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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柳明瑾横取两淮利,文散骑密对君王疑 ...

  •   东宫书房中,巡盐账册已经摊开在太子柳政的案头。柳政紧盯着账册上的数字,仿佛那册子烫手般将其合上,又深吸一口气,不敢置信地将其重新揭开。

      存盐近四十万斛、各色现财折一千一百万钱,抄底盐引浮盈一千万钱。总值逾一亿钱。

      太子死死按住案角,只觉得指尖发冷。他历来知道淮党贪婪,却未曾想过竟能一夜之间抄得这般横财!

      他终究还是放下那账册,声音颤抖道:“季洁……这等巨数……看得着实令人心惊肉跳。你这可不是收缴两个小钱,这一剑斩的是关乎政本国本的命脉!”

      文季洁的回答平淡无波:“此乃两淮枭匪巨贪数年积蓄,数额并不足怪。朝廷亏空甚重,开支一如流水,一亿钱也不足几日用度,此番廓清的盐利收入才是命脉所在。”

      她屈指算了算,继续道:“朝廷去岁两淮盐引及盐税所入,约莫三亿钱上下。经此番清剿,两淮盐场紧要职缺出缺十七员,倘能安排妥当,稳定盐产,肃清盘剥贪腐,岁入还能再添两亿。”

      一旁的柳盈月抱臂笑道:“这可算是捅了淮党和二王兄的心窝子了。”

      太子摇头长叹:“钱帛虽好,但这般得来,总觉得如同抱火卧薪……只怕今夜过后,朝堂之上绝不得安宁了。”

      另一边郭谦则拱手道:“殿下所虑甚是。当务之急,正在拿出个章程,上安大王圣心,下应朝野物议,将这笔巨利真正做实才是要务。”

      柳盈月顺势接过话来:“王兄,你我都已想到,这笔横财,处置好了是朝廷之福,处置不好就大祸临头。既淮党是父王当年敛财的鹰犬,那这大头必须进父王的内帑,四十万斛存盐折八千万钱,必须全数即刻划入王宫内库。只有事情办得令父王满意,尽了孝心本分,根基才能稳当。”

      太子颔首同意:“理应如此。”

      “至于那一千一百万的现财,想必父王会示之宽宏,赐下东宫处置。那一千万钱的浮盈,则是由季洁的奇谋所取,则不必一五一十报知父王了,以免风声露出去令你我落个与民争利的名声。”

      她从容不迫地看着太子,笑得意味深长,目光炯炯。

      “那这两千一百万文,便由王兄做主了。”

      太子只觉横财在手坐立难安,好似握着什么烫手的栗子。又想起当时文季洁献策时自己的百般推脱,竟油然而生几分愧怍,当即道:“王妹、郭卿,还有季洁,此番当真是辛苦你们。我不过坐守东宫,实在受之有愧,这钱……还是你们多拿些罢。”

      柳盈月早知他会这样说,也不管太子是否客气,索性自作主张,语气自然得像是拿自家的物什:“既然如此,盈月也不与王兄客套了。此次巡盐的五百骑兵需要赏赐自不必提,我麾下三万五千雁关军,人吃马嚼,开销素来紧张,除却朝廷供给用度,我还需东奔西走自筹不少。这样一来,我便觍颜请王兄开恩,自取一千六百万以充军费,其余五百万则留在东宫,用以王兄笼络下臣,赏赐属官,也好日后行事便宜。”

      太子则毫不犹豫允准:“五百万已然不少。再者当今国家军费确实吃紧,就依王妹所言吧。”

      文季洁眉头紧蹙。这长宁公主当真是狮子大开口,四分之三的现钱,就这么被她轻飘飘一句“开恩”划进了自己的腰包。但她心中深知,要紧的不在现钱,而在这盐权如何把控。

      她上前半步,看也不看公主和郭谦,对太子道:“殿下,钱财大半划归长宁殿下充作军费,卑臣亦无异议。只是这番整肃盐政,根本在于盐务运作,那空出的十七个要缺,才是将来两淮盐利命脉所系,殿下必须慎重安排……”

      “季洁所虑果然周全。”柳盈月见她眉目中有些焦急,突然微笑着用一句赞扬打断她:“正因是要缺,才更需谨慎。王兄若直接插手盐官任命,只恐要成青淮两党攻讦的靶子,您身为朝廷储副,岂能亲自下场争利,授人口实,徒惹非议?依我看,不如这般……”

