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23、诘僭越青淮发难,定乾坤公主收网 ...

  •   果不其然。太子前日刚向齐王呈报两淮巡盐一事,次日观澜殿东阁便召集了廷议。只是这一次,齐王柳仲武不再卧于内室,而是高踞于王案之上闭目养神,几似一条浅眠的老龙。虽看不到目光朝向,但每个人都心下清楚,那双虎目此刻必定正微睁开一条不可查觉的缝隙,而其中一丝精光或许正在紧随着自己。
      监国太子柳政在王案左下首单设一席。不再主持此次廷议的他此刻神情凝重,神经紧绷,呼吸平稳得几近刻意。堂下,中书令及尚书八座对席而坐,而长宁公主柳盈月、御史中丞夏延玉、员外散骑常侍文冰砚也受召列席。
      柳盈月位列东侧次席,在一片沉默中观察着西侧的对手:文臣之首的太傅陶玄依旧沉稳自得如同入定,仿佛事不关己。尚书仆射冯攸稳重严峻的目光虚套在她身上,但其中显然没有善意。赵之澈却不住地来回打量她和文季洁,偶尔与她眼神交错时,目中露出一丝讥诮,令她心下阵阵不悦。
      而一改常态的则是淮党的沈升、程麟二位尚书。柳盈月记得那日柳湛带他们过府时,二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如今却一似要发狂的癞犬,一似欲噬人的花蛇。柳盈月素来轻蔑这二人,见此情态心中只是暗笑。
      阁中无人出声,阁角铜漏轻响,静默中一片剑拔弩张。直至铜漏行至整时,铜珠坠入玉盘,金玉相击锵琅作响,萧谭这才长声报道:
      “时辰已到——众臣奏事——!”
      齐王并未睁眼,只是遥遥一指,声音沙哑,淡然令道:“沈卿,既今日廷议是你动议召集,言有国本要事御前陈奏,那便自你开始吧。”
      沈升闻言,迫不及待应声而起。他面色涨红,双眼满是血丝横布,陡然抬手指向对面的柳盈月:
      “大王!臣度支尚书沈升,今日斗胆弹劾征北将军、长宁公主柳盈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柳盈月身上。而柳盈月只是稳坐如常,一语不发,一双凤瞳玩味地盯着沈升,似对他的说辞饶有兴趣。
      沈升见她这幅从容模样,思及两淮盐利被连根拔起的损失,越发心如刀割,恨道:“数日前,长宁公主私调边军,悍然袭掠盐渎县大小八处盐场,致使秋季盐储被一朝掠空,盐户工头死伤无数,更有数十名朝廷盐官及属吏横遭屠戮!如今盐场停工,盐政败坏,皆因长宁公主干下此等骇人听闻暴行,无法无天,形同谋逆!臣恳请大王,对此逆行从严查办!”
      而程麟紧随其后,疾声附和道:“大王!沈尚书所言非虚!冀州骄兵凶悍如匪,所过之处焦墟遍地,血流成河,财货掳掠殆尽,账册焚毁一空!种种逆举,均有当日幸存盐工可以佐证!臣恐公主不仅是觊觎两淮盐利,意图尽掠以豢养私兵,更是目无朝廷,窥伺国器,其心叵测,其行可诛!”
      这边沈程二人刚杀气腾腾地扣下“形同谋逆、窥伺国器”的罪名,那边尚书仆射冯攸也遥遥一揖,肃然起身。
      “大王,老臣亦斗胆进言。凡国立朝张,首重纲纪。今长宁公主无诏动兵,是为擅权,私诛命官,更为僭越。若不加惩处,他日各地督牧边镇加以效仿,恐朝廷纲纪一夕之间荡然无存矣。还望大王以朝廷法度为重,割爱秉公决断。”
      几人的指控声色俱厉,环环相扣,恨不得一番话将长宁公主当廷压死。案上齐王眼睛半睁,目光转向柳盈月,信口问道:“明瑾,你可有话说?”
      柳盈月从容不迫地向齐王一揖,神态沉稳如常,答道:
      “二位尚书与冯仆射口口声声朝廷法度,纲常伦理,其节可敬,其忠可嘉。只是——”
      她话锋一转,看向沈升,几近调侃道:“本殿查阅历年朝廷账册,两淮盐务自沈尚书接手以来,一年一小亏,三年一大亏,亏空累积下来,竟已钜亿无算。多年以来,朝廷盐利进项竟无一年增长,岂非咄咄怪事?沈尚书身为度支之首,是丝毫不知,还是束手无策,甚至——”
      话头至此,她语气陡然重了几分,“甚至知而不报?”
