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水》白衣少少

24、手臂 很有力量感

　　晃动的火苗照亮房间的金砖地面。

　　小姐严重怀疑仆人的痛觉神经是否存在生长迟缓的问题。

　　不然他怎么会在她戳破他伤口，导致他已经出血的情况下，还让她可以再加大力气？

　　小姐对仆人提出的建议持保留态度。

　　有了一次失误之后的她积攒起经验，手上上药的力度适中，微凉的药膏很快均匀覆满仆人手臂上的整个伤口区域。

　　宝照猜测，霍暻虽然不说痛，但或许上药于他而言确实是个难熬的过程。

　　不然他的呼吸怎么会逐渐加重？
　　甚至在她上完药，准备将金签拿开时，他小臂上的青筋还重重弹她几下。

　　仆人努力将自己急促的呼吸频率调整到正常状态，向帮忙上药的小姐表示感谢。
　　同时，他还温柔地称赞了小姐第一次帮人上药的技术：“您做得很好，真厉害。”

　　只是上个药而已，宝照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夸的。
　　虽然她也觉得她做得确实很好，除了一开始她不小心戳了他一下，后面她涂抹的药膏都很均匀、用的力道也很适中。

　　小姐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这样一想，自己受到夸奖也无可厚非。
　　但是霍暻和她说话时腔调总是放得很柔和，让她觉得他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哄她。

　　小姐将金签放下。
　　看着仆人将上药用到的东西一一清理干净放好。

　　因为涂抹到伤口处的药膏还未完全凝固，所以在工作时，霍暻仍旧保持着右边小臂完全/裸露的姿态。

　　仆人的手臂形状生长得很标准。
　　整个小臂的线条走势流畅而结实，十分赏心悦目。
　　令宝照回忆起她偶然瞥过的某本古籍医书上关于身体构造的肌肉图片。

　　除此之外，他的手臂也很有力量感。
　　最有说服力的便是他刚刚整条弹动的青筋。
　　看起来好像做什么运动都可以持续很长时间的样子。

　　小姐忽而想到她精美的画册。
　　白皙的脸颊被烛台边的火苗熏出一层热意。

　　小姐努力将自己因仆人而生出的古怪感觉压下。
　　或许太晚不睡觉就是容易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睡一觉醒来，自己的思绪应该能更好地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夜确实已经很深了。
　　外面夜雨将停未停，空中升腾起潮湿的夜雾，朦胧地笼罩住如意居的一草一木。

　　仆人用未受伤的左手将小姐牵至床边，贴心地替小姐盖上柔软蓬松的衾被。

　　烛台一盏盏熄灭，安静的房间被黑暗一寸一寸吞噬。

　　床上的小姐听到仆人对她的轻声祝语。

　　“小姐，祝您今夜好梦。”

　　可能是归元寺的香火真的有抚慰人心的作用，宝照从寺中回来之后，已经多个夜晚不用再燃安神香，睡眠质量安稳许多。

　　唯一的烦恼，大抵便是她还会以每天晚上做一次梦的频率，重复多次在梦中看到那个与霍暻长相一模一样的男子。

　　不过就像是之前渐渐习惯处于被人监视的感觉之下，宝照目前也已完全适应他的梦中陪伴。

　　耳边夜色静寂。
　　宝照渐渐安睡。

　　翌日。
　　新的一天。

　　昨天断断续续几乎下了快整整一天一夜的雨，今日的天气却出乎意料的晴好。

　　庭院里的青石板路面被初升的日头晒得干燥，只在细微的几条石头缝隙里还藏有昨日雨水的痕迹。

　　如意居的小女婢们三三两两，各自拿着一把快要与自己同高的扫帚打扫路上的残花与落叶。

　　早膳过后。
　　宝照想试用她修补完善过的小弓，顺便再尝试一下霍暻送给她的袖箭的威力。

　　絮絮和香香一起从库房里搬出空靶，又疏散空地旁边看热闹的几个小婢女，将小姐练箭所需要的安静场地安排好。

　　搬空靶并不是一项多复杂的任务，但库房距如意居前院还是有些距离的，絮絮和香香一路搬运过来，两个人头上都不免冒出一层薄汗。

　　絮絮对香香的帮助表示十分感谢：“谢谢香香姐姐帮忙，剩下小姐的事情我自己能应付得过来，你去忙你的吧。”