      她略作沉吟,一副全心为太子考量的模样:“由郭尚书会同我幽冀都督府,加上季洁和奉才推举些徐州人士,共同拟份稳妥的干员名单,由王兄用印批准。如此一来,人是我们共选的,印是王兄加盖的,功劳自非东宫莫属,但若有任何差池争议,自有我与郭尚书在前面替王兄挡着。”

      郭谦更是不失时机地趁文季洁没来得及张口反驳,又补了一句:“此番更重在向大王表态,如今雁关将士、幽冀高门、徐州士族,均奉东宫号令为主,如此一来,便再无人敢轻易视东宫无人了。”

      “殿下!”文季洁见这二人又要若无其事、冠冕堂皇地将盐权也一并取走,实在忍耐不住,向太子高声直谏:“长宁殿下与郭尚书所言‘口实’‘非议’,不过虚名物议而已!盐官人选关乎根本,若不能由东宫亲掌……”

      “文散骑。”郭谦笑眯眯地又一次接过话来,四平八稳地劝道:“长宁殿下一番苦心,实是为了保护殿下。何况长宁殿下素来孝悌重情,公忠体国,你我臣工亦一心为东宫效命,我等共理盐权,岂非太子亲掌?”

      文季洁噎住,一张平日里冰霜般淡漠的俏脸此刻被柳、郭二人轮番堵得通红。她虽心如明镜:幽冀高门和都督府属僚毫无疑问是公主部下,且不论徐州士人能分几席,便是分了,谁能保证又有几人不像王、徐、陈三人那般,为自己的进身而生了逢迎公主的意思?这样一来,两淮盐务岂不是要被柳盈月一手遮天!

      但此刻她已被郭谦一番话架得高高,总不能信口明说公主和郭谦心怀异志。她唇瓣无助地开合着,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长叹一声,无助地望着太子,等候他的决断。

      而太子果然点头首肯,反而还一副如释重负,甚至惭愧难当的模样:“王妹与郭卿思虑甚周,便如此办理吧,只是还需劳烦你们出面操劳。”

      柳盈月则恭敬回答:“王兄哪里话,为王兄分忧,本就是臣妹分内之责。”

      文季洁终于将所有劝谏的念头都堵回了喉咙里。在这样兄友妹恭的氛围下,再多说什么都只会显得是她自己疑虑过重,不识大体。毕竟以柳盈月历来的行事来看……她的确无可指摘,只是她文季洁自己一厢情愿地认为,这个公主绝非池中之物,甚至比起太子……更有人君之风。

      分利之事既已议定,来日内朝之上如何应对淮党反扑、青党攻讦,文季洁亦与三人一一分说敲定。

      眼见天色将暗,她便起身行礼:“今日暮色将沉,大略已定,长宁殿下与郭尚书连日劳心费神,还需早些安歇,蓄养精神,以应来日,今日便至此吧。”

      她以眼角余光瞟了一眼太子,太子恍然回神,亦道:“有劳王妹与郭卿奔波,还请且先回府歇息,待来日朝会,再作打算罢。”

      郭谦何等老道乖觉之人,见太子有意送客,也立刻躬身:“臣遵命,也请殿下早日安歇。”言罢,便干脆利落地退了出去。

      而柳盈月却没有要动身的意思。她打量着一旁袖手肃立的文季洁,虽今日算是大获全胜,但看着她眉眼低垂的模样,心中同样莫名地发着堵。

      见文季洁同样一动不打算动,她便先是朝太子拱手道:“王兄既如此说,盈月亦不便继续叨扰,就此告辞。”

      而后,她又绕了两步至文季洁面前,朝她柔声低语道:“季洁,天色既沉,晚风凛冽,你素来柔弱害冷,不如我送你一程?”

