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22、散骑守节避衷情,太子承责抗天威 ...

  •   文季洁似乎被她一句话钉在那里。若说那话有什么深意,她此时脑海中混沌一片,完全无法参透。若说那话没什么深意,这般直白的话语却令她更加无法招架。
      她不断暗示着自己:冷静下来,文雪绫!你面对的是征北将军、都督幽冀二州诸军事、长宁公主柳盈月,不是什么明姑娘,更不是什么“明瑾”或“阿盈”!就算是又怎样?你是徐州士人的旗帜,是太子的谋臣,不可能抛下本分,去做公主的入幕之宾!
      况且,她今日的手段你也不是不曾见识,她真的有胆量、有能力把属于太子的巧取豪夺到自己手里,甚至包括你!
      她越是拉拢示好,你越是必须拒绝!
      思及此处,她狠狠掐了一把掌心,强压下一切心旌摇曳,别过脸去退后两步,语调重回疏淡:
      “殿下说笑了。晚风寒冷,殿下凤体为重,万不该在外久留。若有要事,差人传唤一声卑臣便是。”
      柳盈月却随她又逼上前两步,并非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而是俯下身来,几近执拗地、直勾勾地盯着她的侧脸,目色有些迷离。
      “没有要事。我只是想见见你,季洁。”
      文季洁只觉得自己自耳根到脸颊连绵烧起一片。若非天色打了掩护,她便恨不得将自己钻进地缝里去。
      “……若无要事,请恕卑臣告退!”
      她生硬地抛下一句话,慌慌张张地想要低头逃离,也顾不得什么从容得体、礼数尊卑了。
      而柳盈月却稍作挪步,挡住她的去路。文季洁只顾闷头要逃,步伐慌乱,刚迈出一步,额头便结结实实撞进了公主的胸口。触感紧实温软,弹得她向后一个趔趄。
      柳盈月被撞得闷哼一声,回过神来看到文季洁摇晃欲倒,连忙一把将她拦腰揽住。那瘦小的姑娘被她稳稳地托在臂弯里,紧闭双目,眉睫颤抖,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乖巧无助。
      “……站得稳么?”她低声问,手上却并未立刻松开。
      文季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又被公主揽在怀里,又因方才“轻薄”了她,脸上烧得越发滚烫,挣扎着试图站直,声音都变了调。
      “臣……臣无妨!方才唐突殿下……臣……”
      她嗫嚅着想找些词句来谢罪,却脑袋一片空白,什么词也想不出来。
      柳盈月见文季洁这般畏缩可怜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对方的逃避而闷烧着的无名火瞬间无影无踪。
      “罢了罢了,是我捉弄你在先,不吓你了,我也确实有话要与你讲。方才说要送你,你又不愿,只好稍侯你一会儿。”
      她退后半步,拉开一个能让对方稍感安心的距离,刻意舒缓着语气。
      “季洁,前日你拒了我的狐裘,说是什么‘无寸功于殿下’,今日巡盐大获全胜,你运筹帷幄,当居定策首功,总不该推辞了吧?稍后我差长翎备下金饼二十枚、蜀锦十匹,一并送你宅子上去,只是……”
      柳盈月局促一笑:“只是不知道你家住何处。不如你为我领段路,也好我日后拜访。”
      文季洁愣愣地望着公主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眸子,心中悸动地发疼。莫名的悲伤席卷上来,又一次淹没了她,但她并未察觉那悲伤不是为了别人,正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个明明颤抖不已着想要回应,却终究只能压下感情,用坚冰将一切隔开的自己。
      她别过脸去,尽量平静无波地回答:“殿下有心关照,臣感激万分。但臣乃东宫行走,计策均为太子所献,岂敢逾情越礼受殿下私赏,还望殿下见谅。”
      又是这一套。又是太子。柳盈月躁闷难耐,我敢信你,敢用你,恨不得把心捧给你看,究竟我哪点不如他,以至于你宁愿自己清苦,也连半分回应也不愿给我?而且……凭什么又是被他抢走?
      她索性自暴自弃地撂下话来:“好!既然如此,那便不算我赏的!我将这些财帛转交东宫,让他以太子名义赐给你,全了你的臣节!总行了吧?”
      文季洁忽然抬眸,清凌凌的目光定定地盯向柳盈月。
      “不必费事了,殿下。殿下可知,为何太子也从不提赏赐于臣吗?”
      柳盈月愣住。只听文季洁用平淡无波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因为东宫所赐,臣也从未收过。”
      一番话如同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了下来。柳盈月双唇抿得发白,她看着文季洁眼中噙着的,那一抹几近叹怜的悲伤,却全然没有读懂她的本意,只觉得那是对自己最冰冷无情的嘲讽和划清界限。
      二人间一时寂静无话,只有阵阵寒风将二人的身影吹拂得越发伶仃。
      良久,柳盈月有些疲惫地望向文季洁,声音发涩,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季洁,我知道今日之事后,你定会厌弃我。觉得我专断、卑鄙,甚至心怀不轨,是不是?”