　　絮絮和香香两个人在如意居里各司其职。
　　虽说絮絮昨夜陪宝照很晚才回到厢房，但香香也因为生辰礼登记造册的事情一直忙到深夜，疲惫的程度与自己不相上下，因此看到香香主动前来搭手帮忙，絮絮还有些过意不去。

　　香香摆摆手说没事：“我已经将活都给他们派下去了，晌午时候再去监工一趟就行。许久没见到小姐练箭，我今日想留下来看看。”

　　人多在一起更热闹，且与除了小姐之外再不会主动与其他人交谈的霍暻相比，絮絮还是与住同一间房的香香更为亲近。
　　所以听到香香会留下来和自己一起看小姐练箭，絮絮很高兴。

　　香香没有再说话。
　　她看向不远处的小姐和霍暻。

　　小姐正在做正式上场射箭前的最后准备。

　　仆人将小姐臂弯上柔软的长条披帛取下，又低下头，耐心地为小姐调节好护腕的宽松度。

　　以前这些事情，小姐都是自己做的。
　　但自从霍暻进府之后，小姐身边的一切就全都交由他亲手负责。

　　香香昨夜努力在窗前守了一整夜。
　　她全力对抗身体源源不断袭来的困意与倦意，最终还是没能等到霍暻从小姐的房间里出来，自己就已一头栽在窗边睡着了。

　　只是进去拿药膏，需要在小姐的房间里待上这么长一段时间吗？

　　若是霍暻真的有问题，她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优秀的宝照小姐被坏人蒙骗而陷入危险之中。

　　宝照站在树荫之下，繁密枝叶筛下点点光斑，随着她的裙摆而曳动。

　　左右各转一圈手腕，确认护腕灵活度适宜，一切准备无误，她从霍暻手上接过自己的小弓，指尖却不小心轻碰到仆人微有些温暖的掌心。

　　小姐动作一顿，只作无干扰的模样，站到靶前。

　　由长兄不称手的弓箭换到自己修补好的熟悉小弓，宝照拉弓的姿态流畅标准许多。

　　头顶日光趋烈，宝照面不改色。
　　挺直的脊背与细颈自成一副清冷姿态，在地面上落下一道流畅的影子。

　　但瞄准方向拉紧弓弦，锐箭从指间划出的刹那，小姐忽然就想起碰到仆人掌心时的触感。

　　宝照刻意让自己遗忘。
　　但抵抗不过自行回忆的身体本能——她喜欢抚摸霍暻肌肤时美好的感受。

　　那点若有若无的触感在她指尖生根发芽，如藤蔓一般灵活缠住她跳动的脉搏。

　　夏日吹来的风带上一种黏腻的燥热。
　　宝照手心生汗，动作失去平衡。
　　往前而去的箭矢偏离靶心，堪堪刺中箭靶上最边缘的一圈。

　　接连几箭均是如此。

　　宝照之前几次使用长兄的弓箭，最差的成绩都比今日要好。

　　就连不常观看宝照射箭的香香也知，这绝非是小姐该发挥出来的水平。

　　十发箭练完。
　　宝照手腕卸力。
　　在身后的霍暻上来时，将小弓递到他手里。
　　她精细地控制着手指与他掌心的距离，这次没再碰到他。

　　宝照以为避免接触可以抵消未知来源的悸动。
　　但碰不到仆人的指尖却旋即生出一股未能满足的空虚感，驱使她朝前，向他的仆人再靠近一点。

　　仆人关注到小姐不同往日的表现：“小姐，您哪里不舒服吗？”

　　“可能是昨夜睡得有点晚。”
　　宝照为自己找到合适的理由：“小弓今日暂时不练，我先试用一下你给我的袖箭。”

