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疑窦难平 ...

  •   距离艿淳夜晚来找我已隔了几日,我见她那晚神色极为古怪,便打算今日过蔺晶宫去看看她,顺便探望下有孕的皖葶。但今日方才梳洗完毕尚且未曾出门,便听到一个清脆婉转的声音道:“妹妹今日气色不错呢。”

      我抬头一看,只间艿淳对我盈盈笑着,面色红润,看起来十分有精神,已然掀起珠帘轻轻走了进来。想必她的心事已经解决,我心中顿时舒畅无比,一块巨石终于落下,朝着她真诚地笑了一笑,微微揉着额角道:“还算过得去吧,姐姐你今日的精神才是出乎妹妹的意料呢,姐姐一大早便来了我宫里,想来是有什么事情吧。”

      “妹妹好生聪慧,什么都瞒不过妹妹的眼睛,”艿淳笑颜如花,“我这次来就是想问问你,皖葶有了身孕可是件大喜事,她前些日子失了宠,现下总算熬出头了,作为交好的姐妹,妹妹打算送些什么贺礼给她呢?”

      我轻轻拍了拍脑袋,略有惭愧道:“亏得姐姐这般提醒,妹妹竟是没有想好,姐姐你呢,可有什么打算好的心仪之礼?”

      她朝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随即转过头,唤过身边的丫鬟:“梧梅梧兰。”

      两名宫女都长得十分齐整,颇为可人,一齐应声,随即便伶俐地搬了捧了一盆苍翠的盆景回来。这是一件精致绝伦的山水盆景,以各种山石为材料,想来已是经过精选和切截、雕凿、拼接等诸多工序,布置于浅口盆中,愈欣赏便愈发觉得清奇古雅,生机勃勃。

      “此盆景名曰‘翠峦碧涧’,我看着可还可以,便作为一份贺礼送给皖葶罢了。”艿淳随意地摆弄着受伤的红色珊瑚手镯,但脸上却似乎隐约透出一份不安。

      “确实很不错,十分喜人呢。”我虽然觉得她的神色微有奇异,但亦不甚在意,而是不由自主地啧啧赞叹,此物确实是珍品,是极品。

      艿淳嘴角扬起弧度:“那你打算送什么,妹妹?”

      “这……”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自己倒尚未考虑周全,不知送些什么最为妥当。

      “小主,”在我身后静静站着聆听的苑儿猛然一步走上前来,施了个礼说道,“奴婢几日前在库房见到一个檀香木雕,雕刻的正是送子观音,而且很是精致漂亮,做工极佳,送给有孕的女子想来乃最为合适的了,因此奴婢斗胆请小主便将这个送予萌德仪罢。”

      “送子观音木雕?妹妹,你宫里还有此等宝贝呢,当真难得的紧,那还不赶快拿了送去给皖葶做贺礼呀。”艿淳面容惊喜道。

      “是在库房么?不错,甚好。”我一怔,随即满意地点头,见扰人的问题便这般迎刃而解,笑得合不拢嘴,赞许苑儿的机灵,“苑儿,你有心了,那就辛苦你去将其取出来吧,待会儿我要同姐姐一齐去看看皖葶。”

      苑儿忙一应声走了,走的脚步匆匆,她暗自瞥着我的朗朗笑意,脸上带着一丝轻微的冷笑,奇异而可怖,却不易觉察。因此,任何人都未曾发觉苑儿的异样,以至于,造成了日后一个惨痛而无以挽回的悲剧。

      万里晴空一碧如洗,我和艿淳携了贺礼方才走进皖葶宫中,便闻屋内传来一阵阵的说话声,凝神一视,只见盈贤妃、渲妃、沁修仪和菁良媛都到了,大家一同说说笑笑,一派热闹的景象。

      皖葶正半倚在榻上谈天,见我们来了,忙要起身行礼,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瞧你,都是有身子的人了,便好好歇着罢。”

      我转头命诏娣和琉亭将贺礼送了出去,艿淳亦是如此。

      “谢谢二位姐姐如此厚爱,”皖葶十分欢喜,吩咐道,“汀雯,还不快斟茶。”

      汀雯上前恭谨地给我和艿淳倒了茶,道:“这是皇上才新赏下‘碧匀晴’呢,请二位小主品尝。”

      艿淳接过汀雯奉上的茶,徐徐吹散浮起的泡沫,啜饮一口后立即脸色一变,大加赞赏道:“好茶,真是好茶!”