      文季洁并不抬眼,只是侧身避开半步,仍是那副恭谨疏离的样子:“不敢劳烦殿下。臣还有些许日间琐务尚需呈报,稍后自回便是。”

      柳盈月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含着些难以明言的思绪,最终还是抿了抿唇,留下一句“夜深露凉,保重身体”,默然转身离开。

      房门开了又合,长宁公主的步履声远去,冷风灌入书房之内,带得灯火一阵摇晃,映得屋中仅剩的二人的身影影影绰绰。

      文季洁来到太子案前,声音一改往日的清冷沉静,肃声道:“殿下。既然淮党必要求召集内朝,借此反扑,那您必须明日一早面见大王,抢占先机,将事情和盘托出,定下‘剿除盐匪、肃清蠹蛀’的基调。否则,万事休矣。”

      太子神色凝重:“我自然知道。但若父王不听辩解,大发雷霆,我当如何?”

      文季洁则道:“您应做好准备,大王必会大发雷霆。”

      太子闻言大惊失色:“先前献策时你不是曾说,父王会对此乐见其成?如今捅下这般篓子,你何故又改了口,莫不是要将我架在火上去烤?”

      “大王大发雷霆,不是因为不满意,而是因为太满意,满意到此事不像出自殿下手笔。”文季洁解释道,“大王虽希望殿下能刚毅果决、类彼之风,但亦知殿下素来仁让持重,怎会突然行此雷霆手段?或许是受人裹挟,亦未可知,故必定佯作震怒,以观殿下反应。”

      太子想起齐王发怒的神态。不一定会须发戟张、咆哮怒吼,但那双扫视过无数战场的浑浊瞳孔,此时会因杀意而变得尖锐炽热,几乎能将人灼个对穿。浑身上下的气压如重兵压境般逼迫涌来,就算没有刀剑,也会让人觉得下一刻就要掉了脑袋。

      他咽着口水,不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如此……我要如何应对?”

      文季洁语气忽而变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道:“殿下绝不可有半点退缩之意,必须将全盘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坦诚认错也好,强辞解释也罢,总而言之,务必与大王针锋相对!若问起细节,便可推说是我所献之策,长宁殿下动兵执行,但拍板决策必须是殿下所为!”

      “若殿下犹豫退缩,不敢承认,则必会在大王心中坐实此番巡盐是受长宁殿下架空的定论,过往的一切犹豫、猜忌,都会瞬间点燃,届时我等必将万劫不复!”

      她言辞迫切,不容置喙,一双杏眸紧紧盯着太子,目光冷硬如寒铁淬冰。

      太子只听得浑身发冷。十指紧绞,沉默良久。少顷,他抬起眼来,与文季洁四目相对。

      “……好。季洁,既你敢出此绝计,王妹敢挺身赴险……众人都为大齐社稷赴汤蹈火,我身为储君岂能没有一星半点担当!明日面见父王,便是拼上本宫半条命,也要为你们把这天扛下来!”

      文季洁见太子下定决心,眼中终于露出属于储君应有的决然气度,心下大感宽慰,奋力一振袍袖,朝太子躬身下拜,声音几近哽咽。

      “殿下有此魄力,冰砚替先父、替朝纲、替齐家社稷,拜谢殿下!”

      诸事已毕,文季洁拜别太子,离开东宫。此时天色早已黑透,寒风肆拂,她不得不拉紧了棉袍,快步走在甬道上。行至宫门不远处,她遥遥看到一个身影抱臂倚在墙边,在昏暗的风灯下看不清面容,但影影绰绰可以看到颀长的身段和那支标志般的高马尾。

      她刹住脚步,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要如何才好。

      宫墙下那人却余光瞥到了她。她虽装束不算显眼,但似她这般娇小的人,整座齐宫也寻不出第二个。

      “季洁!”长宁公主柳盈月直起了身,不住朝她挥手,语气似孩子一般雀跃。见文季洁毫无要挪步的意思,便自己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见她呆在那里不发一语,柳盈月便轻点一下她的肩窝,有些刻意地笑道:“怎么?和王兄说了些什么,竟把一整日的话都说完了,见我也一声不吭?”

      文季洁这才后知后觉地见礼:“……殿下。您还未回府吗?”

      柳盈月不算从容地抿着唇,望了文季洁一眼。她漆黑清亮的杏眸中此刻尚未完全褪去身为“文散骑”的机谋与疏冷,但在昏黄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水光潋滟,甚至……有那么一丝惹人怜惜的茫然无措。

      “我在等你。”

      柳盈月盯着那双如警戒着的小鹿般的眼睛,直白地给出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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