　　袖箭作为暗器的一种，使用方法与日常的弓箭不同。

　　霍暻先向小姐详细讲述一遍手上袖箭的构造，再向小姐展示袖箭上发射出箭矢的机关所在。

　　袖箭属近距离出其不意攻击的武器，具有极强的爆发力。

　　为防止袖箭伤到矜贵的小姐，霍暻指出袖箭上的机关所在，先行演示一遍袖箭的正确使用方法。

　　宝照聚精会神。
　　目光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偏移，落到仆人紧握袖箭的手上。

　　仆人干净的指节修长，看起来似乎能到达任何一处狭窄逼仄的地方。
　　手背上的筋脉因为他使力的动作而微微凸现浮动。

　　与他线条流畅矫健的小臂一样，显出别样的力量感。

　　梦境与画册的场景在眼前交叠显现。

　　与美化的虚幻相比，现实的存在显然更具不可言说的诱惑力。

　　小姐完全想错。
　　她的胡思乱想并没有因为睡了一觉就消失，反而还有愈演愈烈的态势。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仆人骨节分明的指节。

　　如果……
　　如果霍暻……
　　如果霍暻是男性……

　　这样的念头在小姐脑海里一闪而过、又周而复始地不停出现。

　　变快的心跳、变粗的呼吸、变热的脸颊……

　　宝照对身体发生的一系列不可控变化深感不安，但又莫名兴奋。

　　矛盾交织的情绪给宝照带来沮丧的困扰，甚至远超过此前她怀疑自己处于他人监视状态时的强度。

　　小姐的走神被霍暻发现。

　　射箭是一项需要全神贯注投入全部精力的运动，如果无法集中精神，很有可能会因为发力错误或方向错误而误伤自己或他人。

　　霍暻不赞同状态不佳的小姐再继续下去。

　　小姐也迫切觉得自己需要暂时停下来。

　　小弓和袖箭由絮絮带回房中收放好。

　　香香站在箭靶旁，等着絮絮将小姐的弓箭放好，再同她一起将箭靶搬回至库房储存。

　　香香盯着低头给小姐擦汗的霍暻，面色非常不好看。
　　她观看小姐练箭全程，明显发现霍暻非常擅于射箭，箭术甚至可能还要优于小姐。

　　可是身为一个婢女，霍暻哪里来的条件练习箭术？

　　这个问题，她从知道霍暻识箭起就问过絮絮。

　　絮絮将自己听到的、霍暻回答小姐相同问题时的答案转述给她：“霍暻姐姐说他小时候玩过弹弓，所以对射箭有一点经验。”

　　但现在，这个理由完全说服不了香香。

　　霍暻此人，久留在小姐身边，实在令她非常不安。

　　时辰渐近午后。
　　日光落在葳蕤的树顶，为一片片绿叶镶嵌出一圈缥缈的金色光边。
　　风一过，叶片光边破碎，发出连续不断的簌簌沙沙的声响。

　　宝照心不在焉地让霍暻替自己擦去脸上和额上的汗水，陷入深深的思考。
　　她为什么希望霍暻是男的？
　　难道是自己接触过的男性远远不够多的原因，所以才会对霍暻产生这样的冲动吗？

　　在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控之前，宝照决定主动采取措施进行遏制。

　　晴光朗朗的夏日。
　　宝照前往母亲的逢时居。

　　在进去面见母亲之时，宝照想了想，决定让霍暻在外面等自己。
　　有霍暻在场，她担心他会干扰到她与母亲交流的思绪。

　　听话的仆人谨遵小姐命令，停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也没有过多询问小姐不允许自己进去的原因。

　　逢时居种植的芭蕉值生长旺季，宽阔的叶片泛着生机勃勃的色泽。

　　天气渐热，府上门帘一应都换成精致透气的竹帘，朦胧透出屋内一点影绰的光景。

　　女婢为宝照打起门帘，宝照走进去。

　　令宝照没想到的是，在她到来之前，沈妙仪已先行来寻母亲，两人正在讨论夏日可以消暑的美味甜点。

　　沈妙仪热衷于下厨制作食物。
　　在沈府孤苦无依的时日里，新鲜出炉的热气腾腾的食物是她心灵的唯一慰藉。
　　她享受美味的佳肴在自己的双手下一步一步完成的过程。
　　即便来了姬府，她也没有因为玩乐设施和放松手段的增多而改变自己最初的爱好。

