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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疑 娘子可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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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熙熙攘攘,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挎篮的妇人蹲在摊前挑拣菜蔬,几个孩童追逐着从人群中钻来钻去。
走到三叔家巷口,顾思业停下脚步,“前头有家书铺,娘子有事,让鸣儿来叫我。”
持盈点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往书铺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见她还是站在那儿,日光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云娘在她身后,低声道,“要不还是回去吧?”
“来都来了。”
“万一他们……”
持盈推开了门。
院子里比上回热闹许多。廊下摆了一圈椅子,三婶吴闰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把瓜子,却没嗑,只是捏着,指腹来来回回摩挲着瓜子壳。她身边围坐着五六个人,说笑声隔着院子传过来。
持盈一进门,那些目光便齐刷刷地转过来。
“大哥儿媳妇来了!”吴闰起身迎上来,拉住持盈的手,往廊下带,边走边扬声介绍,“这就是咱们顾家的长媳,赵大娘子,你们好些还没见过罢?”
持盈被一道道目光打量着,脸笑得有些僵硬,满脑子都是要是这种时候婆母在就好了。
靠东边坐着的是个穿酱色绸褙子的妇人,看上去四十来岁,生得富态,腕上一对金镯子明晃晃的,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眼皮也不抬一下,只从眼风里扫了持盈一眼。
她身侧站着二婶家的顾清。
“这是李家婶娘。”吴闰介绍道,“她家老大,定了清姐儿,明年就过门了。”
李家婶娘这才抬起眼皮,朝持盈点了点头,嘴角扯了扯,算是笑过。
靠西边坐着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眉眼生得寡淡,嘴角却始终挂着笑,身边一左一右坐着两个小女孩,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都梳着双丫髻,白白净净的。
“这位是周家嫂子。”吴闰说,“二婶家的本家,住城西的。”
周家嫂子站起身,朝持盈福了福,持盈回了礼。
挨着周家嫂子坐着个穿青布衣裙的妇人,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眉眼。吴闰说,“这是我表嫂,姓郑,昨儿跟你提过的。”
郑婉抬起头来。
三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把那双眼衬得越发陷进去了,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她飞快地看了持盈一眼,然后垂下眼去,矮身行礼。
廊边还坐着三叔的两个年轻小妻,乔娘子坐在角落里做针线,一针一线不紧不慢,见持盈进来,抬起头微微一笑。柳娘子鬓边簪着朵绢花,翘着腿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持盈听不清她嘴里嘀咕了句什么。
另有几个面生的,吴闰一一指过去,“这是王嫂子,这是孙家婶娘,这是陈家姑娘……”持盈一一点头,那些名和脸飘进耳朵和眼睛里,一个也没记住。
吴闰招呼持盈坐下,让人端了茶来。云娘挨着持盈坐了,听着她们方言夹杂着官话,感慨持盈如此还能波澜不惊,从容应付。
那个穿银红袄子的姑娘,偶尔抬起头,飞快地看持盈一眼,又低下头去。
“清姐儿。”吴闰朝顾清招招手,“还不过来见过大嫂子。”
顾清走过来,矮身福了福,声音细细的,“大嫂子好。”
持盈笑笑,那姑娘红了脸,退回去继续站在李家婶娘身侧,低着头绞手帕。
吴闰张罗着让人端了点心上来,郑婉拿来个匣子,打开来,里头是从东京带回来的簪花,在日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柳娘子凑过来,“这支好看,给我罢?”
吴闰变了脸,“你凑什么热闹?”
柳娘子撇撇嘴,“我就知道,挑剩下的才会打发我们,大娘子倒是会做好人。我就要这支。”
乔娘子轻声笑道,“妹妹这话可不是赌气了?自然是客先挑,左右有你的。”
柳氏哼了一声,坐回去。
李家婶娘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周家嫂子那空洞的笑依旧挂着。那几个面生的妇人交头接耳的声音更低了,都是她听不懂的方言。
持盈低头看那些簪花,细细端详。
“娘子从东京来。”李家婶娘忽然开口,声音慢悠悠的,“这些玩意怕是见得多了罢?”
持盈抬起头,笑了笑,“都是好看的。”
“那是。”李家婶娘放下茶盏,“东京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清姐儿出阁的时候,要是能有几件富贵东西压箱底,那可真是……”
吴闰忙道,“大娘子今儿挑几支,清姐儿也有,顾家的孩子,自然是体面的。”
持盈随意挑了两支素净的,才让鸣儿把贺礼拿来,她亲自将那对银鎏金簪给顾清戴上,她那未来婆母冷眼打量着,皮笑肉不笑。
吴闰见了那套茶盏,自知不俗,把这簪花都比下去了。又听着持盈说,“我才刚来,总有不周到的,婶子想着我疼我,我也挑了几件东西来,还请不要嫌弃。”
“这……这太贵重了……”郑婉愣了愣,涨红了脸。
吴闰见持盈给她长了脸,愈发高兴,对郑婉说,“表嫂你就收下吧,大哥儿这孩子最是个实诚孩子,大哥儿媳妇也周到。”
柳娘子轻哼一声,“表嫂真是好福气。罢了罢了,谁让我没个好出身好亲戚,也没个有钱的爹供我显摆呢。”
郑婉的脸更红了,吴闰见状训斥道,“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没大没小,我定告诉官人去!”