      “确实是呢,”菁良媛微微而笑道,“我那里的和这比起来便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皇上真是心疼姐姐。”

      “妹妹实在客气了,谁人不知妹妹现下很得皇上宠爱呢,若是今后同我一般,怀上一子半女的,那此等茶可是就不堪入目了。”

      “妹妹福薄,实在比不上姐姐。”菁良媛垂首而应,似乎永远都是一副婉约而谦卑之态。

      我端起杯子饮了一口,发现艿淳的指甲分外长,里面似乎还有些红色的粉尘污垢,不免留了心,轻轻推了她一把,笑道:“姐姐,怎的指甲留得这般长啊?”

      我本是留心细节,便随意问上一问,不料她看我一眼的神色竟然有些慌乱,令人不禁起了疑,她赶紧用一阵笑意掩饰了过去,却看起来不甚真切,道:“没什么,许久不注意指甲便这长得般长了呢,妹妹真是观察入微,好细的心思。”

      我抿唇一笑,不再注意此等微末小事,心情欢快地同各位嫔妃聊着天,可能是由于这‘碧匀晴’实在味道香醇好喝,艿淳竟喝的十分之快,不一会儿便饮完了。盈贤妃似乎一直在注意在我们,艿淳方才饮完,她便和颜悦色道:“这‘碧匀晴’确实是难得的好茶,本宫请良娣再来一杯罢。”接着立即吩咐身边的昀若:“给韵良娣斟杯茶。”

      昀若忙殷勤地走上前来斟茶,却不知怎的手猛然一抖,茶水一洒,霎时洒到了艿淳的漂亮衣裙上,仿佛是有意的一般,还没等艿淳动怒训斥,昀若便急急跪了下去,惊慌失措道:“奴婢该死,求小主恕罪!”

      盈贤妃顿时脸色大变,叱道:“昀若!你是怎么回事?斟茶居然这么不小心,弄脏了良娣的衣裙,真是枉费了本宫这么多年的悉心教诲!”

      艿淳素来性子温和,见盈贤妃大怒,忙劝解道:“没事,昀若亦不是有心的。”转向皖葶,满是歉意道:“皖葶,真是失礼了,我先下去更会儿衣。”

      皖葶对突如其来的事情显然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处于礼貌,还是答道:“姐姐请便。”

      艿淳于是起了身子迈步离开,我觉得她的神色似乎有些古怪,抬头环视周围,昀若竟亦随着艿淳悄然离开了。我蹙起眉头,暗暗纳罕,心中翻腾得如同沸水一般猛烈,昀若乃是盈贤妃的心腹啊,怎会和艿淳走在一起,难不成……

      想到此处,我愈发不安,微一沉吟,登时心生一计,朝皖葶笑道:“妹妹,我觉得肚子不舒服,想出去片刻,恐怕要失陪了。”

      皖葶有些不高兴,言辞含了一丝忿色道:“好不容易来一趟,怎的个个都要走?”

      渲妃婉约地笑着,道:“萌德仪不必如此挂怀,即便她们都走了,不是还有本宫和各位姐妹与你谈天么?”

      渲妃历来待人如长姐,和颜悦色,温柔静默,想来方才一段时间二人很是投机,相谈甚欢,听她这么一说,皖葶便神色松动,逐渐高兴起来了,道:“好了,姐姐,你快去快回罢。”

      我朝各位面带愧色,展颜一笑,随即疾步离开。

      夏末的天气已有了些许多凉爽意味,我独自躲在外面偷看着,只露出半个头,没有人发现我。空荡的厨房内,独有一个宫女正在疲惫地煎药,身影明丽而轻俏,艿淳闪身而过,已然站在了那宫女的身后,那宫女感觉到有人,立即霍的起身,待看清艿淳的面貌,忙不迭低下头紧张行礼:“韵良娣万福金安。”

      艿淳微笑着,亲切道:“不必多礼,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一张清秀的脸抬起来,双柳叶眉,双目有神,袅袅婷婷,“长得还算标致,倒是有些面生,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涓儿,是几日前皇上因萌德仪怀孕,方才赏了奴婢给德仪使唤的。”

      “原来如此,”艿淳方才恍然,微微点了头,看向药罐似笑非笑地问道,“你是在煎给萌德仪安胎的药么?”