　　谈论起自己喜欢的东西，沈妙仪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好像会发光一样。
　　就连平日结巴的表达也都变得逐渐流畅起来。

　　长公主被她的情绪所感染，不自觉跟着露出笑：“难得你有这么喜欢的东西。”

　　宝照不擅长赞扬人。
　　但曾将沈妙仪送来的冰酪忍不住全部都吃完的她还是如实给出极高的评价：“嫂嫂做的冰酪，是我目前吃过最好吃的。”

　　长公主也尝过沈妙仪的手艺，闻言对女儿的观点表示赞同：“确实是，我看府上厨子的手艺都比不过你。若是你出去开个餐馆，眼下京城各式酒楼的客人肯定都会被你吸引过去。”

　　虽说现在的世家大族多尊崇从政之道，但姬老太太是商户起家，经商期间积攒的家底支撑起姬府数十年的门楣，因此姬府并无人对从商的选择有任何歧视或其他意见。

　　沈妙仪摆手：”我、我不行的，我、我连话都、说不顺，沟通交流、都有、有问题，怎、怎么能、开店？”

　　在很久之前，她也曾梦想过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店铺，不过在被嘲笑许久她是痴心妄想不切实际之后，她就已经彻底打消这个念头了。

　　宝照却说没关系：“客人到餐馆是用餐的，只要食物品质好，总会有人来。”

　　说到沈妙仪的结巴，在长公主印象中，幼时的沈妙仪并没有这个问题。
　　她猜测是当年沈父的去世给沈妙仪造成沉重打击，进而影响了她的说话。

　　知道沈妙仪说话出了问题之后，长公主怕影响沈妙仪及笄之后的生活，立即便让太医到沈府去帮忙疗治。
　　只可惜太医没找到沈妙仪发病的根源，校正的措施也没起到效用。

　　长公主让沈妙仪放心：“宝照说的对，你的手艺这样好，没有人会不喜欢吃你做的东西。”

　　沈妙仪被宝照和长公主夸得红了脸。
　　听到长公主的最后一句话，却莫名沉默一瞬，开心的情绪也跟着低落几分。
　　“我、我、哪里有、这么厉害，姬……”

　　意识到在长公主面前，不便直呼姬元煦的名字之后，沈妙仪及时改口，唤出一个自己从未在人前叫过的称呼。
　　“……夫君他、就好像、不太、喜欢、我做的、绿豆冰糕，昨、昨晚、他吃、吃完一块、就不要了。”

　　入五月，气温嗖一下增高，暑气加重，绿豆是极佳的消暑食物。

　　沈妙仪翻阅整整半个月的古方食谱，寻找改良绿豆冰糕的方法。

　　经过数次试验，她终于在昨天晚上蒸制成功。

　　放凉后的绿豆冰糕晶莹剔透，入口的滋味软糯香甜。
　　沈妙仪处于成功的兴奋当中，短暂忘记她与姬元煦夫妻关系并不亲近的现实，兴冲冲地将一碟冰糕送去给他，但是他只简单地尝了一块，剩下的都让她原封不动地又拿走了。

　　沈妙仪信心受挫，料想是冰糕的味道不够好。
　　本想趁今日白天时各送一碟到逢时居和如意居的计划也就此作罢。

　　长公主仔细聆听儿媳的叙述：“景明他性子古怪，打小就不爱吃甜食。当然，有时出于礼节，他会在客人面前尝上一两口，但就是我，也从没见过他有完整用过一块甜糕的时候。“

　　“所以，他能用完一整块你做的绿豆冰糕，对他来说，你的手艺无疑是最好的。”

　　是、是这样吗？
　　所、所以……是她误会了姬元煦？
　　沈妙仪没有想过会是这个原因。
　　“那、夫君他、喜欢什么样的口味？”

　　“这可不能由我来告诉你，”长公主笑着摇摇头，给沈妙仪指明获取答案的正确途径：“你该自己去问景明才是。”

