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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溺女 一千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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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渐止,日头偏西,花树下的青毡已收拾齐整。顾珮与持盈说得投契,因离着方家近,邀他们过府小坐,顾思业见持盈面有倦色,以母亲在家等为由辞了。
顾珮也不强留,只拉着持盈的手笑道:“罢了罢了,哪天我单给你下帖子,或者过两天我就回家去,咱们好生说话。”持盈应了,目送她裙裾翩翩隐入□□深处。
归途仍是那条山道,游人渐散,比来时清静许多。云娘与仆妇说着此地风俗,吴语软软,听不真切。
持盈垂首走着,还在想顾珮方才说的那位朱娘子。胭脂为脸玉为肌,未赴春风二月期……幽栖居士……她咀嚼着这个号,觉出一种冰凉的自嘲。
“当心!”
持盈才发现险些踩进路边的浅沟,她往旁让了让,低声对顾思业道了句谢。
顾思业将脚步放得更慢些,与她并肩而行。
县城的轮廓已在山脚下隐约可见,炊烟袅袅,是寻常人家的晚炊时分。持盈望着那片沉静的屋瓦,窄巷、低檐、方言、陌生的族人,这就是往后长居的地方了。不是东京,不是应天,不是福州,是榆阳。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无端的怅惘压了下去。
他们绕开了游人常走的路线,择了条沿河的僻静小径,河水不宽,春涨漫过浅滩青石,岸柳新绿,枝条软软垂进水里。
持盈走得慢,目光落在波光上,一时有些出神。顾思业也沉默着,今日在山中相聊甚欢,此刻并肩走着,不须言语,竟也不觉难堪。
他先看见了那东西。
河滩的芦苇丛边,水草纠缠处,一团青白的物事搁浅在卵石上,像脱了毛的狸猫。
顾思业脚步骤停,持盈险些撞上他的背,随之抬眼,顺着他僵直的视线望去。
水波轻轻晃动,那团青白也随之微微起伏,褴褛的湿布缠裹着蜷缩的小小躯体,面孔半浸在水中,青灰、浮肿、辨不清五官。
是个婴孩,脐带尚连着,断口参差,像被随意扯断的草茎。
他的脊背绷紧,下意识想挡住那片河滩,但没来得及,持盈已经看见了。
她没有动,没有惊呼,没有掩面,没有后退半步,裙摆垂落在青草上,春风吹起鬓边碎发,那是具小小的、被河水泡得发白的尸身,山风拂过柳梢,水声潺潺。
顾思业下意识抬起手想遮住她的眼睛,指尖堪堪触到眉骨,那只手覆了上去,带着轻微的颤抖,严严实实遮住了她的视线。
黑暗笼罩下来,持盈听见自己的呼吸,顾思业急促的呼吸,还有远处云娘隐约的笑语。
顾思业侧身挡住那丛芦苇,低声道:“走吧。”
持盈随他迈步,裙摆从青草上拖过,脚步平稳,神色平静。
云娘已经赶了上来,正奇怪他二人为何停在此处,顾思业只说“路不好走”,引着她们往另一条岔道去了。
马车停在县西门外的柳树下,青帷小车,帘栊半卷,露出里头簇新的藕色坐褥。持盈扶着车辕上车,顾思业随后坐了进来。车轮辘辘,帘外是榆阳县城的街巷,商铺渐次上板,炊烟与暮霭交融。
“那孩子……”她开口,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日的天有些阴,像在说明日或许会落雨,“河滩上的……是淹死的?”
