      康嫔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半晌后,她的眼底闪过一抹难以遏制的狂喜。

      那笑声在甜腻的百合香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快慰。

      淑嫔还真是个妙人,她正愁这水面宽阔,没处寻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她倒是自己把好火,连同着刀柄一块儿递到了她的手里。

      刘徽音跪在一旁,被康嫔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笑声吓得浑身一僵,死死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今日就练到这儿吧。”康嫔斜睨了刘徽音一眼,挥了挥戴着长长护甲的手,“画眉,带她下去领赏,好生歇着。”

      待殿内只剩下心腹,康嫔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毒般的阴冷。

      “张佑安。”她微微倾身,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住下方,“那苏杭来的手艺人,可是要在太液池的画舫上将那千度高温的铁水击打到半空?”

      “回娘娘,正是。”张佑安压低声音,谄媚地答道,“奴婢去瞧过了,那阵仗极大,火星子一旦散开,漫天都是,煞是好看。只是那铁水炽烈,为了防走水,淑嫔和贤嫔两位娘娘特意命人在画舫周围备下了许多水缸和湿毡布。”

      “走水?” 康嫔冷嗤一声,指甲在琴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闷响,“这世上,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那火星子若是长了眼睛,偏偏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烧了不该烧的人,那也是天意,怨不得旁人。”

      张佑安心领神会,“娘娘的意思是,让瀛洲那位在那些防走水的物什上……”

      “嘘——”康嫔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低不可闻,“不管用什么法子,是换了湿毡布也好,是在画舫的桐油上做手脚也罢,总之,那晚的‘火树银花’,必须给本宫烧成一场冲天的大火!”

      她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太液池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和淑嫔绝望的惨状。

      “淑嫔协理千秋宴,这戏台子是她搭的,艺人是她请的。一旦走了水,惊了圣驾,甚至若是……惊撞了哪位身怀六甲的贵人……”

      康嫔的声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到时候,万岁爷就是再宠她,两宫太后也断然容不下她!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张佑安立刻应下。

      就当张佑安准备退出去时,康嫔突然转头又问起来另外一桩事,“那东西可带行宫里了?”

      张佑安微微愣了愣,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康嫔说的是什么,他环顾左右后,才走到康嫔跟前,小声道:“娘娘要的东西已经弄进来了,只是……”

      他有些迟疑地看了康嫔一眼,“若他不肯动手,反而去淑嫔跟前说些不利娘娘的话,那就弄巧成拙了。”

      张佑安有些心惊,康嫔要的不是旁的,而是红花!他不敢想象这些红花最后会用在什么地方,尤其是如今皇后和王贵人都有了身孕。

      康嫔却是摆了摆手,“本宫自有办法,午后你带着那丫头去瀛洲外打一圈,刘勋自会心甘情愿替咱们办事。”

      申时二刻,行宫里的日影渐渐西斜,将红墙金瓦拉出一道道斜长的阴影。

      瀛洲外,刘勋正佝偻着身子,百无聊赖又满心焦灼地清扫着汉白玉台阶上的落叶。这两日他虽然收到了康嫔那边的准信儿,可到底没亲眼见着妹妹,这心里总像是悬着一把刀,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环佩叮当声伴着细碎的脚步声,从长街拐角处缓缓传来。

      刘勋下意识地抬起头,只看了一眼,手中的竹扫帚便“吧嗒”一声掉在了青砖上。

      夹道上,淑嫔身边的珊瑚正伸手打向一个怀抱箜篌,身穿水绿色衣裳的纤弱少女。

      “打不死的小蹄子,连淑嫔娘娘都敢冲撞,等我回禀了皇后娘娘,明儿就发落你去浣衣局当差。”

      只听见“啪”的一声,少女被扇倒在地,再抬眼时,脸颊上应声出现一个巴掌印。

      感受到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觉,尽管已经极力克制,可少女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了出来。

      那正是他日思夜想、恨不得豁出命去护着的亲妹妹,刘徽音!