      文季洁浑身一颤。她确是因公主今日独断专行有些不悦,但她何曾如此刻薄地去看待过她?但不容她解释,柳盈月却又自顾自地自我剖白起来。
      “……是,是我做的有些过了,我夺走了此次本该属于王兄的一切,我也知道这绝非忠臣良将所为……但是!”
      激切间,她只觉得眼眶有些发酸,顿了一顿,按住自己的心口,几近无助地继续倾诉着:
      “但是我没办法!季洁!”
      “我四岁那年,一场时疫从我这里夺走了母亲,那时我还不知什么叫做天数无常……十五岁时,我那素来宠爱我的父王,又夺走了我生命中最沉重的一切……”
      她没有明说“阿昙”,但眼睛里含着的全是撕心裂肺的悲楚。
      “再后来,在幽州冀州,在太行八陉之下!或许我自请幽冀都督也不过是私心……但真的到了边关我才发现,我不能退!我不能让!我甚至不能求个解脱!若不全力去争去夺,先不说青党淮党会捅来多少冷刀子,梁军的关中劲卒和雍凉铁骑会先踏碎这齐国五州之地!”
      “我只能把能抓住的,都死死抓在手里。兵权,财权,人心……只有感觉到它们实实在在握在掌心,我才能觉得……自己还勉强能站在这里,才觉得……稍稍安全些。”
      柳盈月扯了扯嘴角,那笑中却无半分暖意。
      “季洁,你谓我贪婪,谓我算计,我都认。我也知道,我没资格在你面前说我心中有伤,说我不得已,你经历的也不比我好过……但我柳盈月,我敢对你说这些,也敢在你面前说我言出必践。那日在花厅,我与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至今往后,永远作数。”
      文季洁浑身一颤。她想起那日柳盈月决绝的灼灼目光,想起她指星作誓的模样。
      若胆敢负此社稷——所求不得,所信成空,众叛亲离,孤辰寡宿,永不得安。
      “我绝不会用这争来夺来的一切,去辜负这江山社稷,更不会……真的去不利于王兄。相信我……可以吗?”
      文季洁的心乱作一团。她发现自己的一切算计权衡、退缩躲避,在这颗炽热的心面前都冰冷得可悲可笑,似乎随时都会融化。就连她自己不敢深究的那份悸动,都显得何等渺小卑微。
      最终,她只是在袖中攥紧了自己的手指,低低地点了点头。
      柳盈月闭上眼睛,似在忍耐些什么。稍后,她深深地望了文季洁一眼。
      “夜要深了,”她的声音带着沙哑,“回去吧。路上……当心。”
      说罢,她转身离去,大步流星地踏入黑暗,再也没有回头。
      文季洁独自立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肩上的披风早已冰凉。
      ——————————
      翌晨,几乎一夜无眠的太子柳政,顶着略有些发青的眼圈,朝服庄重地一丝不苟,心情却一如三司会审在即的要犯般,步伐沉缓地走向觉阳殿。他手中握着一封文季洁为他参详过,但均由他自己下笔的奏疏。
      前殿书房内,药味、龙涎香味、银炭燃烧味驳杂地混在一起,烟雾氤氲,更显氛围凝涩压抑。齐王精神似乎见好些,身着玄色常服,凭几坐在御案前,闭目养神。老内侍萧谭侍立在侧,沉默谨肃如常,但见太子入内时,还是与他交换了一个担心的眼神。
      太子虽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但还是强自镇定,向萧谭颔首致意。随后,他面向父亲,依制行礼,严肃恭敬。
      “儿臣柳政,叩见父王。”
      齐王缓缓睁开眼,目光平稳地落在太子身上,却无意叫他平身。
      “太子。昨夜戌时了还要人递折子,说是今早有要事参见,可谓勤勉啊。”
      太子心头一惊。父王平日里都唤他名字,以示亲昵信用,但现在却改称了太子。
      而齐王不等太子答话,便自顾自道:“听闻江淮那边,尤其是盐渎县,最近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太子庆幸于方才齐王并未要他起身。否则,被问上这么一句,他怕不是双腿一软又要倒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以一种几近请罪的姿态,将手上奏疏高举过顶。
      “启禀父王,事关两淮盐政,儿臣有要事禀奏。儿臣……因机会难得,未经父王明诏,已命人先行处置,恳请父王降罪。”
      齐王稍稍坐直了些,示意萧谭取过奏疏递来,却并未展开,反而以某种不经意的节律敲着书案。
      “哦,未经明诏。你处置了什么?”他捏着奏疏,语气看似反问,但似乎又什么都知道,只等太子自己说透。
      柳政将心一横,索性将所奏之事直接陈明:“儿臣前日收到实据,两淮枭匪与贪官勾结,侵占盐场,盘剥盐户,侵吞国帑,已至无法无天地步。目下国用已如此艰难,岂能容忍此等蠹虫蚕食社稷根基!虽此事牵涉甚大,然儿臣思虑再三,如依律交由三司查办或派遣御史,只恐时机延宕,匪类佞臣自相回护,终将打草惊蛇,不了了之。故斗胆以监国之名,行非常之事,自作主张任司盐都尉并遣冀州精骑,突袭数处巨恶巢穴,现首恶已诛,盐场暂由朝廷接管。所得钱帛、盐引,账目在此,请父王御览。”
      齐王展开奏疏,草草扫视几眼,冷厉的目光便转向了伏于案下的太子。他语气缓慢,但吐出的每个字落下时,都像一把冰冷沉重的铡刀。
      “太子。你可知,无诏自专、擅动兵戈、私诛命官,这三条……每一条都是大逆不赦之罪?”