　　门外有小女婢求进，为后面才来的宝照小姐奉上新泡的西湖龙井茶。

　　长公主看向宝照：“找我有事？”
　　她了解自己的女儿，若非突然有急事，不会这样匆匆忙忙地来寻她。

　　宝照没想到该怎么和母亲说。
　　尤其是沈妙仪也在场的情况。

　　长公主耐心等待。
　　宝照不说，她也没有逼问，而是先说起周府给出邀约帖子的事情。

　　关于姬府与李府两家的婚事不成的消息，李府自然不想大张旗鼓宣扬，长公主与姬老太太却不想宝照再与李珣绑上什么关系，派出家里奴仆绕着都城里走几遭，该知道的人家便都知道了。

　　姬府的宝照小姐是个香饽饽。
　　生辰宴后，前仆后继的人家向长公主递来邀约的帖子，请长公主与宝照一道品茗闲聊。

　　长公主自然知道他们的意思。
　　品茗为假，实则相看为真。

　　长公主根据家室人品筛选，为女儿留下几家合适的帖子。

　　而这周府，便是其中的一个选择。

　　长公主知道女儿不会应下这些邀约，向女儿提起此事也只是为了保障女儿的知情权。
　　她当然希望女儿能有一桩美满幸福的婚姻，但并不愿看到她仅仅因为合适而成家，从此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家宅天地里。
　　那天与女儿聊完之后她也一个人思考了许久，若是女儿一直没有喜欢的人，不成亲也没事，兴起养几个合心意的男宠，也不失为一个更好的选择。

　　长公主：“周夫人昨日递了帖子，想请你三日后到茶馆小叙。届时，周府的小公子也会在。你不想去，我等下便派人去回复拒信。”

　　宝照却拦住母亲：“母亲，女儿有时间赴约。”

　　长公主惊讶女儿的回答。
　　在长公主的印象中，宝照一点都不喜欢与生人接近，为避免无意义的社交，她连一年出府逛街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宝照：“我想尝试一下，与更多的男性/交流互动。”

　　她有段时间没出府，出门走走有助于散心调整心情。
　　见一见其他的男性，或许也能让她扭转她对霍暻的错误想法。

　　长公主不知道是什么人或事让宝照短时间内突然发生如此大的转变。
　　她对女儿的变化感到喜忧参半，但仍尊重女儿个人意愿，应下王府之邀。

　　三日后。
　　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满城枝绿花艳。

　　姬府马车备好，往热闹的街区而去。

　　马车上。
　　长公主与沈妙仪以及自己带出来的女婢坐在车厢一侧，宝照与霍暻则坐在另一侧。

　　马车从人少的高门宅院间进入人流增多的街市，行驶的速度放缓，颠簸的次数也因为拥挤的交通而增多。

　　又一次颠簸来临。
　　宝照身体失去平衡，差点磕上车厢。

　　霍暻的手及时伸来，挡住坚硬车厢对小姐造成的威胁。

　　小姐陷入仆人安全感满满的胸膛，为维持稳定，手也跟着抚摸上他的身体。

　　长公主留心到女儿对仆人异乎寻常的熟悉与亲近。
　　生人勿进的宝照长大之后，就连身为母亲的她，与女儿的肢体接触也趋近于零。

　　长公主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打量的目光悄悄落在霍暻身上。

　　长公主从不会干涉儿女的自由。
　　对于宝照买回来的霍暻，她只是暗中让人去查探背景，确认出身干净对女儿无任何威胁后，才放心由女儿将人留下。

　　此时她细细观摩起霍暻过分出色的面容，注意到他微有些熟悉的眼眸，脑海中尘封已久的记忆揭开一角，长公主一时失神。

　　帘外车夫的声音传进来，为自己方才驾车发生的颠簸失误道歉。
　　“长公主殿下，您和少夫人、小姐没事吧？”

　　长公主思绪回拢，回复车夫的话：“我们都没事，你继续往前开吧。”