      “正是。”涓儿想必生性温和,更给皖葶调教得很好,立即温顺而答。

      昀若轻咳一声,嫣然转眸,正色道:“我是贤妃娘娘派来的,要询问你些关于萌德仪身孕的事情,你随我出去片刻。”说罢,不由得她说话,便急急拉了涓儿出去。我忙一侧身。

      厨房内已是安静无比,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清楚地听到,艿淳神情古怪地环顾四周,看四下无人,便蹑手蹑脚地悄悄迈步走上前去,掀起药罐的盖子,两只细白的手伸上前去,指甲猛烈地颤动,忽然我隐约看到一些藏在指甲内的红色粉末纷纷扬扬掉进了药罐里。

      我惊讶无比地睁大双眸,吓得几乎要尖叫起来,立即用手牢牢捂住了即将大喊大叫的嘴巴。脑海中一片浑浊,视线忽然停留在那些纷扬掉落的粉末中,眼睛猛然雪亮。

      红色粉末?!

      下在女子的安胎药里……难道是——红花!

      我最亲爱的姐姐艿淳,竟然和昀若配合,要给有孕的皖葶下红花!

      我的心陡然一颤,习习微风吹过,只是夏末,我居然便有诸多萧索之意,冷得打了个寒战。我垂下头去,头脑分外的清明,觉得事情仿佛不简单,艿淳这几日的异常就如画卷般急速展开,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几天前的那个晚上,她特别奇怪,还没头没脑地所说了一句“事情,并不是你想的这般简单”;方才我注意到其指甲留得特别长,而且隐约看到指甲缝里有什么粉末,似乎是有心特意留长指甲,在里边藏药以方便毒害他人;在我询问温声时竟然神色慌乱不已,勉强挤出的笑容亦十分不真切;最重要的事,她居然和阴险的盈贤妃的心腹昀若如此亲密地在一起,还与她一同默契配合,要在皖葶的安胎药里下毒……

      一切的一切汇合起来,我的头脑感觉到矛盾而清晰,这所有的事情全部加起来,我感觉到自己似乎明白了。

      她哪里是要更衣,她是要歹毒地让最亲密无间的姐妹落胎啊!

      我震惊得无法用言语表达,惊慌失措,看到的一幕几乎要令我魂飞魄散,险些要因站立不稳而摔倒。我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涩涩的苦笑,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想,我如今已然明白这句话最深层的含义了。

      不多时,昀若便与涓儿回了厨房,我面无表情,看着令我心中复杂的艿淳容貌,她正朝昀若心照不宣地一笑,似是二人在约定好做些什么事情。昀若尚且不放心地低头一看,见艿淳指甲中的红色粉末已然所剩无几,终于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容。

      我浑身软绵绵,没有一丝力气,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回到了房内,皖葶仍然和菁贵人说笑着,想必现在她们的关系已是比较好了。她见我回来,忙亲亲热热地挽住我的手道:“姐姐,你可算回来了,你等了你甚久呢。”

      皖葶正朝我笑着,眉若远山,眼若秋水,我苦涩地看着她那天真的笑颜,我终究心下不忍将方才看到的事情告诉她,毕竟她的心里,已然将艿淳当成最亲密的姐妹来看待,如此巨大的打击,她还有着身孕,如何能承受得起?于是我便狠狠将这件事情咽入了肚子,不愿再提。

      正在这时,艿淳已经换了身崭新的干衣服,回到了我们身边,昀若亦回到了盈贤妃身边,悄悄做了个点头的动作,随即盈贤妃便露出了一个享受的笑意,令人愈发揣揣不安。我小心翼翼地看着艿淳,不知该如何面对她这个人。

      愈不情愿发生的事却愈要发生,我正在苦思计策之时,涓儿已缓缓端了一碗药上来,微笑着恭敬道:“小主,该喝药了。”

      “好。”皖葶含羞带笑地上前捧起药碗,便要送入口中,我清晰地看到,盈贤妃在一旁露出了冷笑,而艿淳则是硬生生将头扭向一边。

      我紧张地看着皖葶端起那晚诡异的药,心中千百个念头在瞬间转过,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心中一亮,不愿再顾及些什么,晚了便再无可救药,那是一个多么可怜的小生命,我猛然地大叫道——

      “慢着!”

      皖葶吃了一惊,吓得几乎手上的药要摔到地上,忙急急稳住,转头诧异问我:“姐姐,怎么了?”

      众人都将目光转向我,渲妃微笑道:“珊妹妹有话要说是么?”

