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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火味 十指不沾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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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延背着身,在墙边一个个试厨房部分的灯光开关。他平时几乎不做饭,即使男友Ralph过来,两人也是叫酒店的送餐服务,因此他只记得靠近厨房部分的吧台上的照明开关。
“呀,这个灯太亮了,没法干活!”
林鹤才用手遮了遮眼,示意料理台上直射的筒灯太过晃眼。
“哦哦……我关掉它。”
程延的浴衣领口有些散开,侧颈上的红痕深深浅浅,连绵延至锁骨。
林鹤才从柜子里拿出口长久不用的煮锅,用水冲洗一下后,放了点橄榄油下去,开始试着在平底铁锅里进行番茄炒蛋。
他猜,程延的男朋友应该跟他差不多高。
——嗞……
“嚯!”
“小心,别烫着了!”
“没事,炒菜下锅的时候,都溅油!你这锅不太方便倒是真的。”
“将就用吧!上次用这锅子,还是上礼拜天……明天跟你谈的人,是张盛吉吗?”
“嗯。这人怎么样?”
“还行,不错。”
——嗞嗞嗞……
“哦,那还不错。”
林鹤才躬下身,从料理台下抽出抽屉,里面放着盐、糖和胡椒等。
他听见程延又说了什么,可锅里的菜和油嗞嗞直响,他便随意哼了几声,算是回应。
林鹤才明白,刚才程延只是急于岔开话题,不小心说错话罢了。他现在并没有要给自己放水的意思。
程延自知失言,连忙胡乱解释了几句,见林鹤才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些声响敷衍他。于是,他不再说话,把空调调低几度后,趿着拖鞋,走到吧台区,坐上了离料理台最近的那个高脚椅上。
程延之前一直觉得这公寓的室内设计缺乏人味,住在里面,就像待在个美丽的空壳子里。特别是客厅左侧占了不少面积的开放式厨房,因为鲜少使用而显得尤其冰冷。每次他坐在吧台旁的高脚椅上时,眼前就是一片空落。窗明几净,寻不到一丝烟火味。
住在这里的每一刻,他都有种错觉,觉得自己第二天一早就会拎起行礼赶去别的城市。
林鹤才因为个子太高,不得不“做低伏小”,躬在料理台间忙忙碌碌。
程延不做声,只是看着。
上周末,他的男朋友Ralph也在这里做过饭,用林鹤才手上的这同一口锅子,煮了把意面。Ralph是二世祖,把为爱人做饭当成是种浪漫。
但如果,仅仅烧锅热水,然后把意面放进去,捞出来后,再拌上现成意面红酱,就可以算作“做饭”的话。
若是能像这样,看着爱人为自己稍显手忙脚乱地在锅碗瓢盆间捣腾,倒的的确确是种少有的温馨浪漫。
没什么故意的做作围裙,浴袍前襟就像这样,随着爱人忙这忙那而半敞开来,露出些好看的腹部线条……
程延轻叹,心想大家到底是老了,林鹤才的腹肌已是模模糊糊,远不如过去那般块块分明。
“唉——”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了张构轩的肚子,跟你比,他发展得太着急了点儿!”
“为什么要跟我比?……哎呀,忘了你不喜欢番茄皮!”
“没关系,待会儿我吐掉就可以了。那时候,你们一起打球,你们打完,把衣服脱掉。他和你差不多,这里都是八块!”
程延笑着,指了指自己腹部。
“他哪儿有!张狗顶天六块,老子才是八块!”
林鹤才一边大笑反驳,一边用左手拢起了浴袍前襟。
“亏你给我搓了那么久的背……”
林鹤才猛然记起了自己的荒唐。
从过去,到现在。
他不知道,程延到底有没有勘破过他最心底的那处不可告人。
“让我再找找,还有没有没扒皮的番茄……”
林鹤才把头低了下去,似乎看不清锅里的西红柿。
程延则担心他把头也埋进锅里去。
程延就这么坐在吧台边,叉起双手,微笑着任由林鹤才一个人里外忙碌。
他就这么坐着,等林鹤才把面条给他盛上;坐着,等林鹤才给他递来筷子;他就这么坐着,等林鹤才帮他把面拿去拌匀。
“你在家里也服务这么周到吗?”
程延夹起一口面,向林鹤才戏谑道。
林鹤才刚在程延对面坐定。
他端起碗喝口汤,点点头。随后故意瘪起嘴,摆出了副童养媳似的苦大仇深。
“哈哈,我就说嘛!筱涟那时候还跟我说担心来着,担心你看上去不大像会过日子的人,怕两个人在一起不长久。我就跟她说,放一百个心,教男人就要跟训小狗一样。教会了,就会了。”
“训小狗?”
