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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纷扰 ...

  •   寂静的夜晚。

      晚风习习,吹走了白日的阵阵闷热,明月高挂,点缀着绸缎一般的唯美星空。

      漩贵人的禁足时间已到,轩灏亦是许久没有见她,便在夜间翻了漩贵人的牌子,留宿在了永桢宫,我心中竟不由自主泛起酸意。听申茵说她的闺名乃是诗遥颖,遥语应元之遥,灵运幼便颖悟之颖,倒是个好名字,孰不知,这诗氏此刻如何婉转承恩呢,于是禁不住有些心烦意乱,连书也看不下去。申茵知道我的心思,又不敢明说,只是婉言地劝道:“天也不早了,小主早些休息罢,身子要紧。”

      我微微点头,于是便熄灯安歇了,但是在心中难受,辗转了半宿方才勉强睡着。到了第二日,略起的迟了点,又正逢三日一次的请安日,匆匆忙忙梳洗了一下便到皇后那里请安。到了那里才发现众嫔妃已经都到了,不觉得微微有点脸红,忙着笑着问安。

      漩贵人淡淡一笑,嘴角边绽出两个酒窝,真可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倩字便是指出现在脸颊的俏丽酒窝,她道:“妹妹来得迟了呢。”她可以加重了“妹妹”二字,意欲给我难堪。

      我心下一惊,她已被贬为正六品贵人,居然还称呼我这位从四品芳仪为妹妹,不免愣了一愣,但思忖片刻仍是不愿与其计较,道:“对,还是……漩姐姐勤快。”

      她继续不怀好意地道:“对了,忘记告诉妹妹一件好事,今日皇上已然晋了我为小仪,想必不日便要超过妹妹的位份了。”

      我勉强笑道:“恭喜姐姐。”

      “皇上原先便十分赞赏我的酒窝,这才会赐我‘漩’字,而冷落我一段时间后,反倒是愈发喜爱我的酒窝了呢,昨夜不止一次地赞我‘旁有梨颊生微涡’。”

      听得如此露骨的一句话,我的脸色自然显得十分难看,却强忍着默默不言,但心中已是翻江倒海。漩小仪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情,面上一对酒窝的绽放使她整个容颜益显妩媚灵动,戏道:“哟,方才没发现呢,妹妹怎么一早晨眼睛就肿肿的?”

      “妹妹进来睡眠浅些,昨夜睡的不是太好,烦劳漩姐姐挂心了。”

      “怎么,妹妹昨夜没有睡好么?”她故作恍然大悟之态,嘲弄地笑道,“难怪嘛,昨夜皇上歇在我的永桢宫,想必是妹妹一人独寝,睡不习惯吧。”

      我脸一沉,这个诗氏未免太得意忘形了,说起话来没有半分的顾忌,嘴上却慢条斯理道:“漩姐姐是出身官宦之家吧?”

      漩小仪神色微变,不知我是何意,但仍骄矜接口道:“那是自然。”

      “原来真是如此呀,”她的笑容逐渐变僵,“我还以为漩姐姐的甚是乃讹传呢。”

      漩小仪陡然一惊,眉毛一扬,神色凛冽,冷然道:“珊芳仪这话什么意思?”

      我温和一笑,不卑不亢道:“妹妹原以为姐姐出身甚是高贵,自然是知道非礼勿言的,没料到居然不是这般呢。”

      闻言漩小仪登时面色一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反倒说不出话丝毫来,片刻后方才缓缓抬起纤纤素手,正要指向我鼻尖反驳之时,皇后却已经眼疾手快地接过话头,端庄而笑道:“好了,遥颖,珊芳仪说的没错,非礼便勿言罢。”强忍了下去,我却计上心来,皇后显然是没有注意到自身对漩小仪称呼的变化。遥颖,我细细玩弄着这二字,如此看来,漩小仪也并非过于愚笨之人,还懂得巴结上皇后。

      请安过后,众嫔妃都纷纷散去了,我和渲妃并排走着,渲妃只静静微笑着,双眸盈盈,别有一番天姿国色。我们良久都未曾说话,最终还是她打破了这个僵局:“话说这么长时间了,本宫还未曾能和珊妹妹好生聊聊呢。”

      虽说我对渲妃已然有了一定了解,但仍然有所戒备,神情恭恭顺顺答道:“能和娘娘如此亲近,乃是嫔妾的福分。”

      渲妃展颜微笑道:“妹妹很会说话,应该是冰雪聪明之人,我有协理六宫大权,能有你这样贤德的女子来服侍皇上,本宫很是放心。”

      “能如此为皇上着想,嫔妾认为娘娘可比嫔妾贤德上数倍了呢。”

      渲妃抿唇一笑,她的温柔与随和不禁让我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放松了些许警惕,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能和皖葶关系如此亲密了,这时,脑海中骤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嫔妾曾听皇后娘娘言,宛沅公主乃是娘娘所生,是么?”