茶过三巡,话也渐渐多起来。
吴闰絮絮叨叨说起家事,三叔又去庄上了,哥儿这几日咳嗽,铺子里生意不好,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柳娘子这才知道孩子病了,脸色大变,“哥儿怎么了?”
吴闰顿了顿,警告地看着她,“染了风寒,已经好些了。”
柳娘子这才住了嘴,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吴闰又开口了,对郑婉说,“说起来,大娘子的爹爹,听说在应天是做官的,是个通判呢。”
持盈心头微微一紧。
郑婉抬起头来,“娘子从前在汴京,住哪条街?”
“甜水巷。”
“娘子没有随父到江宁吗?”
“不曾。”她说,“若非靖康国难……我会一直在东京城陪伴祖父母……”
郑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原来如此。”
又坐了一会儿,持盈起身告辞。
吴闰留了几句,也不强留。郑婉送她到门口,低着头,依旧不说话。
持盈迈出门槛,往前走了几步。
“赵娘子。”
持盈回过头。
郑婉站在门口,望着她,持盈感觉到那目光像两把钩子,钩在她脸上,钩在她身上,钩得她浑身发紧。
“我家官人是江宁人……建炎三年秋,我随他住过几个月……”
持盈的呼吸停了一瞬。
“建康城里……”郑婉像在自言自语,可那自言自语里,每一个字都像长了眼睛,往持盈身上看,看得她无处可躲,“没听过有姓赵的通判,当时的江宁府知府是赵明诚赵大人,通判是毋丘绛大人……”
“我爹爹是……候缺……”
持盈慌忙解释,喉咙发紧。
郑婉若有所思,“娘子可认识赵大人一家?”
赵明诚。
东京城才女李清照的夫君。
她当然认得。在游园时见过,在宴席上见过,那位李夫人的才情,那位赵大人的收藏,那对夫妇在汴京城里的名声,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
“不认得。”
郑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井水底下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可你知道它在那儿。那暗流涌啊涌,涌啊涌,随时会冲出来。
持盈点了点头。
郑婉转身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
云娘松了口气,念叨起来,“吓死人了,幸好你机灵,我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人,偏要你说什么通判,差点儿让人拆穿了……”
巷子里日头斜了些,顾思业从那头走过来,“这么快?怎么不在里头多坐坐?”
“别提了,她们叽里呱啦,我和持盈竖着耳朵听,也多半听不懂……”
三人笑了起来。
穿过卖吃食的巷子时,油锅里滋啦滋啦响,炸糖糕的甜香混着葱油味儿往脸上扑。云娘吸了吸鼻子,嘟囔着说饿。顾思业买了三个糖糕,用油纸托着,递给她们。
持盈接过来,咬了一口。糖稀烫嘴,她嘶了一声,顾思业侧过脸看她,一路唠叨她慢些吃。
走到自家门口时,日头已经落到屋脊后头去了。云娘推开门,先进去张罗热水。持盈站在门槛边,把剩下的半个糖糕递给顾思业。
他接过来,攥在手里,“出什么事了?”
持盈抬头看他。
“你脸色不太对。”
“那个郑家表嫂,打听我爹爹的事……她说在建康住过,没听说过有姓赵的通判,还问我认不认识赵明诚赵大人一家。”
巷子里有人挑着空担子走过,吆喝着“收铺板——”,拖长的尾音在暮色里荡开来。顾思业往边上让了让,等那挑担的过去了,才开口。
“你怎么说?”
“说不认得。”她又补充,“其实,我见过他们夫妇……”
他点点头,把那半个糖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转身进门。
持盈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天井的时候,西厢房里传出厨娘和婆子说话的声音,夹着切菜的笃笃声。灶房的烟囱里飘出青烟,暮色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晚饭摆在东厢的小厅里。顾思业洗了手脸,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持盈坐在他对面,一旁的女使珠儿借着那点亮光做针线,是给他补的一件中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明日我去说。”他忽然说,“虽说是三婶的亲戚,也不该这么没分寸。”
持盈抬头。
“兴许人家只是随口问问……”
“以后谁想问,当着我的面问,偏问你,又不是什么相熟的亲戚。”
持盈没接话。
外头起了风,窗纸簌簌地响。天井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上,晃来晃去。
顾思业起身去铺床。
持盈把珠儿缝好的衣裳收起来,油灯里的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她吹了灯,摸黑爬上床。
顾思业背对着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你受了委屈,别自己忍着憋在心里,只管告诉我和母亲。”
持盈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背。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他肩膀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
“思业。”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没动。
“我爹爹……他有大志向,我想他日后一定会建功立业,但也可能……身败名裂……”她顿了顿,“所以,我不想再提起过去的任何事,顾家是清白人家,我家里的事,最好不要影响你。”
顾思业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他翻身的声音,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握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过去。
“我只知道,你是我明媒正娶、托付中匮的娘子。”
她没说话。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然后松开,翻过身去。
她睁开眼,看着帐顶那一片模糊的黑暗。
建炎三年。建康城。赵明诚。
这些像一根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和云娘千辛万苦找到爹爹的二月初春,城中御营统制官王亦发动兵变,时任知府的赵明诚和通判毋丘绛、观察推官汤允恭半夜缒城逃走。
城中大乱,又一次,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