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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才女 千古留名? ...

  •   盛夏的午后,顾珮那边果然下了帖子来。

      帖子是镜心送过来的,上头字迹娟秀,写着请赵娘子过府一叙,同赏新荷。持盈正翻着账册,抬头看了镜心一眼。
      镜心笑着回话,“大姑娘说,先前提到位什么朱娘子,住在她家呢。大娘子若得闲,过去说说话儿。”

      持盈先去禀告魏酌,说起顾珮如何形容朱娘子,婆母皱了眉,对她附耳说,“把我的话告诉珮儿,你也得听进去,不要掺合朱娘子的家事,各人有各人的因果……”

      方家住在城南,是个三进的院子,比顾家宽敞些。穿过二门一道月洞门,是个小花园。池塘不大,新荷才露出尖尖角,几尾红鱼在荷叶底下游来游去。

      顾珮拉着她过去,池边的水榭里,坐着一个穿青灰色褙子的女子,正低头看着里头的游鱼。

      听见脚步声,那女子抬起头来。

      “这就是朱娘子,”顾珮介绍,“这就说我和你说的我家大哥儿媳妇,闺名持盈。”

      朱淑真打量着持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留,嘴角扯出笑,那笑淡淡的,像是春日里柔和的阳光。

      “胭脂为脸玉为肌,未赴春风二月期。曾比温泉妃子睡,不吟西蜀杜陵诗。”持盈也笑了起来,“娘子高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朱淑真微红了脸,“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写的,不值一提。”

      三人落了座。丫鬟端了茶来,是今年的新茶,清亮的茶汤映着日光。

      顾珮絮絮说着家常,持盈应着,目光却不时落在朱淑真身上。她的话很少,只是听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放下,又低头看着池塘里的鱼。

      持盈想起来李清照,都是才女,眼前的姑娘与名门贵女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

      她望着朱淑贞出了神。

      顾珮和她说话没应,连唤两声,持盈才恍然回神,忙敛了神思,“朱娘子,我能不能看看你其他的诗?”

      顾珮抿唇一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朱娘子这般才情风骨,我看比起我家那位远亲魏玩,分毫不差!”

      朱淑真闻言,羞涩一笑,“不过是困于深宅,无处消遣,信笔涂鸦罢了。”

      她语声轻软,目光垂落池面,看着荷叶尖上一点水珠滚落,碎在水面,漾开浅浅涟漪。

      “娘子这样的才情,我想要一本诗集。”持盈又重新提起来,她不是强人所难的人,又有魏酌嘱托,可她想起来若若,若若也是爱诗的人。

      若若毕竟同她九嫂一样流着刑家的血,自幼受教。刑家世代书香,什么诗经楚辞,什么汉赋唐诗,张口就来。若若总是偷偷写诗,写了给她看,问她好不好。

      有时候陪她见了三哥,也会问三哥,去了九哥府里,也会问九哥。九哥不比三哥眼高于顶说话刻薄,每次见了,总会认真地听若若说话,还会和她探讨改哪个字哪个词会更好。

      如果若若此时站在这里,一定会汲汲于此。

      一定会凑过去,缠着朱娘子,要看她所有的诗,要和她论诗,要和她唱和,要和她做一对闺中诗友。

      可若若被带到金国去了。

      持盈垂下眼,茶汤澄碧,映着她的脸。那脸在水面上晃着,一晃一晃的,像另一个人。

      顾珮正要说话,朱淑真抬起头来,望着持盈,“要我的……诗集?”

      持盈认真地点点头。

      朱淑真沉默了片刻,“我写的东西,没人想要。家里人说,写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她顿了顿,“娘子是第一个想要的人。”

      持盈缓缓摇头,“爱才惜才者众多,只是那些人不知娘子才情,我有幸此刻与娘子对坐说话罢了。”

      “诗集的事,”朱淑真似乎被这话打动了,“我回去整理整理,过几日让人送来。”

      “作诗写字等事,终究不是你我分内之事,若传到外头,你婆母和郎君……”顾珮有些忧虑。

      “闺阁之物,我不会外传。”持盈连忙保证。

      “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世。凭什么男人可以凭借文章诗赋千古留名,我就不能!”朱淑贞捏紧了茶杯,持盈猛然瞥见她手腕往上隐隐露出蜿蜒的疤痕。

      这话,若若也曾与九哥这样争论,那时候九哥说什么呢?
      九哥刚从武场上回来,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若若说完,半天没吭声。若若急了,拽他袖子,他才慢悠悠开口。

      “千古留名?你留那名做什么?”

      九哥说,那名是给人看的。你看那千古留名的男人,有几个活得痛快?李白流放夜郎,杜甫穷死耒阳,苏轼一辈子贬来贬去。你一个锦衣玉食的姑娘,羡慕他们?

      若若说,可他们的诗传下来了。

      传下来是给后人看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写诗,是因为你想写,不是因为你想要后人记得你。

      她却说她就是为了让别人记住她,赌气不学不写了,写了又给谁看呢?

      九哥说,给我看,给你姐姐看,给持盈看。

      给你们看有什么用,你们又不能替我传出去。

      九哥笑了,我给你收着。等哪天有人问起来,我就拿出来给他看。一个人问,我就给一个人看。十个人问,我就给十个人看。一百个人问,我就给一百个人看。总得有那么一个人记住了,传下去了。

      “朱娘子,你写的诗,有人会记得。”持盈郑重地说。

      “谁?”

      “我,还有看过你诗的人。一个人记得,十个人记得,一百个人记得。记得了,就不会消失。”

      “大娘子,你这话,是谁教你的?”

      持盈摇摇头。

      池塘里的鱼还在游,荷叶底下,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又消失。

      蝉声嘶嘶地响着,从柳荫里传过来,又传远了。

      又坐了一会儿,日头偏西了。顾珮张罗着留饭,持盈婉拒了,起身告辞。

      朱淑真送到门口,停下脚步。

      “大娘子,你这个人,有些意思。”

      持盈冲她笑了。

      走到顾家巷口,日头已经落到屋脊后头去了。顾思业站在门口,像是在等她。

      见她回来,他迎上来。

      她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给她的。

      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是什么?”顾思业凑过来。

      她把那张纸折好,摇了摇头,顾思业就不再多问。

      三日后,诗集果然送来了。是一个青布包袱,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十几张纸,上头是朱淑真一笔一划抄的诗。

      持盈一页一页翻过去。

      淡红衫子透肌肤,夏日初长水阁虚。
      独自凭阑无个事,水风凉处读文书。

      扁舟夜泊月明秋,水面鱼游趁闸流。
      更作娇痴儿女态,笑将竿竹掷丝钩。

      持盈脸上带了笑,原来这位朱娘子,未出阁时也是这样活泼快活。

      后头就变了。

      推枕鸳帏不奈寒,起来霜月转阑干。
      闷怀脉脉与谁说,泪滴罗衣不忍看。

      哭损双眸断尽肠,怕黄昏后到昏黄。
      更堪细雨新秋夜,一点残灯伴夜长。
      ……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余者,不复记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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