      柳政冷汗浸了满身,他并不抬头,声音颤抖道:“儿臣……知罪!虽儿臣有富足国帑、铲除奸蠹之心,然铸下此等大过,自知辩无可辩,恳请父王……依律重责!”。
      齐王将那奏疏“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王案上。他目中寒光暴绽,上身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前倾,像极了一头将要暴起噬人的老虎。
      “柳政!你好大的胆子!真当孤王授你监国之权,便可如此僭越行事了吗!给孤说清楚!若你一时糊涂,为别有用心之人蒙蔽,孤还可对你从轻发落!”
      “说!”老齐王低声嘶吼,声音沙哑粗粝,“谁如此胆大包天?!是郭谦?文冰砚?还是……你那三王妹?!”
      柳政肝胆俱颤,四肢战栗,不由得伏得更低,嗫嚅半晌,终于鼓起全部勇气,答道:“计策……确是员外散骑常侍文冰砚所献……但最终决策是儿臣所为,司盐都尉及属官人选也是儿臣敲定!盈儿只是应儿臣请求,调集兵马支援,通关也是奉儿臣手令!父王若要怪罪,儿臣一力承担!”
      齐王听见太子口中吐出“文冰砚”三个字,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一下,但很快便越发紧逼:
      “好……好!忠孝仁悌……将罪责统统揽在自己头上,确是你柳政所为!既然如此,你便一人受过,如何?!”
      柳政咬咬牙,他看见自己的汗水落在面前金砖上,但并未松口:“儿臣并非替人受过!父王要罚则罚,儿臣绝无怨言!”
      此话一出,齐王打量了他半晌,最后竟倚回凭几上,径直展开了那卷奏疏。
      “四十万斛存盐解送内帑,抄得现财一千一百万,岁入可增两亿……甚至盐官人选都拟出来了。你和文散骑这手笔可真够大的啊。太子。”
      太子忙答:“……儿臣不敢。”
      “罢了,别趴地上了。”齐王摆了摆手,竟风轻云淡道:“一国储副,如此卑微惶恐,成何体统。”
      柳政如同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只觉得腿已站不直了。只得直起上身来,如蒙大赦般拜道:“儿臣惶恐。”
      齐王鼻翼翕动,出了三声冷气,听不出是嘲笑还是怜悯。他侧脸吩咐身旁的萧谭:“去,萧谭,给太子看坐。”
      萧谭领命,取来一个蒲团,将太子扶稳坐定。而齐王将奏疏随手丢在案上,吩咐道:“你身为监国太子,一些事酌情处置,本也无有不可。此次虽然行事操切,但起码着实打了贪蠹,充实了府库,孤就不追究什么。存盐折价依制入库,是你一片孝心难得,那一千一百万现钱,便由你东宫处置罢。后续抚恤盐户,安顿盐政,务必尽快办妥,以免误了生产。后续盐官任命,你自与尚书台、中书省去掰扯罢。”
      尽管文季洁早已与他预演过,但柳政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半晌,才躬身领命:“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王所托!”
      齐王的声音重新带上浓浓的倦意:“去吧。做好你分内之事。另外……”
      他又瞥给太子一个警告般的目光:“你是储君,是将来的齐王,万不可令人牵了你的鼻子走,可懂?”
      “是,儿臣告退。”柳政再次行礼,起身退后几步,这才转身快步离开书房。殿外秋风吹过,他身上冷汗未干,不由得一阵寒颤。
      他狠狠攥了攥掌心,心下暗叹一声:
      我做到了,季洁。
      而后,他便头也不回,快步踏上了赶回东宫的甬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