      她露出了一抹欣慰之色,徐徐道:“正是,确实是本宫所生,宛沅乃是闺名,她的封号名为文毓,妹妹能唤其宛沅,真是待沅儿亲热得紧呢。”

      我不觉微笑:“谢娘娘赞许,文毓之名可是娘娘所取么?”

      “是,本宫还算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便自己取了还过得去的封号,皇上倒很是满意。”

      我细细揣摩而赞:“文字乃是文静知礼之意,而毓字则是长也,稚也,当真无可挑剔,是个上好的封号,不单皇上满意,妹妹亦十分满意呢,娘娘好才识。”

      她的话中已透了些许落寞:“妹妹过奖了,再好的才识,在这幽幽深宫中又有多大的用处呢。”

      我玩笑道:“自然有用,娘娘可以唤皇上赏个‘后宫第一才女’的封号呢,响当当的,巴巴羡煞那些一味争锋吃醋又爱嚼舌头的嫔妃们。”

      渲妃“噗哧”一声,被我逗的直笑,好不容易方才止住了道;“妹妹好风趣,与那么多嫔妃谈天,倒是和妹妹谈天最为好玩。”

      “那是妹妹沾上了娘娘的福气,娘娘生下文毓公主,已是做母亲的人了,却仍是体态轻盈,步子轻快,面如桃花,好似二八年华。”

      “哪有如此呢,本宫知道岁月不饶人,尤其是女人,妹妹倒是看起来很清丽,气质在这宫中可谓独树一帜。”

      我含笑道:“哪里,嫔妾再如何年轻貌美,膝下也没有子嗣,娘娘虽说许久没有再生育,但毕竟也有文毓公主啊,即便再怎么不能生育也无所谓了。”

      她怔了一怔,我心下惊慌失措,深知说错话了,却不知该如此弥补才好,却见她丝毫没有生气的意味,而是淡淡微笑道:“太医说本宫确实不能再生育了,不过不能生育便不能了罢,刚开始自然是要伤心难过一阵的,但日子一久便逐渐想开了,有沅儿陪着本宫,日子亦十分欢乐,皇上对本宫还算宠爱,时常来本宫这坐坐,也分外心疼沅儿,毕竟她乃长女,生活还算舒适罢。如此这般,也是十分之好了,也足够了。要牢牢把握手中的幸福,何必再不如此满足,持续强求下去呢?”

      我听得心中豁然开朗:“对,娘娘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同娘娘一般觉得一切都要珍惜,是你的便是你的,躲也躲不过,而不是你的终究强求不来。”

      “此番话下来,妹妹倒是与本宫极为和睦,很合得来呢,看来今后本宫闷时可要经常到昔影宫走动了,只望妹妹别嫌本宫烦才好。”

      “怎会?我可是求之不得,娘娘若驾临昔影宫,宫中必当蓬荜生辉,若是娘娘喜欢,便将宛沅亦一并带来罢,我甚是喜欢孩子,只可惜素日在宫中几乎见不到。”

      “那好啊,改日本宫必当带沅儿去拜访妹妹。”

      “那谢娘娘了,能和孩子一起玩,做个温柔和蔼的母妃,自然是极好,如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宛沅现下应当一岁有余了罢。”

      渲妃看起来很欢喜:“妹妹没有记错,确实是一岁多了,再过几月便到沅儿的一岁生辰了,皇上的意思是好好热闹一番呢。”

      我们正聊得投机,渲妃却猛然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我惊怔片刻,立即了反应过来,忙一把紧紧扶住,关切问道:“娘娘,你没事吧?”

      渲妃强笑道:“本宫没事,妹妹不用担心。”

      虽如此之说,但渲妃仍是捂住起伏不断的胸口,大口喘起了粗气,并且愈发严重起来,姣好的脸在瞬间涨得通红,后面的宫女看到这一幕立时吃了一惊,几步奔上前来,焦急道:“娘娘,你没事吧?是不是病又犯了?”