      “还有冯仆射,”柳盈月不等沈升反应,目光又立即转向冯攸,“本殿敢问一句,既阁下身为省台副署,言必称纲纪法度,那阁下是如何庇护为国纳课的盐户,又是怎样惩治蛀空国帑的蠹虫的?何以这法度在阁下手中,反成了贪官墨吏的丹书铁契呢?”
      “你……!”沈升被她这避重就轻的反手一将气急,恼羞成怒更甚,“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盐政纵有积弊,又岂是你擅动刀兵、屠戮命官的理由?!你分明是巧言令色,混淆视听,蒙蔽王上,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冯攸亦脸色阴沉,凛声应道:“长宁殿下!纵有万般理由,法度律令绝不可废!蠹虫墨吏可以依律劾办,僭权擅专却是动摇国本,殿下岂能自恃功高,便视王上国法如无物!”
      方才一语未发的赵之澈此时亦循声起身,朗声厉喝:“冯公所言极是!长宁公主自矜武勋骄纵恣肆,本已路人皆知,出此毒策、同谋僭越的奸佞小人,更是罪不容诛!你说是也不是,文散骑!”
      他戟指东侧末席正襟危坐的文季洁,声色俱厉道:“你妖言惑主,蒙蔽东宫,献此祸国殃民毒计,致令东宫陷于不义,朝廷体面无存,此等奸佞,今日不除,来日必为国之大患!臣恳请大王,立刻将文冰砚革职收押,交三司严审法办,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沈升一见赵之澈话锋间将矛头引向东宫,立刻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声音越发尖利:“赵尚书所言甚是!文冰砚乃东宫属官,擅出狂言,太子竟不加详查约束,任由施为,致使酿成今日之祸!太子殿下御下不严,察人不明,岂非有失德之嫌?臣斗胆恳请太子殿下闭门自省!”
      文季洁只是袖手垂眸,面如冰封,对赵之澈和沈升无所不用其极的指斥不予理会。柳盈月虽早知这些人不会放过机会攻讦她,但听他们言辞如此恶毒,不由得心头火起,投向那二人的目光冷厉如刀,恨不得一眼一眼将他们当场凌迟。
      而此时,太子柳政缓缓起身,郑重其事地向齐王躬身长拜,声音涩哑,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意:
      “父王。二位尚书所言,虽言辞峻厉,但句句属实。”
      此言一出,满阁皆惊。沈、程二人以为方才那番攀咬撼动了太子,一时面露狂喜。赵之澈却察觉事有不对,虽仍毫不相让地逼视着柳盈月与文季洁,却收了方才咄咄逼人的势头,动作僵硬地坐了下来。
      太子回过身来,扫视一遍阁中群臣,凛然道:“诸公。本宫不妨在此言明,巡盐之议虽是文散骑所画,但最终是由本宫定策拍板。三百冀州骑兵是本宫命征北将军调遣,穿州越郡、通关过卡亦是奉本宫手令。如今盐渎上下一应盐务,均由本宫所遣司盐都尉暂理。东宫此番纵有行事操切,擅权专断之嫌,一切后果,亦由本宫一力承担!然长宁公主及文散骑,均是奉东宫教令行事,绝非方才所言之僭佞骄纵!”
      见柳政态度干脆果断,方才气势汹汹的沈升等人一时语塞,万未想到平日里优柔谦重的太子,今日竟如此决绝。
      “然则——本宫何以甘冒不韪,行此险着?只因两淮盐政积弊,已非疥癣之疾,实乃附骨之疽!”
      他目光扫过阁西众人,慷慨陈词:“正如方才王妹所言!两淮盐政一年一小亏,三年一大亏,亏空累计钜亿,何等触目惊心!更兼行事之前,本宫接到线报实证,言两淮盐官勾结豪强乃至盐枭窜匪,盘剥盐户,中饱私囊,以致亭场灶所弃用,盐工家破人亡,私盐横行于市,官盐积朽于仓!朝廷盐税十不得其五,百姓盐价高十倍有余!”
      言至激越处,太子甚至踱下案来,长身挺立,面向齐王高声禀道:
      “父王!如今盐政败坏至此,既儿臣奉旨监国,又岂能袖手坐视!只是枭匪贪吏勾结日久,眼线遍布,如交由御史彻查、三司法办,只恐时日迁延,最终不了了之!而今不得已事急从权,儿臣自知行事操切,臣节有亏,但若真能铲除奸佞、充实府库,儿臣情愿领罪!”