      “徽……”刘勋目眦欲裂,喉咙里猛地爆出一声嘶哑的呜咽,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硬生生将那个名字咽了回去,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不能认。

      尤其是当着淑嫔的面,若是让她瞧出他与康嫔身边的乐伎有私交,他们兄妹俩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刘勋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眶憋得通红,死死盯着瘫在地上的妹妹。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烂肉里,鲜血顺着竹扫帚的粗糙纹理滴落,他却浑然不觉痛楚。

      珊瑚犹不解气,抬起脚尖便重重踢在刘徽音纤弱的肩膀上,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还敢哭,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下贱坯子。弄坏了咱们娘娘的玲珑熏球,把你这贱命卖了都赔不起!”

      就在珊瑚扬起手,准备再甩下第二个巴掌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夹道另一头插了进来。

      “哟,珊瑚姑娘好大的火气啊。”

      张佑安甩着拂尘,领着两个小太监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皮笑肉不笑地挡在了刘徽音身前,“这小丫头是教坊司刚拨进咱们淳化轩的,不懂规矩,冲撞了淑嫔娘娘,确是该打。”

      珊瑚动作一顿,见是康嫔跟前的首领太监,冷哼了一声:“张公公既然知道她不懂规矩,那就该好好管教。这贱婢弄脏了咱们娘娘的东西,我替康嫔娘娘教训教训她,也是理所应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张佑安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这丫头的手指头还得留着拨箜篌,咱们娘娘还要带她去给王贵人肚子里的小皇子弹曲儿解闷呢。若是真打坏了,王贵人那边问起来,这惊扰了龙胎的罪名……不知是算在珊瑚姑娘头上,还是要算在淑嫔娘娘的头上啊?”

      听到“王贵人”和“龙胎”几个字,珊瑚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如今谁不知道如今行宫里除了皇后,就属王贵人那胎最是金贵,她自然不敢担这个干系,当下只能咬了咬牙,冷哼了一句。

      淑嫔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刘徽音,听闻她是康嫔跟前的人,蹙了蹙眉,鬼使神差道了一句:“张内官这话,听着倒像是本宫管教不力了?”

      “哎唷……”
      张佑安立即跪下,“瞧娘娘您说的,就是再给奴婢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怪罪到娘娘您的头上。”

      淑嫔顿了顿,指了指地上那个已经摔碎的玲珑熏球,淡淡道:“这是前儿个万岁爷赏的,损坏御赐之物该是什么罪,就不用本宫多说了罢。”

      康嫔身边姓张拿王贵人和皇嗣做筏子,可天下谁能大的过万岁爷去?就算是两宫娘娘在名分上也要低一头。

      既然对方抬出皇嗣,她所幸就将姬晟搬出来撑腰。

      张佑安看了看那个玲珑薰球,又抬眼看了淑嫔一眼,略迟疑地开口道:“这……”

      “张内官,本宫说这些话,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让你记着做事留一线的道理。这婢女虽是无心之失,可损毁御赐之物是事实,本宫也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既然她要去给王贵人弹奏,一双巧手动不得,那就罚她在瀛洲外跪满两个时辰罢。”

      淑嫔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饶是张佑安在宫里多年,也找不出半分错漏来。

      淑嫔再不看地上瑟瑟发抖的刘徽音一眼,扶着珊瑚的手,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跨进了瀛洲。

      待瀛洲的宫门重重合上,张佑安脸上那假惺惺的笑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刘徽音,冷冷道:“还愣着干什么?淑嫔娘娘开恩,只罚你跪两个时辰,还不去那边跪着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刘徽音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连一声痛都不敢呼出。

      她吃力地挪动着单薄的身子,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虽是已经入了秋,可这秋老虎着实厉害的紧。不一会儿,刘徽音就大汗淋漓。

      刘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然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这一幕落在张佑安眼底,有些明白了康嫔的用意。

      张佑安心中暗自惊心,娘娘这一手“借刀杀人”兼“火上浇油”的连环计,当真是妙不可言。

      她算准了淑嫔对她的敌意,对他们淳化轩的人不会有好感,只要言语一激,就绝不会轻易放过一个弄坏了御赐之物、且还是死对头宫里的贱婢。

      娘娘根本不需要亲自去威逼利诱,只要让刘勋亲眼看着自己视若珍宝的妹妹,被淑嫔这般毫不留情地折辱作践,那刘勋心底原本仅存的一丝犹豫和畏缩,就会被彻底焚烧殆尽。

      一个被逼上绝路的哥哥,必然会化作一条咬死人不松口的疯狗!

