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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1:天空的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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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天空的尽头
厚重的长帘遮掩着窗棂,外头的风轻柔地吹着,长帘被卷起,却也保持着一种看不见的平衡维持着里窗棂莫约三十度角的距离。微热的阳光透过这小小的空隙钻进,毫不吝啬地倾洒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微光被窗棂和长帘所阻挡,能照耀到的只是一个呈横长方形的地方,形成了一条隔绝的线。线内,是金光遍地,线外,却是触不及的黑暗。
少女独自蜷伏在暗黑屋子的某个阳光照耀不到的角落,凝望着那闪烁的光芒在屋内企图蔓延又无能为力地被禁锢在一个狭小的角落里的奇异景象,即使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种温柔的暖和的感觉,却只是双手抱脚。
——是么,就是这样子啊……
有着,一种淡漠的虚灵,真实与虚幻,现实与梦境,变换如同这光与影的两极之中不可自拔,默默屏住了呼吸,抗拒着从外界而来的,蝉由远而近有节奏的鸣叫,清脆幽远,夏日的物语荡漾在空气之中,舞动无形的轻微尘埃化成了流动的气息,宛转的舞曲。
即使是阴暗,也无法掩埋无声而空灵澄澈的画面,在这里绽放开来。照片慢慢地稀释着真实的物体,黯淡,转换,凝沉,溶解,泛黄,最后定格在岁月的光河中,变成可望而不可即的蓬莱仙岛般虚幻的存在,即便华美也不可得到,不可僭越的梦。
晶莹剔透的事物,只是迷离的昙花一现,如同梦境一般。但在那介乎于两种极端之间,梦境是因为现实与真实的反衬而变得美丽的,正如光明是因为黑暗的存在而变得向往神圣。而迷离,也是一种来自末日黄昏的绝美幻变出来的泪光罢了。
只是就算临近毁灭的轨迹无法逆转,梦境的精灵是永远不会惆怅和彷徨的,因为它们掌管的,是整个世界;梦境中的芬芳永远不会枯萎和凋谢的,因为它们盛开的,是整个心海。
那些泯灭的梦境,无法消除一切,却可以带走着一切,包括生命,包括灵魂,还有那些凡人的爱恨嗔痴,悲欢离合。
而在透过了亘古漫长浑浑噩噩走过的岁月,当一切都黯淡成了最后遗留的灰白,还原创世纪之初的始祖的颜色,看到的,只是那一抹轻柔的光,和那一瞬无边的暗。
人的生死轮回,也是一个看不见尽头的圆啊……圆又怎会有尽头?
在通过了冥界的三途河,走过了奈何桥,饮尽了忘川水,又在摘一朵曼珠沙华的瞬间回忆起了一切,有关于信仰,有关于守望。
此岸彼岸,前生往生,只是今生无悔而不变。
时间里有不可遗忘的东西,但若忘却了时间,又如何可言?
终是无言以对。
——梦境的尽头在岁月的黄昏之后,天空的尽头在云端的黎明之后……
——梦境的尽头是虚幻中的寂灭,但天空的尽头呢?
安舒尔斯王宫的某个宫殿里。
身着华装的少女倚在金碧辉煌的宫殿的窗旁,看着外面一叶知秋,铺满了地面的落叶吟唱着火红与金黄交融的乐章,低回婉转地随着秋日凉爽的轻风孤伶伶地坠落大地,再也无人过问,也不会有人叹息,静静地腐烂渗入地中深处,化成供给的养分。
这就是落叶一生的终结,不管曾经有过如何晶莹的碧色,也终究逃不过命中注定的自然法则,黯然殇落。当曾经供养自己的土地成了吞噬的渊,才会明白自己当初的成长也是由数以万计的落叶为铺垫而起的么?