      阁中群臣神色各异,一时竟无人能驳。而齐王终于睁开双眼,那眼神中并非苛责,而是另一种复杂难言的赞许。
      此时,长宁公主起身出列:“若诸公不信王兄所言,本殿亦有几样物事,烦请诸公当廷一观。”
      话音落下,她看向齐王,征求首肯。齐王见状颔首,头也不回吩咐萧谭:“便依长宁所言。”
      萧谭领命而去。不多时,他引两名甲士上殿,抬上一口硕大沉重的楠木漆箱。箱盖掀开,其中赫然是码放整齐的满满一箱书帛卷册。
      柳盈月踱至箱前,朗声道:“此箱中乃是三物。其一,是我麾下甲士于盐枭巢穴中搜查缴获的账册抄本,其上载明近年枭匪与两淮盐官往来交易分赃详情,账目清晰,可待核查。”
      “其二,是盘踞盐渎各处盐场,迫害盐户、制贩私盐、为祸一方、拮抗官府之三十余名匪首名单及画像,均经核实,无一错漏,更不乏有朝廷缉拿多年的凶徒重犯。其中十九人已当场格杀,首级可供查验,其余人等擒获在押,随时可提审对质。”
      “其三,是此次巡盐前夕,线报所获涉事盐官、胥吏与盐枭往来信函、信物抄录,笔迹、印鉴,一应俱全。”
      述毕,她轻蔑地望向沈升、程麟:“二位尚书。你们方才信口称本殿擅杀命官、败坏盐政、意图谋反。本殿便问一句,此等巨恶悍匪,就是你所说的命官?为朝廷追缴财货、扫除贪墨,便是败坏盐政?砍了这些不法之徒的脑袋,便是谋反吗?”
      见二人冷汗涔涔,柳盈月轻哼一声,撂下一句更狠的话:“本殿奉监国太子教令行事,权在使持节之上。莫说砍几个贪官墨吏,若铁证在手,便是摘了足下二位的首级,也未尝不可!”
      沈升面色灰败,哆嗦着指向那口箱子:“这……这不可能……这账册……绝对有假!单凭一面之词……岂能知其真伪!这是……是伪造构陷!”
      而一旁阴影般沉默的文季洁,此时声音泠然飘出一句话来:“沈尚书既称此账册为伪造……那真的账册,又在何处?”
      御史中丞夏延玉亦乘机起身,向御座行了一礼,紧接道:“大王。长宁殿下所呈物证,其行骇人听闻,其事牵扯广大。臣以为当依朝廷法度,由御史台遣员核查证据、进驻盐场,对两淮盐政前后情状详细勘察核验,方可明正国法!”
      程麟闻言,则如抓住最后一片救命稻草般,嘶哑哀求道:“大王!此案牵涉多方,决非一御史台可断!臣恳请大王,诏命度支、左民共同查办,务必水落石出,不使一贼漏网,亦不使一人蒙冤!”
      齐王柳仲武尚未开口,一直入定般沉默的太傅陶玄,却在此刻不疾不徐开了口。
      “大王。夏中丞、程尚书所言,均是在理,但亦均可斟酌。御史台职在风宪,纠察百官,但于度支盐务一应事宜,恐并非所长,非得尚书省遣员协助不可。”
      他又转眼看向沈升、程麟,冷笑一声。
      “至于度支、左民二曹……正与此案牵涉甚广,岂可不知避嫌?老臣愚见,此案既涉贪墨,不如由吏部、都官二曹与御史台协理为上。而两淮盐场逢此巨变,更需稳住青州海盐产地,以稳定市价、安抚人心,以免牵扯过广,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此言一出,不仅轻飘飘地夺了淮党的调查权,更将青党所握的青州盐政排除在调查范围之外。沈程二人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陶玄会在此时从背后狠狠捅他们一刀,嘴巴张得像憋死在岸上的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齐王亦笑,玩味地点了点头,最终开口断道:
      “准陶公所奏。两淮盐场一案,着吏部、都官二曹会同御史台,即日详查勘问,限期具结上奏。两淮盐政由太子主持,长宁公主协理,务必尽快恢复。其余各地盐务,各安其职,不得借机生事,动摇国本。”
      他又看向面如死灰的沈程二人,轻描淡写地发落着:“沈卿,程卿。尔等既牵涉此事,近日便于府中静思,以备咨问。度支、左民日常事务,暂由侍郎署理。”
      “今日,就到这里吧。”
      “退朝——!”
      萧谭尖细的尾音在殿中拖长。齐王在内侍搀扶下起身,离开了阁子。
      太子与长宁公主亦紧随起身。柳盈月行至文季洁身旁时,轻勾了勾她的肩膀,她便稳稳站起,垂眸趋步,随太子、公主一并离去,只留下满阁各怀心思的朝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