      渲妃脸色苍白得可怖,一边喘着气一边道:“仿佛……仿佛是吧。”

      这几字通过耳朵钻入脑海,我满脸紧张地将视线牢牢锁在渲妃身上,脑子一阵发疼,心则如灌了铅一般在慢慢下沉。

      那宫女倒是个手脚利落的,立马帮渲妃从她腰中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神色急迫道:“娘娘,快,吸上几口。”

      渲妃忙一把抓住香囊,闭上双眸,深深地吸了几大口,神色才稍稍好转了些,朝那宫女虚弱道:“扶本宫回宫罢。”那宫女忙不迭照做了,我担心渲妃的安危,也赶紧跟在她身后随她到了渲妃的宫中。

      偌大的内殿中,飘荡着玫瑰薰香的味道,一大群人紧张地忙碌着,一股不平凡的气息飘荡在殿中,久久不散。不多时,一个宫女脚步匆匆走进来,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茯苓大枣粥,我一眼便瞧出是种偏方,据说可以治疗哮喘病症,补中益气,健脾利水。

      渲妃接过后缓缓喝完了粥,终于逐渐平静下来,不再大口地喘气不止了,苍白的脸色亦有了红润的滋养,显得精神了些。我站在一旁,脸上尽是焦虑,甚至胃都有了轻微的抽搐,见有了空隙马上担忧道:“娘娘,您没事吧,可吓煞嫔妾了呢。”

      渲妃目光转向我,勉强维持柔和端庄的笑容,道:“没事,烦劳妹妹挂心了。”

      “娘娘方才如此不舒服,可是身染沉疴么?”

      “本宫这是哮喘,从小便有的病症,不碍事。”

      我见此知道需要让她休息恢复,便道:“既然娘娘身子不爽,嫔妾就不便叨扰了,改日再来拜访娘娘。”

      渲妃脸色仍是有着轻微的苍白,朝我点了头道:“妹妹慢走。”

      我离开了内殿,和申茵、汀霄缓缓在后宫之中漫步着,忽然,我目光一转,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宫殿,心下有些诧异,立即问申茵道:“这宫殿怎么如此冷清,是哪位嫔妃所居?”

      申茵努力地思索着,经一番揣摩方才肯确定,答道:“回小主,如若奴婢未曾记错的话,此乃荷婉仪所居。”

      我想起那个风淡云清的秀丽女子,微微一笑道:“我倒是甚久没有看见荷婉仪了,今日既然路过,便进去给她请个安罢,荷婉仪与我虽同是从四品,但她是首位婉仪,自然在我之上,我亦该谦卑恭顺些方才好,而且我对这位嫔妃的性格清奇十分感兴趣。”

      她正在看书,侧影分明,一缕淡淡的阳光照进窗户,让她的身影呈现在一片明黄之中,让我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美,说不出的恬静与清丽。她身穿浅青色衣裙,只是淡施了脂粉,娇如春花,丽若朝霞,看起来十分素净而舒服。

      荷婉仪微微转过头来,待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登时陡然一惊,似是以为看错了,朝我试探地疑惑道:“珊芳仪?”

      我忙一个标准的礼行下去,微笑着道:“见过荷婉仪,婉仪吉祥安好。”

      她立即起了身,将我搀扶起来,唤了下人道:“端些糕点给这位贵客来,那枣泥云片糕就很可口。”

      那宫女身穿藕色衣裙,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微笑着说:“小主你不说,奴婢亦要这般做了。”

      我不禁讶然,随即笑道:“姐姐,没想到,你待下人这般好。”

      荷婉仪面不改色:“下人是照顾你的人,不是任由你欺负的人,他们为你奔波劳累,我们自然不能总摆主子的架子苛责他们。”

      她看着我,脸颊上已逐渐蓄了些浅淡的笑意:“我原先道是谁呢,原来是珊妹妹,难得你晋为了芳仪与我并列,且得皇上如此盛宠,竟还记得我这个不问世事的呢。”

      “姐姐客气了,姐姐的素雅,妹妹一直是很钦佩的。”

      “有什么好钦佩的呢,只不过是一切看开了罢,后宫是十分污浊的,处处都是令人发指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难得一片清静,我一人独居此处,倒是十分惬意。”

      我问出了心中的疑虑:“姐姐这般的性子实属难得,但姐姐不甚受宠,一人独居于此,岂不是常常受人欺辱么?”