　　“是。”
　　车夫紧紧控制好手上的缰绳，路上再没有发生其他意外。

　　一路坦途，宝照兴致渐渐提起。
　　闻到街边传来的食物香气，她挑开车帘往外瞥一眼，随口道一句：“闻起来好香。”

　　沈妙仪循声，仔细眨着一双大眼睛帮宝照搜寻香味的具体小摊来源。
　　“是刚、刚出炉的、红豆酥，你、若是、喜欢、回府后、我给你做。”

　　离市集中心越近，耳边听到的人声便愈嘈杂。

　　沈妙仪的话被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与叫卖声淹没。

　　行至中途时，姬府的马车恰好碰上停在路上的周夫人。

　　周夫人派家仆来向长公主致歉，因为周府的马车路上车辙受损，他们不得不停下来等待马车修好才能继续上路，所以可能要稍迟一点才能抵达茶馆。

　　长公主掀开车帘，对周夫人的意外状况深表同情。
　　如果不是因为姬府的马车上已经坐了五个人，她会非常乐意邀请周夫人上自家的马车，帮助她解决燃眉之急。

　　让周夫人耐心等待不必着急，自己并不赶时间后，长公主欲让车夫先行驱车离开，不想周府的小公子突然前来相借人手。

　　周林拱手站于姬府马车前。
　　“长公主殿下，晚辈冒昧叨扰。由于府上马车损坏程度严重，因为维修所以目前人手不太够，不知殿下可否借用府上一名下人帮忙？”

　　长公主没有立即回复。
　　沈妙仪没有带下人的习惯，她与宝照各自带了一位女婢，但身为女婢，二人肯定都没有修车的技能。
　　会修车的车夫还需要驾车，肯定不能留下。

　　见长公主没有回应，周林提出自己心仪的人选：“我听说，宝照小姐身边就有一位做事周全的女婢。他不会修车也没关系，只要能帮忙打下手就行。”

　　车上的宝照当即拒绝：“不行。”

　　即便小姐尚未弄清楚自己对霍暻情绪变化的原因，但他仍旧是最得她欢心与信任的仆人。

　　宝照看向准备下车的仆人，非常不开心：“你要是走了，那等下谁来照顾我？”

　　霍暻温声安抚小姐：“等解决好周府车辆的问题，奴会第一时间赶回您的身边。”

　　宝照还是不太乐意。

　　长公主叫住宝照，同意霍暻下车前去帮忙的做法：“周府出行解决，我们今日行程才不会花费太多时间。”

　　听完母亲的话，宝照勉强松口，同意霍暻下车。

　　将人放下，姬府的马车继续往茶馆的方向而去，车辙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周林抬起头，眯眼打量站在自己对面的霍暻。
　　脸看起来确实不错。

　　也就是李珣那样的废物，才会连一个婢女都玩不过。
　　难怪现在的李府一直在走下坡路。

　　都城的圈子就这么大，各家无所事事的公子哥们整日勾搭在一处，谁发生了什么事都知道。

　　对着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周林完全没有维持良好态度的必要，直言发问：“上次李府的马车出事，是你搞的鬼？”

　　霍暻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抱歉，周公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林嗤笑一声，不屑道：“怎么，你尊贵的宝照小姐没教过你做下人的规矩？”

　　周夫人到底顾忌姬府的背景，上前小声让儿子收敛点。
　　“行了，听说那个姬宝照很喜欢这个女婢，她的脾气你也不是没听说过，到时候若是她闹起来，你和她婚事议不成，岂不是白将与姬府成亲的大好机会直接让给其他人家了。”

　　周林安抚母亲：“您放心，儿子有分寸。”

　　再怎么样，他都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女一个教训。

　　他可不是没脑子的李珣，有了帮周府修车的理由，到时候霍暻残了或死了，他都能用这个借口搪塞姬府的人。

　　他就不信，那个姬宝照再受宠有能耐，还能为了个下人闹翻天？

　　周林指指自家停在路边的马车，皮笑肉不笑地搬出长公主的名头向霍暻施加压力。

　　“府上带出来的人手不足，既长公主殿下同意让你来帮忙，那你就先跪着钻进车底，看看车厢下面有没有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