顾思业沉默半晌,才说,“是溺死……”
浙东乡间有俗,家贫者养不起许多儿女,女婴落地,便以水溺毙,一条命,草草了结,连坟都不必有。
在书斋里读到过,在县志里翻到过,在族人闲谈时听过。那些字句像隔着一层水,是别人的故事,前朝的事,书上说“民俗鄙陋,宜教化之”。
“是溺婴。”他说,“南方乡间……常有的事。家贫者,养不起许多儿女,生了女儿……便溺死。”
她“哦”了一声,眼睛在暮色里格外黑沉,“善堂呢?朝廷在各地设慈幼局,收遗弃小儿,月给钱米,绢布,医药……爹爹说过,那是熙宁旧制,至今未废。”
“有是有的……慈幼局多在府城,离县里远,寻常农人去一趟要走上几日。听闻收养有定额,送去的孩子太多,收不下,仍要退回来,便是收下了,活不活得成,也看天命。”
“再者……溺女是旧俗,乡民传了百年,不以为罪。族中长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说自家门户,旁人管不得。”
车帘外,街巷已尽,暮色四合。
“我还以为……只有活不下去才会那样呢。”她的侧脸映在灰蓝的暮色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方才那截脐带,断口参差,像被随意扯断的草茎,那孩子的面孔太小了,小到还没长出眉毛,如同一尾被遗忘的鱼。
刀兵、饥馑、流离、人相食。那些是她逃出来的地狱,是老天爷降下的劫数,是无可如何、只能咬牙往前走的天灾人祸。
可榆阳没有战火,没有金兵,没有饥荒,没有逃难,这里的人有房子住,有饭吃,有衣裳穿。
榆阳安宁,有海棠,有藕粉,有慈柔的婆母、寡温和的夫君、软语的侍女,安宁到可以在春日携眷赏花、溪边烹茶,安宁到可以品论诗词、闲话家常。
纵然与昔日繁华灼锦天差地别,可总算是安宁日子。持盈喉间陡然涌上一股酸涩,来势汹汹,无可抵挡。
她俯身,以袖掩口。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干呕,牵动着胃腑与胸腔,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翻搅出来,她的脊背弓起,肩胛骨隔着春衫凸起细细的棱角。
顾思业扶住她的肩。
云娘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身子,急声问怎么了,持盈摇了摇头,说不出话。顾思业接过云娘递来的帕子,替她拭了唇角,又倒了一杯温茶,放在她冰凉的手心里,茶水温热,隔着瓷壁一点点渡进她僵冷的指节。
“不该带你走那条路……”
“不是你的错。”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长街,暮色一寸寸沉下去。榆阳县城的晚钟响了,沉沉的,钝钝的,一声一声。
她望着车帘缝隙间那一线沉暗的天。
明日还是春日。
南渡那年她十三岁。
靖康元年冬,十月。金人的马蹄声日夜不息,围城四十余日。一开始只是赏花宴停了,城中还没乱,总以为可以击退金兵,她还去延福宫见了崔娘子。后来粮食短缺,斗米千钱,一只老鼠卖到几十文,她看到坊间有穷人把棉袄里的旧丝绵扯出来泡水嚼,路边的饿殍被野狗撕扯,还有投井妇人泡胀的裙裾浮在水面……
十一月的时候,城破了,不是金兵打进来的,是城门自己开的。她躲在枯井里,听见头顶的脚步声踩过青砖,不是金兵的靴子,是宋人的布鞋。乱兵、流民、趁火打劫的泼皮,跑得比金兵还快。
那天崔娘子交给她一袋钱,让她一定要离开东京城,她问她不走吗?她说她早不是皇妃啦,是女冠,谁会在乎一个道士的死活?
出城的路挤满了人,她被人流裹挟着往南门去,脚不沾地,像一片卷入洪流的叶子。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撕扯着嗓子喊失散亲人的名字,更多人沉默着。她踩到一只手,那只手从人群缝隙里伸出来,已经不会动了,来不及愧疚,就被挤出了城门。
城外更乱,金人纵兵剽掠,溃兵三五成群,堵在路上勒索财物。没有财物的,留下衣裳,没有衣裳的,就留下女人。
一个妇人被拖进芦苇丛,她丈夫跪在地上叩头,额头磕出血来,求兵爷开恩。兵爷开恩了,一刀,他不再叩头了。妇人从芦苇丛里出来,走到丈夫尸体旁边,解下他的腰带系在歪脖子柳树上,她踮起脚,脖子折成一道弯。
持盈没有停,也不敢停。
腊月,天寒彻骨,雪深及膝,无处投宿,她和逃难的人挤在一座破庙里。半夜有人摸到她身边,手伸进她的衣襟,她不敢叫,咬那人手腕,咬出血来,那个人才骂骂咧咧地走开。
行至虔州,禁军因粮饷拖欠哗变,纵火焚毁市廛,劫掠官民宅邸三十余处,剽掠妇女,驱役丁壮,井邑萧然,十室九空。她见到的是路边的尸首,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有的断了头,有的剖开腹,有的烧成焦炭。经过村庄,村庄没有活人,井里、沟里、屋檐下,横陈着七八具尸首。
建炎二年冬,她走进一间破庙,庙里有人生过火,火堆余温未散,锅底还有没刮净的米粥,白而黏稠,飘着细碎的油花。锅边有一堆骨头,腿骨、臂骨、肋骨,还有一颗颅骨,额心裂了一道缝,像被什么钝器敲开的。
她蹲在那堆骨头前面,已经可以冷眼旁观。
她早见过易子而食,剃下的幼童骨肉一半在墙角,一半在锅里。
就是那天,她在干涸的水道遇见了另一群南迁的人群,云娘就在其中。她将仅剩的半块饼分给她,说,往前走。
往前走二百里,是江宁府。往前走一千里,是榆阳。
爹爹与她约定在江宁见面,幸而他没有食言,奈何建康城也随即大变,爹爹当机立断,将她与云娘送至榆阳,就有了这门婚事。
从靖康元年冬到建炎四年春,从十三岁到十七岁,从汴京到榆阳。
一千里路,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