透过隐约沉浮的长帘,碧蓝色的天空中浮云蹁跹,都是极浅极淡被稀释过的清蓝色,弥漫了整个天空的薄云沉浮不定和云海蹁跹而变得缥缈不可触及,如同那虚幻的梦境带来的泡沫般脆弱,冰的空灵,海的深邃,湖的澄澈,都融合为纯粹的淡蓝色天空,如此温柔而没有凛然的颜色,更能勾起对往日的回忆。
“雪尘,”暮歌的手指百无聊赖地叩击着桌子,发出清脆而深沉的声音,仿佛在岁月里积淀了千年万年,“我们来到这里,已经三年多了吧?看啊,那碧绿的叶子也变成金黄色或者火红色了几回了,过得很快呵。”唇角上扬间吐出感叹的话语,少女的声音是柔和如风的,清澈如同这一片水晶般的天空,丝毫听不见任何的颤抖和深沉。
安舒尔斯的宫殿里,永远是光亮而冰冷的。
那亮到可以照清宫殿每一个微小角落的光芒,即使带不来光明,照在暮歌身后站立着的骑士身上的轻软银甲上,却发出了耀目的光辉,犹如九天银河里璀璨的星辰。
“是的,暮歌殿下。”雪尘尊敬地说,思绪里有什么在涌出。
从诺礼特到安舒尔斯,公主殿下作为属国人质来到这个敌国是非之地,走到了风尖浪口之处,已经整整三年了。他知道是什么原因,公主自然也是知道的。
诺礼特一直是女性专权,女王当政的国家。而三年前,当时的诺礼特女王已经年迈,以为诺礼特还是当年夙羽女王统治时期的强盛,甚至作出了攻击安舒尔斯的愚蠢行为。惨败是注定的,那一天的时候,安舒尔斯的反击大军兵临诺礼特王都,好几次差点攻进诺礼特王城,后来女王的侄女篡位成为女王,代表诺礼特决定向安舒尔斯称臣,答应遣送一名皇族成员为人质送进安舒尔斯王宫以示诚意。
但是,也因此,王族之乱爆发了。
每一个皇族,无论公主与王子,还是已经册封的亲王与夫人,恐慌在皇族的血脉之间蔓延开来,他们杀了新任女王,却无法决定下一任女王的人选。奇异的是,在如此有利境地之下,安舒尔斯却没有再次攻回,一举挫败诺礼特。
他一直在公主殿下的身旁,从以前到现在,从远古到未来,他一直都在。
也因此,能看着暮歌公主殿下从安静的角落被推出到波涛汹涌的地位,再被决定遣送到安舒尔斯来的过程,听得见公主殿下的心情的人,只有他,一个人。
明明只是想安安静静在故土里过完一生的她,竟然被自己的亲人推到了异乡。
诺礼特王宫之下的土地已经变得污秽,各种尔虞我诈,阴谋争夺玷污了那在遥远而曾经美丽的地方,她在那里过了自己的童年,而他,在那个地方得到了心灵的救赎。
“雪尘,黎荇王姐,胜利了吧?”暮歌还是坐着,她身后的一个金条的信封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封面的徽章象征了从诺礼特王城王宫里传来的信——只是有过被拆的痕迹。
王姐,她的王姐,当初要求送她到安舒尔斯,反应最强烈的人。当初的她愣愣地站在主殿上看着她率领着自己的势力辩驳着众臣,强烈要求遣送她出国,那一瞬间她看着王姐扭曲的脸,已经完全看不见当初王姐也曾经带着她半夜里跑到王室厨房偷食物的温柔与调皮却和蔼亲切的脸。黎荇王姐和她,母亲是前任女王,父亲为牧予斯亲王,为嫡系子孙。
那熟悉的陌生人,还是她的亲人吗?
——只是在那血脉中流动的还是相同的殷红,但在那胸膛中跳动的已不是相同的心。
原来,真的,什么都会变。
三年前,她的父母被推翻,当场血溅主殿;三个月前,她仅存的最亲之人,她的长姐,废除了执政三年多的摄政王,登上了那个母亲曾经坐过的位置,登基的那一天,就杀了整整三百的皇族后裔。
“是的,公主殿下。”雪尘还是如此回答,却暗暗地握紧了手中的佩剑。
三年来,他已经数不清楚自己为她挡了多少次的刺杀,有来自诺礼特的,也有来自安舒尔斯的——无论是故土,还是异乡,两边都想要作为人质起短暂平衡作用的公主殿下的性命!作为贴身骑士的他,即使挡得了暗箭,却无法替公主殿下挡那些朝殿里的明枪。
如此可悲呢……
尽管最近的明枪暗箭都有减弱的趋势——其实不然,曾经也在权利的中心打拼过的他,只是知道有第四方势力的介入,挡掉了大部分而已。
他的公主殿下并不愚蠢,只是如此纯净的心灵,如此温柔的性格,又该在权利的操纵之下何去何从呢?他的暮歌,未来的路在何方?