林鹤才把最后一点儿面汤滋溜完,舔了下嘴唇。
“我这工作,一个月里,至少有一个礼拜要出差,还有一个礼拜得加班,在家里的时间太少了。能和儿子跟筱涟在一起,能多干点活儿就多干点儿,没什么。而且平时还得靠筱涟她爸妈搭把手,你知道的,筱涟做不来家务的。”
“你们要结婚那会儿,筱涟跟我说,你们结婚后打算把新房租出去,住在她爸妈家?”
“嗯,住了两三年,她爸妈帮了不少忙……”
虽然陆筱涟爸妈从来不说,可林鹤才一直觉得她父母起初其实并不满意他,那时对他的客气热心,只不过是父母对女儿的爱屋及乌和高级知识分子的一种自持身份。
“筱涟到现在都在说我,说我没请到你来参加婚礼,你那时候到底为什么不来?别跟我说,你买了那天的机票——”
“——没办法,那时候真有急事。你应该猜到了,我这里还住了一个人。”
程延勾勾唇角,他感到自己可笑至极,他竟要在自己暗恋了整整四年、无疾而终的初恋面前,若无其事、云淡风轻地出柜。
“他是我男朋友……不过不是那时候的男朋友……我那时候,那个男朋友是美国华裔。我到美国后,在学业和事业上,他父母都帮过我不少。”
程延忆起初到美国,和王史文在一起的时光,忍不住摁了摁额头。他突然感到,自己今天一整天的疲惫,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涌向了全身。
“那阵子,他爸爸突发心脏病……那段时间,他的状态很糟,所以他妈妈请我尽快回去跟他谈谈。”
林鹤才起身,收拾起吧台上吃完面条的碗筷。
弯腰擦拭台面时,他偷偷瞧了眼程延。
“财哥你放心,我是很专情的人。我喜欢的永远是拥有八块腹肌的年轻□□。”
“哈哈,好,那我回去试试,看我还有没有机会再把我的年轻腹肌练回来!”
“哈哈,那我等着!”
两人一唱一和,一同随口开了个玩笑,默契结束了当下的尴尬话题。
程延扔下林鹤才一个人,在厨房的水斗那儿洗碗。他坐上沙发,看见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上,林鹤才的手机闪动着将近十个未接来电。其中有三个,是陆筱涟的。
程延吸吸鼻子,不禁皱眉,客厅里四处充斥着一股久违而又熟悉的油烟味。他每次圣诞节放假回家,他父母都会从早到晚忙上一整天。然后,待他按响门铃,父母为他打开家里的大门时,比客厅中央大圆桌上的一桌好菜,更率先扑向他的,就是这股拢聚在密闭屋子里的饭菜味。
程延看了眼低头刷锅的林鹤才,站起身,他打开了客厅里的所有窗户。
湿热的夜风吹向房间的每个角落。
“天这么热,怎么开窗了?”
林鹤才甩了甩洗好的锅铲,问道。
“味道有点大。”
“什么味道?”
“你刚才是不是有把东西烧焦过?”
“没有啊,哦,大概油太热了……”
程延走到林鹤才身边,伸手摸了下料理台面。
“你把抹布给我,你看桌子都是油的!”
“我擦过了……”
“冰箱把手上也有油!”
“好好好,我再擦一遍……”
“噗——”
程延掩嘴轻笑,把林鹤才的手机拿给了他。
“下午有好几个电话找你,你看筱涟的就有三个。想不到,财哥你耐性这么好了?看来筱涟把你这‘旺财’训得挺好!”
“嗯,我待会儿看看是什么事。”
林鹤才只就着程延的手,扫了眼列满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的手机屏幕,而并没有从他手中接过自己的手机。
林鹤才拿起抹布,到水龙头下认真搓洗一番后,当真重新擦起了料理台和打扫起厨房来。
在这次出差之前,林鹤才和陆筱涟大吵了一架。林鹤才工作繁忙,经常不着家,而陆筱涟则在大学毕业后,在家里的安排下,干了份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之前和岳父岳母同住时尚好,虽然林鹤才不免束手束脚,但至少家里没什么事儿可烦心。哪怕是他的父母从老家余州来海港市看望他和孙子,陆筱涟的父母也会忙前忙后,帮忙安排招呼。
然而,自从他和陆筱涟有了自己两个人的小家后,他反而压力更大。即使请了钟点工帮忙料理家务,可陆筱涟却总是撒手掌柜,把家中大小事务一概留着他下班回家后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