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水》白衣少少

25、草屑 “这是什么

　　车辙声碌碌，告别周夫人，姬府的马车缓缓驶过一个又一个街区。

　　已经快接近今日要去的茶馆，车夫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坐在车上的时间无聊，宝照半掀开窗边帘子，从车窗旁往外望去，看到一个接一个嬉笑着跑闹而过的小小孩童。

　　夏季暑热，人们身上穿着的衣衫也跟着变薄。
　　枝叶间蝉鸣喧嚣，爱玩耍的幼童吵吵闹闹的不知热，大人们却敌不过这么重的暑气。
　　要干活的戴着遮阳的斗笠匆匆从路上而过，得闲的则三三两两搬着小竹凳躲到大树底下，一边摇着蒲扇一边闲话家常。

　　宝照的目光顺着人群往更远处眺望，能看到不远处蜿蜒着穿城而过的溪流。

　　日光照耀下来，清澈的水面闪起粼粼波光。

　　河面上的朵朵菡萏开得正盛，粉色与绿色交织，碰撞出独属于夏日风情的热烈跃动。
　　完全绽放的花朵亭亭玉立于水面中央，半开未开的粉红色花骨朵则半掩在翠绿的椭圆叶片之中，有着含苞待放的委婉之美。

　　乌篷船载着赏玩的游人缓缓漂浮在平静安详的水面之上。
　　隐约能看到船上或棋盘对弈、或抚琴吟诗、或观瀑听泉的文人雅士们。

　　此地与繁荣的街道仅一巷之隔，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清幽景致。
　　生活的节奏骤然缓慢下来，安静得能听清马蹄踩落青石板的声响变化。

　　带着热气的微风徐徐吹动沿路店铺的酒旗。

　　车夫勒紧缰绳，马车在茗幽馆前停下。

　　宝照一行到达目的地。

　　茗幽馆是都城最大的茶馆，整座建筑有五层楼之高。

　　虽茗幽馆名为茶馆，但楼内除了可以品鉴各种茶水以外，还供应各式佳肴与新鲜的瓜果点心，是城中达官贵人们出府打发时间时最喜爱来的地方。

　　茗幽馆一楼设置高台作表演节目之用，并不待客。
　　往上二至五层才是真正待客用的包间。

　　茗幽馆的楼层越往上，房间的数量越少，到的人也越少，每间房的面积因而更开阔，环境更为安静舒适。

　　五层的雅间无论是观赏窗外景致还是观看一楼表演，都是视角绝佳的位置，因而向客人收取的位次费也最贵。
　　但京中最不缺的便是有钱人，饶是收费贵，最顶楼的的房间依旧最为抢手。

　　为保证与周夫人的聊天体验，长公主提前几天派出人跑一趟茗幽馆，以自己的名义订下五楼最好的房间。

　　跑堂的小二一眼认出姬府的车驾。
　　车夫刚勒停马，他就打着招呼迎过来，热情地将宝照一行引上五楼。

　　周夫人因马车故障还在路上，所以长公主也没多点什么，让小二先上了一壶茶水和几样点心蜜饯。

　　刚泡出来的新茶氤氲着浅浅的香气，朦胧的水蒸气顺着青花茶盏的壶嘴缓缓升腾而出。

　　茗幽馆雅间的设计精巧，临着栏杆而建。

　　客人坐于室内，开窗即可欣赏到一楼高台之上的表演。
　　若是不想看表演，只想专心于商谈，只要将临靠栏杆这面的窗扇紧关上，便能隔绝出一方绝佳的密谈空间。

　　为更好满足不同客人的需求，茗幽馆每日均会有不同的表演节目。
　　说书、戏曲、杂艺、歌舞……
　　每日一早开门时，掌柜的都会在门前立起大字招牌，写明今日楼内的特供茶点与节目类型，以供客人们按需进楼娱乐消遣。

