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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熟悉 想到这里, ...

  •   持盈迈过门槛,东厢的灯已经亮了。

      隔着雕花槅扇,魏酌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低低吩咐着什么。镜心端着茶盘从廊下过来,“娘子回来了?夫人等着呢。”

      持盈点头,往东厢走,刚推门进去,看见魏酌膝上搁着一本账册,手里拨着算筹。一旁的圆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三副碗筷,另有一只砂锅,盖子掀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

      魏酌抬起头,放下算筹,“玩了一日,饿了吧?快来坐下。”

      “大哥儿刚进了门就让人叫走了……”

      “咱们先吃。”

      镜心上前布菜,魏酌舀了一碗递过来,“春日里风燥,喝些汤水润润。这鸡是庄子上送来的,养了足足一年,炖了两个时辰,你尝尝。”

      鸡汤黄澄澄的油花浮在面上,底下沉着几块鸡肉,炖得酥烂,持盈蓦地喉间一紧。

      “不合胃口?”

      持盈扯出笑意,“没有……在山上吃了些点心,不大饿。”

      碗沿触到掌心,持盈抿了一口,鸡汤很鲜,她想吐,又一口一口咽下去。

      魏酌看着她喝,面上带着笑,是那种寻常婆母看儿媳的和气神色。过了一会儿,又问她,“城北的海棠可开得好?”
      “好。”持盈说,“枝桠交叠,层林尽染。”

      “思业那孩子,可会陪人说话?”

      “会。”

      魏酌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处,“那就好,我还怕他闷着你呢。”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是清炒的春笋,切得细薄匀整。

      “明日我让镜心领你认认各房的人,二叔三叔那边,还有几个堂房,都要走一走。咱们家人虽不多,礼数却不能少。”

      持盈应了。

      “后日庄子上来人送春蚕,你若闲着,可去看看。”

      持盈又应了。

      魏酌絮絮说着,持盈一一应着,无不恭谨。

      窗纸上最后一丝天光褪尽了,镜心进来掌灯,烛火一跳一跳,映得满室昏黄。

      魏酌说累了,才让持盈回去歇着。

      院里的灯亮着。

      顾思业已经回来了,坐在书案前翻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回来了?”

      “嗯。”

      持盈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卸下发间的钗环,云娘进来替她散了头发,又端来热水净面。

      顾思业依旧看书。

      持盈端详镜子里自己的脸,烛光昏黄,照不出什么神色。

      顾思业合上书走了过来,“好些了?”

      “好了。”

      顾思业没再问,两人吹了灯,合衣入寝。黑暗里,持盈听见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真的睡着了。

      她望着帐顶,从窗缝漏进来一线月光。明日要去认人,后日要去看春蚕,往后要日日给婆母请安,要打理中馈,要应付族里那些人,要……生儿育女。

      顾家是大户人家,就算她生了女儿,他们也不会把她溺死扔掉。

      想到这里,她突然想放声大笑。

      要是崔娘子和若若知道她是这样的处境……

      不知道崔娘子还在不在汴京,若若呢,爹爹临走时说,若若大概被带到金国去了,爹爹又保证,此去建康见了官家,他一定会请求出使金国,会尽全力把若若救回来。
      她翻了个身。

      顾思业的呼吸顿了一下,又恢复平稳。

      翌日清晨,镜心果然来了。

      持盈用了半碗粥,跟着镜心往各处走。

      二叔顾明忠家在东街,三进的院子,养着一对画眉,挂在廊下叫得响亮。二婶娘周桢儿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夸她生得好,又塞了一对金镯子做见面礼。

      三叔顾明仁家在城西,铺面连着住家,三婶娘吴闰话多,絮絮问了东京的风物,又絮絮说起榆阳的物价,最后叹了几句命苦,说起三叔去岁新纳了第二个妾,终于生了个哥儿,她房里只有两个姐儿。

      堂房几家住的分散,城北靠近城门的那家堂婶安舒年轻,只比她大三四岁,怀里抱着个周岁大的儿子,身后跟着个两三岁的女儿。那女儿瘦伶伶的,躲在母亲身后不敢看她。

      持盈蹲下来,从袖里摸出一块糖,递过去。

      那女儿看了她一眼,不敢接。

      安舒笑起来,“这丫头怕生。”说着把那女儿往前一推,“拿着呀,这是你新来的嫂子,又不是外人。”

      女儿接了糖,小声说了句“谢谢嫂子”,又躲回去了。

      持盈站起身。

      这一路,她尚且没有实感,往回走的路上,镜心絮絮说着各房的事。持盈听着,心想不能总是镜心说话,就随意问,“二婶家的两个女儿,多大了?”