      我忙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神态平和,力求看不出丝毫破绽,和颜悦色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觉着,妹妹有了身孕,吃的喝的都须得细细检查好,免得伤了胎儿,这药虽有安胎之效,但却难测其中有毒,妹妹不妨用银针试试再喝罢,这样我这个做姐姐的心底亦放心啊。”

      皖葶顿时做出恍然大悟状,感激道:“姐姐所言甚是,是妹妹疏忽了。”说罢便欲唤太医。

      “萌德仪,”盈贤妃自然担心功亏一篑,急忙笑道,“此药是沐太医开的方子,这般细细熬好呈上,妹妹若是疑心,意思岂不是对沐太医的医术不放心么?”

      “这……”皖葶犹豫了。

      我是必定要将此药检查一番才肯罢休的,不依不饶道:“娘娘此言差矣。虽说药是太医开的,却难免有小人在药中下毒暗害妹妹,这和沐太医的医术并无相关。”

      “可是事不宜迟,药得趁热喝,安胎的效果方才会最好呢。”

      “药确实得喝,但必须要保证药的安全,难不成……娘娘不希望妹妹能够平平安安的生下小皇子么?”

      盈贤妃怔了一怔,勉强笑道:“自然是希望的,但本宫觉着这药呈上来前,各个关节都十分小心,断然不可能出些什么差错,再用银针,是否多此一举?”

      我目光径直停在她姣好的脸上,丝毫不动,就这么一直盯着她,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穿,淡淡道:“即便是多此一举,还是要做的,因为多一重保护,于妹妹,于子嗣都是好的,皇上可是分外看中妹妹肚子里的皇子呢,所以对于子嗣,嫔妾不得不上心,还请娘娘亦认真对待,不可疏忽。如若过于松懈,萌德仪的胎往后出了些什么事情,旁人可能会觉得是娘娘特意针对的呢。”

      此言一出,已是含着她要害皖葶的意思了,盈贤妃最终无计可施,只得冷冷道:“妹妹好口才,伶俐万分,本宫是自愧不如的。其实多注意些也是好的,既然珊芳仪如此关心萌德仪的胎,那便用银针测测罢。”

      我呼出一气,如释重负,声音清脆如冰道:“负责萌德仪身孕的沐太医何在?”

      一名男子忙走出恭敬行礼,正是沐太医:“臣在。”

      “你去取几根银针来,看看这安胎药内可是有不妥之处,素日一切也都要多多留心,以免伤了德仪腹中龙子,知道么?”

      沐太医垂首道:“微臣谨记小主教诲,必当尽心竭力照顾好萌德仪的胎,不会让其有一丝闪失。”说罢,便迅速拿出药箱中的一根闪闪发亮的银针,放入药中以测毒。

      盈贤妃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一脸紧张地看着,而艿淳却反倒胸有成竹,镇定自若地看着药碗,淡淡如水,若不是刚才亲眼所见那惊愕的一幕,我几乎都要相信她是无辜了,但如此异常淡定的神色,让我不禁狐疑万分。

      时间似乎过得分外漫长,仿佛都凝固不动了,令人有压抑的窒息之感。

      沐太医很是娴熟,缓缓地抽出没有一丝瑕疵的银针,仔细端详片刻,逐渐有了十足的把握,朗声答道:“回小主,此药非常安全,并无任何不妥。”

      艿淳霎时露出释然的笑,而盈贤妃则是惊讶地回头看了昀若一眼,而昀若亦是一头雾水,茫然不知。

      我愕然,怎么会?怎会如此呢,我分明亲眼看到,难道此事还另有蹊跷么?我望向她们几人各不相同的表情,感到愈发意难平。

      我为了遮掩心中的不安与疑虑,忙露出自然的笑,向皖葶半开玩笑道:“皖葶,瞧瞧,倒是姐姐我过于多心了呢。”

      皖葶神色坦然:“没事,我知道姐姐是关心我肚里的孩子,这份情谊,妹妹定当永远铭记于心,不敢忘记。”

      “嗯。”我朝她略有敷衍地点头,看了艿淳一眼,她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我不觉百思不得其解,方才明明看到她下药,而药却怎会没有丝毫问题?若是方才下的并不是毒害皖葶的药,那艿淳又何苦如此处心积虑地行此事呢?

      我没有声张,陷入了漫无尽头的沉沉思忖中,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理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