      “妹妹与我一般有此想法,其实刚失宠之时,我确是受人欺负的多,但能脱离后宫的争斗,我亦只是一笑置之。后来,幸得渲妃娘娘相助,这才生活改善了许多,渲妃确实是一个很温柔热心的女子,她虽得皇上宠爱,却没有半点架子,在皇上面前为了说了不少好话,因此我才能做到衣食无缺,俸禄亦从来没有人胆敢克扣半分,日子还算过得去,十分舒适安闲。闲暇时光,斓修媛亦会来看看我,所以我们的交情也是不错,斓修媛精通琴艺,来看我时常把她的琴抱来,弹奏些好曲子给我听听。”

      “这样的生活倒也不算太坏,但是,荷姐姐你就不觉着寂寞么?”我心中仍有不解,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看轻一切。

      她有着忽现的笑意:“即便寂寞,亦比后宫之中的争斗阴险要好上千百倍。”

      我想到她方才说到渲妃的话,双眸中精光闪过,忙不迭问道:“姐姐,你和渲妃极为交好么?”

      “是,在宫中与我真正算是交好的便只有三人,渲妃、斓修媛,最后一个,则是你。”

      我心一颤,不由得分外感动,便如同汩汩清泉不断涌出,绵延不绝,心中更是温暖得如同燃起了火把,她说的虽然只有短短几字,却感到如同天长地久一般,不一会儿,才徐徐道:“方才我正和渲妃在一起散心,她突然疾病发作,甚是严重,听她说,她自小便有哮喘之症。”

      “正是,但她生在富贵人家,后来又入宫得宠,此等病得到万分悉心的照料,自然是不会危及到性命了。”她正色道,“还有一点,妹妹你别嫌我多嘴,便是由于她患有哮喘,这才生下宛沅后不能再生了。当真可惜。”

      我想起方才渲妃所言,方才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旁边的宫女长相伶俐,心直口快道:“小主,方才那里传来消息,说又有几名内监被打入暴室了呢。”

      听她此番话,我不觉有了兴趣:“却是为何?”

      那宫女嘟起嘴,眼神里满是不屑,道:“还不是因为那个盈贤妃,不过是有了身孕,真是了不得。”

      荷婉仪仿佛对盈贤妃的事极为敏感,立即问道:“她又出了什么事么?”

      “盈贤妃随沁修仪看山石奇趣,因为过于专心顾不得脚下,不留神踩了青苔,脚底一滑,险些摔倒,幸好修仪娘娘在那儿呢,赶紧尽全力扶了她一把,自己都差不多摔了呢。宫里与盈贤妃最交好的便是修仪娘娘了,但她素日仿佛对什么都是淡淡的,但皇上每月都有几天歇在她那儿,也算比较疼她的。如此长久以来,可以说是宠爱不衰,屹立不倒,却不像盈贤妃那么凶巴巴的紧。”

      荷婉仪抿了一口茶,仍然端坐着,安之若素道:“又有人按耐不住要下手了。树大招风,那些人怎能忍呢,我原以为皖葶有孕她们会将视线转向她,不料还是有人念念不忘这位贤妃娘娘的胎。”

      她顿了顿,又抿了口清茶道:“她素日明刀暗枪,算计了几人,让多少嫔妃白白在她手里吃亏跌倒,漫长的近两年时光,都以为她是不能生了,但如今居然还是冷不丁有了,能不恼她恨她么,只要这个孩子一天不出世,便是一天的危险。”

      我道:“姐姐,你会去对她下手么?”

      “她?”荷婉仪脸上的冷笑化了开去,淡然处之,恻然摇头,答道:“不会。”

      我眼睛中历史闪过一丝诧异,急忙问道:“为何?”

      她再次端起杯子,低头抿了口茶,闲雅道:“其一很简单,稚子无辜。”

      我身躯一颤,好大的胸襟。短短四字,便是个令人为之动容的理由。

      “其二,我已是安然度日,不愿再去面对后宫的大风大浪。其三,我暂时还扳不倒她,现在也不是扳倒她的时机,但是她这般专宠引人注目,性子有不安静,不像渲妃这般不易得罪人,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而且谁都知道,她这般盛宠还不是忌惮公良家权势的缘故。”

      我将心底里的话毫无保留地朝她说了出来:“盈贤妃运筹帷幄,谋划周全,在宫内横行已甚久了吧。”

      荷婉仪扭头看我一眼,朱唇轻启,脸上冷如冰道:“我的终身不孕,便是拜她所赐。”

      短短数句,便如同一个极有分量的炸雷在心底骤然炸开了,我顿时惊讶得无以复加。事实居然是如此,怪不得荷婉仪这般不受宠爱,且平日看起来脸色都是苍苍白白的,少有血色,盈贤妃果真是雷厉风行,横行宫中,“姐姐,那你……自然很恨她了?”