      镜心愣了一下,“大姑娘十三了,二姑娘十一。”

      “可说了人家?”

      “大姑娘定了,明年出阁。二姑娘还小呢,没定。”

      后日,庄子上果然送了春蚕来。满满几大筐,蚕宝宝白胖胖的,趴在桑叶上沙沙地吃。持盈站在筐边看了许久,看着它们蠕动着、啃食着、一刻不停地吃着。

      “这东西,吃了睡,睡了吃,”魏酌在一旁说,“等褪了四回皮,就开始吐丝。把自己裹进去,过些日子出来,就成了蛾。”

      持盈望着那些蚕,她不是双手不沾阳春水,其实,她见过很多次了。

      “这东西,倒比人强。”

      持盈转头看向魏酌。

      “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不用想旁的事。人也想过这样的日子,可过不上。”

      持盈想接话,话到嘴边,又犹豫是否合适,魏酌转过身,“走罢,看够了。”

      “持盈,你是长媳,长媳有长媳的难处,”魏酌挽着她的胳膊说,“也有长媳的好处。往后你就知道了。”她又说,“明日要去祠堂,须得告祭祖先。”

      祠堂在顾家老宅的正院。持盈到时,魏酌已经等在那里了。顾思业站在她身侧,穿着早上新换的簇新襕衫,持盈垂着眼,走到他身旁站定。

      顾氏族长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藜杖,立在香案前。另有几位族老分列两侧,打量着新妇。

      持盈跪在蒲团上,听族长念祝文。

      “……惟建炎四年岁次戊申,三月乙亥朔,越十有五日己丑,裔孙思业之妇赵氏,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顾氏历代考妣之神……”

      那些文绉绉的话滑溜溜从耳边钻出去,只听见自己的名字,听见“思业之妇”四个字。

      礼毕,族长看着她,“赵氏系出宗室,身份贵重,今日既入我顾氏之门,当谨守妇道,孝亲敬长,相夫教子,绵延宗嗣。”

      持盈低头应了。

      起身时,顾思业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心温热,带着薄薄的汗意。

      她抬头看他,想他有什么紧张的,他却没有看她,只望着香案上的牌位,牌位多得数不过来,从高祖、曾祖,到祖父母、父亲,往后也会刻上她的名字,顾门赵氏。

      不是持盈。

      魏酌留饭,席间女眷们坐在一处,说些家长里短。持盈听着,偶尔应几句,多数时候只是低头吃饭。

      二婶周桢儿挨着她坐,一边吃一边絮叨,“大娘子的父亲那日来送亲,我远远瞧了一眼,好生气派。听说也是做官的?”

      持盈心头微微一紧。

      婚礼那日,爹爹穿着奢华来送亲,言谈举止潇洒自如,气定神闲,满榆阳的人都看见了。

      云娘那时候还小声揶揄,“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天潢贵胄,也许不是身份地位,而是一种心态,你看他扮得多像!”

      “是。”

      “是何官职?”

      “通判。”

      她不知道通判是做什么的。爹爹说过,任谁问起来,都咬死说是英宗皇帝旁枝后裔,你和祖父祖母生在汴京长在汴京,我姓赵,名伦,是建康的通判,这个官职不大不小,不会引人深究。

      周桢儿“哦”了一声,“通判,那可是要职。怪不得气度不凡。”

      三婶吴闰也凑过来,“尊父今年贵庚?看着也就四十出头罢?”

      “四十三。”

      “那正是好年纪。”吴闰笑道,“往后日子太平了,补了缺,说不准还能做到知州呢。”

      持盈笑笑,没接话。

      又过了几日,三婶吴闰遣人来说,她娘家表兄一家从汴京逃难来了,带了些东京的时新簪花,请女眷们过去挑选。
      持盈本不想去,可吴闰特意点名,说是给她先留了好的。云娘蓦地恼了,也不管顾思业在,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偏生过去做什么?

      持盈忙捂住她的嘴,冲顾思业尴尬地笑了笑。又唯恐别人真如云娘所言这样看她,恰巧魏酌遣镜心说多走动走动也好,话说到这份上更不好推辞。

      “好姐姐,你替我也挑几件礼物,如何?”