　　今日茗幽馆的表演节目以歌舞为主。

　　宝照等人进楼时，一楼高台上演唱的歌曲正近尾声，歌姬们的嗓音空灵，融化在整栋建筑的缥缈茶香中。

　　待歌曲演奏完毕，新上场的舞女表演的是一场剑舞。
　　舞蹈的伴奏采用的是鼓和笙，清脆的鼓声与笙声相互应喝，汇聚在一起的气势磅礴。

　　舞女们踩着鼓点的节奏，手上软剑整齐划一地挥舞着。
　　脚腕上挂着的铃铛随着她们身姿与脚步有节奏的挪动，发出阵阵悦耳的清脆细响。

　　舞蹈结束的最后一幕。
　　众多舞者簇拥着最中心的妖娆舞女，那舞女手上软剑换成一把细弓，朝向中央射出去。

　　弓箭射中茶馆空中树起的红靶，纷纷扬扬的花瓣洒落下来。

　　在场客人见状，纷纷拍手较好。
　　整个茶馆内的气氛达至最高潮。

　　宝照不怎么适应这过分嘈杂的环境。
　　见到高台上舞女最后射出的那一箭，她才终于提起一点精神。

　　她想和霍暻分享一下舞女射箭的手法，转过头看到一片空空荡荡，才想起霍暻并不在。

　　宝照闷闷不乐地收回目光。
　　好无聊啊……
　　和那日她的生辰宴一样无聊……

　　宝照一手托腮，一手数着碟子上的蜜饯数量，百无聊赖地计算着时间，思考周府的马车什么时候才能修好、霍暻什么时候才能赶过来。

　　谢天谢地，在宝照数到最后一颗糖渍樱桃干时，霍暻终于出现。

　　仆人为自己的短暂离开而向小姐道歉，还给小姐带来一份红豆酥作赔礼。

　　宝照看一眼包装，恰是刚才坐马车经过时她说味道很香的那一家。
　　她接过他给的红豆酥，算是接受他的道歉原谅他。

　　只不过霍暻虽赶到，周夫人和周林却都不见踪影。

　　周家的一位下人跟在霍暻后面进来，哆哆嗦嗦地给长公主和宝照道歉。
　　“长公主殿下、宝照小姐，我们夫人和少公子，修车的途中不小心惊到马，少公子的腿被压伤，夫人也受到惊吓，不能赶来赴今日的约，实在是对不住。”

　　这位下人回想起刚才混乱的场景，抬头偷看一眼霍暻，仍旧有些心有余悸。

　　本来他们少公子说好是要由姬府的这位婢女钻到车底去查看一下情况的，结果没想到他刚靠近马车，车前面一直好好系着缰绳的马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起疯，扬着马蹄嘶吼起来。

　　发起疯来的马六亲不认，力气又极大，路旁的行人害怕威胁到自身安全，都被吓得跑远了。
　　少公子刚靠近想查看一下情况，就被红眼的马用力踩到马蹄下，两条腿鲜血淋漓，整个人当时就痛得晕死过去。

　　他们夫人被这一幕吓到，大喊着让旁边的路人来救命，很快也因为心跳急促和缺少氧气而晕倒在地。

　　但无法控制住发疯的马，哪里有人愿意主动冒着有可能受伤的风险去解救他们少公子？
　　最后，还是他一个人狂奔着回到周府去搬来帮忙的救兵。

　　大夫被催着来府上给他们少公子治疗，接连用了好几卷绷带，终于是将血给止住了，人却因为失血过多而迟迟没有恢复清醒。

　　至于少公子的两条腿，接连请到府上的几位大夫都无奈摇摇头，只道他们也无能为力，少公子的两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夫人闻言又哭闹起来，一双眼睛哭得眼泪都干了。
　　到最后，才终于想起来她今日还有长公主的约要赴，姬府还有个婢女留在她这呢。

　　但看着自己的儿子从一个好好的人眨眼间变成现在这副残废模样，周夫人哪里还有外出品茗谈天说地的心思，连忙差人将霍暻完好不动地送走。

　　当然，周府跟过来的下人也知道是自家少公子为难人在先，所以他能理解当时马匹发疯时旁观的霍暻为什么不出手相助。

　　但是为什么好好的马儿突然会发疯？
　　他不得不多想，再看到霍暻，一双腿止不住地发抖。

　　长公主听到周府不幸的消息很是惋惜。
　　传达了自己希望周林能快些康复的期望之后，她对周夫人表示出自己的善意。
　　“若是以后府上马车还有问题，可以让周夫人来寻姬府的车夫，他们会很高兴向贵府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宝照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和同情周林相比，她更讨厌周林一言不合就借走霍暻的行为。
　　除此之外，她还有些好奇周府的马突然发疯的原因。

　　刚才偶遇的时候，宝照匆匆瞥过周府马车前缰绳紧系的骏马。
　　那马平静温顺，看得出来是在府中马厩精心养育多年的好马，她想不出来它突然发疯的缘由。

　　不过，宝照倒是曾在书上看到过一些关于马儿发疯的描述。
　　除了因马儿自身情绪躁动导致的癫狂之外，马匹的发疯多数是由外因所致。
　　譬如日常生活中常见到的曼陀草，只是简单的误闻或少剂量的误食后都会让马儿致幻，进而做出一些意料之外的发疯伤人举动。

　　事发时是在行人众多的街道，或许是马儿突然受了什么刺激也未可知。

　　宝照不再继续深想下去。
　　她没有因为无关紧要的周府而自生烦扰与困惑的必要。

　　将自家主子无法赴约的消息告知，周府的下人很快离开。
　　府上因为少公子废掉的两条腿乱成一锅热粥，他还要快些回去找夫人复命。

　　雅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霍暻低头，轻声督促小姐现在尝尝红豆酥的味道，以免放凉影响糕点的口感。

　　宝照让他先将红豆酥的包装揭开，意外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青草味道。

　　她注意到他宽袖上沾着的一点草屑。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