      她仿佛被人锤击了一拳,缓缓说出的话中,已含了隐隐的痛:“我确实恨她。一个女人被活生生地永远剥夺了做母亲的权利,记得那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最黑暗的一天,我恐惧得几乎一夜未睡,满脑子里都是那血腥的场景,好不容易进入梦乡,梦到的却还是一般无二。”

      “你姐姐现在这般闲雅,可是不再怨恨于她了?”

      “不,”她立时打断我的话,“此番杀子之仇,我至死不能忘。”

      我追问道:“为什么?”

      她神色淡定如水,眸中却映出了丝丝恨意:“我宁愿生生世世清醒着,亦不愿做一个糊涂忘仇的人。”她脸上是细细玩味的神情,带着春风拂面的美,倾国倾城的笑,揉了揉修长白皙的手道,“总有一天,我会微笑地看着公良筱玥倒下去,永远再无法爬起,永远。”

      荷婉仪看了看我,仿佛想起来些许事情,问道:“妹妹,虽说我平常不爱出门,但也有听下人说起,你现在很是得宠,是么?”

      “正是。”

      “那劳烦妹妹真心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否爱皇上?”

      我霎时红霞满面飞,良久才啜嚅道:“我……算是罢。”

      “妹妹得此宠爱却不愿专宠,自然是聪明之人了,但有一个道理,不知妹妹如此冰雪聪明,是否能懂得。”

      我忙会答:“姐姐请讲,妹妹必当洗耳恭听。”

      她微一沉吟,便熟悉无比地开口吟起来,似乎是读了许多遍:“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

      我愣了愣,甚是不解道:“姐姐为何吟起诗来?”

      荷婉仪浅笑安然:“方才这短短二十字,便是在后宫之中最为深刻的道理。历代帝王,如何能做到‘专一’二字,总是薄情寡义居多,甚是凄凉。”

      我叹道:“我也知道帝王难以专一,但心中却仍是傻傻的期盼,终究是自身年轻了些吧。”

      “你能学会‘集宠一身,便是集怨一身’,已是难得,但是自然你肯诚心唤我一声姐姐,我便要告诉你更为透彻的道理,万万不可对皇上过于用心,否则,最后苦的人,只会是你一个。”

      我思忖着,默默无言。荷婉仪接着缓缓道:“皇上,现下很宠你,但是,妹妹,你可能分辨出那是宠还是爱呢?”

      我沉默了:“我……”

      荷婉仪幽幽叹息,低沉道:“女子宠而不爱,是对其最大的辱没。当年,我纤丽秀雅,亦似你一般善良和天真,甚至比你更天真、更傻,以为得宠于君王,便是一生之幸福所维系,没有仔细去翻遍那究竟是宠是爱。最终,当狂风骤雨赫然来临时,我方才觉醒,知道自己错了。”她沉吟片刻,复道:“妹妹,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我不觉略微诧异,忙做好凝神倾听的准备,含笑道:“好,姐姐便讲罢。”

      “从前有一人善于牧羊,很是富豪,却生性吝啬,一狡猾之人知他愚鲁便骗他道‘我知道有一女子十分貌美,替你娶了罢。’牧羊人很欢喜,给了他诸多财物,不几日那人又道‘你妻子给你生了个儿子。’牧羊人登时益发高兴,又给了他许多的财务,却不料后来那人道‘你儿子不幸死了!’牧羊人恸哭不止,分外悲伤。其实,世上之事皆是如此,恩宠、富贵便如那牧羊人的妻儿一般,一切为空,何必苦心争取,得了为之欢喜,失了为止悲伤呢?”

      我听得懵懵懂懂,只轻轻微笑了道:“姐姐,你这般说,倒是极像佛家讲座。不过此番话确实甚有道理,姐姐当真是满腹经纶,一切都已然看开了。”

      荷婉仪一片了然,云淡风清道:“我的确看开了,若是对君王的宠爱耿耿于怀,不过徒添烦恼罢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似懂非懂,还尚须消化,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说,她望我一眼道:“妹妹,我这座姐姐的讲了这许久,妹妹可有明白丝毫?”

      “似乎是明白了一点,但不透彻。”

      荷婉仪淡淡笑道:“你还太年轻,岂能静下心来想这些。但我愿意相信,总有一天,你必会大彻大悟地明白。”

      我们又说了几句,便淡淡地散了。我感到和荷婉仪的关系亲近而密切了不少,如若今后有了什么问题,倒是可以前去找她这位素雅安静、看透后宫之事的女子来开解。毕竟,旁观者清,她已然彻底跳出了后宫这个复杂的圈子,一切都已变得云淡风清,不再在乎,倒是个极为特别的后宫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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