      云娘堵了气,不知是为爹爹,还是为婶娘,“我哪里知道她喜欢什么?”

      “三婶娘家表兄从前在汴京兵马司当差。”顾思业忙说,“既是逃难来的,带些实用的东西就好,庄上不是新得了两筐笋干?再添两匹细布,也够了。婶娘那里,我打发人买些东西就是了。”

      持盈望向他。

      顾思业迎着她的目光,“昨日庄头来回事,说起三婶娘家来客,借了庄子上的车马去接人。我多问了一句。”

      “那最好了!”持盈却冲她摇摇头,云娘气冲冲地去库房挑礼物了,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云娘去挑怕是寒酸了些,婶娘特意点名让我去,又有逃难来的亲戚,话说到这份上,我若只送些寻常东西,倒显得咱们家小气,我从嫁妆里拿两件好的罢。”

      顾思业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嫁妆是你的,怎能用在这种事上?”

      持盈笑了,起身往妆台另一侧走去,那里放着一只填漆小箱,是她随意挑出来常用的几件,她一边打开箱子,一边说,“器物都是身外之物,看着稀罕罢了,逃难的时候反倒成了祸害了,再好的东西也不过是被人抢走的命。”

      顾思业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怎么像是随时准备要跑。”

      持盈的手顿住了。

      门被推开,云娘恰好进来,手里拿着刚挑好的两匹细布,听见这句话,她的脸色也变了。

      那一瞬漫长得像一辈子。

      片刻后,持盈转过身来,脸上已经带着笑。

      “我往哪儿跑?”她走过去,一手推着顾思业,一手拉着云娘,“快,都来帮我挑挑,哪件合适?我最是虚荣,可不许给我丢脸。”

      顾思业被她推着往前走,心想怎么有人这样说自己。

      云娘也回过神来,勉强扯出笑意,“也是,嫁妆里好东西多着呢,这些玩意也有十个脑袋也戴不过来。”

      小箱里头躺着几件器物,一套白玉盏,一对银鎏金簪,几件精巧的玉器,还有一支她常戴的芙蓉簪。

      “这支簪子我喜欢。”她拿起那支簪,在指尖转了一圈,“可太素净了些,送人不合适。”

      她拿起一只白玉盏,“这套可还体面?”

      顾思业低头看那玉盏,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在日光下半透明,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他说,“何况是岳父心意,你不该……”

      她又拿起那对银鎏金簪,打断了他,“三婶家的清姐儿,那天我瞧着众人都环佩叮当,唯她没什么首饰。她又快出阁了,这对给她,不张扬,又拿得出手。”

      云娘凑过来,“这对好,比布匹体面多了。”

      顾思业捧着那玉盏,抬头看她。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不行,你要什么,我去铺户采买,不能动嫁妆!”

      持盈却不理他,“好了好了,就这两件。云娘你把那布也带上,万一人家更喜欢实用的呢。”

      云娘应了,接过持盈的东西,往外头去了。

      “姐姐别走!”顾思业有些急了,持盈跟上来踮脚捂住他的嘴,又冲云娘摆摆手,才说,“我还真有件事要求你。”

      “你我夫妇,还说什么求?”顾思业无奈地看着她。

      “这些嫁妆是我爹爹半生积蓄,他全给了我,他不在乎,因他志不在此。我从来任性,下定决心的事绝不会更改,你就不用为此愧疚了。”持盈笑着说,“旁的事我不怕,只是我不懂这里的规矩,自己去三叔家,我有些怕。”

      “我陪你去。”

      持盈又摇头,“这是内闱家宴,你一个大男人,总不好在女眷堆里……”

      “那这样,我送你去,你在里头坐着,我在外头等着。有事你就让人出来叫我。”

      “还是算了,我不过怕说错话做错事,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给你和婆母丢脸,还请你多包涵。”

      “这是什么话?”顾思业看着持盈似笑非笑的眉眼,“我和母亲都敬你爱你,他们谁敢笑话,说你的闲话,我第一个不饶。”

      “怎么不饶?”

      顾思业微红了脸,“你知道,我是未来的族长……”

      持盈噗嗤笑出声来,“这可不是公器私用了?何况人家背地里说,你还能堵住人家的嘴不成?”

      “堵不住。”顾思业说,“可你听见了,回来必得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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