      “咳…咳咳……”
      张佑安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拂尘。

      他踱着四方步,装作漫不经心地走下台阶,缓缓停在了正在卖力清扫落叶的刘勋身旁。

      两人错身的瞬间,张佑安宽大的袖摆微微一动。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包,悄无声息地顺着袖管滑落,精准地掉在了刘勋脚边的枯叶堆里。

      “刘公公,心里头滴血吧?”

      张佑安目不斜视,依旧维持着那副眼高于顶的总管模样,嘴唇却微不可察地翕动着。

      那细若游丝的声音,犹如毒蛇吐信,直直钻进刘勋的耳朵里:“瞧瞧你那如花似玉的亲妹子,在淑嫔眼里,连个摔碎的死物都不如。今日只是在毒日头下罚跪,明日若再落到她手里,只怕连命都没了。咱们康嫔娘娘可是费尽了心思才保下她,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全看您这个做哥哥的了。”

      刘勋浑身僵硬,握着竹扫帚的手骨节泛白,死死咬着牙关,连呼吸都在发颤。

      张佑安用余光瞥了一眼地上的油纸包,落下了最后一道催命符:“娘娘说了,只要你安心替她办事,等她过寿时,会亲自求了万岁爷放了徽音姑娘教坊司的贱籍。说不得还要为她亲自指婚呢,这可是天大的造化。”

      “刘老弟,咱们这样的人,无儿无女,到时候死后也无人供奉,不就指望着外头的这些兄弟姐妹们吗?”

      “死后无人供奉”这六个字,犹如一记绝响的丧钟,重重地敲击在刘勋那千疮百孔的心尖上。

      是啊,他们这些挨了一刀、断子绝孙的刑余之人,活在这世上本就是无根的浮萍。受尽白眼与屈辱,所求的不过是死后能有一口薄棺,逢年过节牌位前能有一炷香火,不至于做了那等饥寒交迫的孤魂野鬼。

      若是徽音真被毁了,不仅刘家彻底绝了后,他将来下了黄泉,又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相反,若是康嫔真能大发慈悲,替徽音脱了贱籍,再指一门清白人家的好亲事……那他刘勋,就算是立刻被千刀万剐、生生打入十八层地狱,也值了。

      烈日当头,刘勋只觉得胸腔里那一团憋闷了许久的怨毒与绝望,“轰”的一声,彻底将他最后的一丝良知与恐惧焚烧殆尽。

      他缓缓佝偻下腰,将那把破竹扫帚在地上胡乱拨弄了两下。借着枯叶的遮掩,将那个油纸包死死攥进掌心,飞快地塞入袖管深处。

      粗糙的布料下,那包红花隔着皮肉,滚烫得仿佛能烙下印记。

      “您的恩典与指点……奴婢刻在五脏六腑里了。”

      刘勋依旧低着头,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死寂,“奴婢这条残命死不足惜。只求康嫔娘娘……言而有信。大恩大德,奴婢来世也定当结草衔环来报。”

      “好说,好说。咱们娘娘,最是信守承诺的活菩萨。”

      听到刘勋这句交了底的投名状,张佑安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满意的精光。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刘勋颤抖的肩膀,再不作丝毫停留,甩着拂尘大摇大摆地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廊桥下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毒辣的日头毫无怜悯地炙烤着大地。

      刘勋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望着那个在烈日下摇摇欲坠、却为了不连累他而死死咬牙强撑的妹妹。

      两行清泪终于从刘勋布满沟壑的脸颊上滚落,砸在滚烫的青砖上,瞬间被蒸腾得无影无踪。

      他看了一眼淑嫔离开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念道:要怪,就怪这吃人的深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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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单更新。 接档文《元君》或者《侯府嫡女》各位看官可以先看一下文案,觉的感兴趣的话,请留下收藏嘛。 本文前置文《霜花腴》,写的是两宫娘娘来时的路,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