“你怎么学到那些安舒尔斯贵族的奉承手段了?不是让你叫我名字来着么!”暮歌突然转身,嫣然一笑,幽蓝色的发丝如同丝绸的柔滑随风而动,在空中滑过完美的弧度,无声地落在少女的肩上,淡蓝色的瞳眸流转着天空的光泽,荡漾着的,是在秋季之中唯一的春风,如同三月在水乡边摇曳的杨柳。
“嗯,是的,暮歌殿下。”想起了那一段往事,即使是清冽如斯的他,也不禁弯起了唇角,回味的微笑荡漾在唇边,弥散在空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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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暮歌就好了嘛。”年幼的女孩嘟哝着,跳下了椅子走到少年的身后,看着在镜子里面哪一个俊朗挺拔的身影,带着高贵的气息在披上了一层骑士轻甲之后带了几分光明耀眼的感觉。
镜中的少年黑发修剪得整齐恰当,不会过长亦不会过短,如同上帝的手指向了沧海桑田创造了白昼与黑夜间发出的纯黑之线,飘摇在微风中。金色的眼眸是平和的,如钻石一般的闪耀却也不会使人感到冰冷,隐藏在眸子里面的还有一些不属于此时年龄的沧桑和叛逆,如鹰一般的凶猛的性情,却似乎因为某些事物而被主人压制着,显露出来的全是温柔。
“这不行,您是郡主殿下啊。”少年理所当然地回答。
当时,她的母亲还只是夫人而已,所以她只能够被称为郡主殿下。
“雪尘!那郡主的命令,你听不听?”粉团似的女孩秀眉一跳,带着调皮的命令从粉唇里吐出,倒带了说不出的滑稽。
“呃……好吧,……暮歌殿下。”少年忍着笑意,又似乎有点隐约的为难,哭笑不得地看着那气急之下干脆站到椅子上的女孩,尊敬地低头躬身行礼。
“哎呀,怎么又有一个殿下呢?”
“但您的确是郡主殿下啊……”装似无辜的声音响起,飘散到了天空中,有什么弥漫着,酝酿出千年绝代的芳华,又渐渐长成毒果,渗入心底。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一生最美丽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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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遇上她,是在十三年前了,那一年,他八岁,而她也只有六岁罢了。
这种调皮的语调和单纯的快乐,在长久的岁月中慢慢地泯灭,取而代之的是少女温柔却安静的微笑。久而久之的他,也渐渐完成了从当初的不安叛逆和沧桑如同刺猬般把接近的人刺的遍体鳞伤的性格变得内敛而沉稳的过程。
那些繁华如梦,欢乐如天堂的过往,已经一去不回,留下来的只是细水长流。
只是哪怕现在重新回想起来,还是有着说不出的快乐。
雪尘唇边那一抹惊鸿一刹却绝美无双的笑意,弥盖了他眼眸之中,一种不知名的情愫,无声地绵延,静静地缱绻缠绵,如同淡色却坚韧的轻纱,把心无声无息地捆绑,慢慢地沉沦,慢慢地拖入深渊,慢慢地万劫不复,也慢慢变得柔和起来。
“公主殿下,”从紧闭的富丽堂皇的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是侍卫们礼仪公式化的声音,“国王陛下邀请您参加今晚的宴会。”
恍如过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暮歌从回忆中如梦初醒,惊惶地看向了身边的骑士。
雪尘皱了皱眉,轻瞥了一眼门边下面的缝隙里,只有一个人的脚,单膝跪在地面向着这白银雕刻的大门,并没有什么奇诡的地方,才转过头来向她点了点头。随后拿起了自己摘下的银色面具,覆在脸的上方,遮掩住了所有未来得及散去的表情,手慢慢地握紧了那柄闪着寒光的银色贴身骑士佩剑,随时准备动手。
三年的抵挡刺杀,已经完全训练了他对事情的敏锐。
“你去回答国王陛下说我知道了。”长期的王室礼仪在此时此刻发挥了作用,本来对自己所处的这个偏僻的地方也会有邀请的惊诧瞬间灰飞烟灭,只是留着优雅而合适的言语清晰地传达给了外面的侍从,柔和如水的声音传出,是风铃在窗边飘摇的嬉笑。
“是,公主殿下。”迅速而整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绕过某个角落后完全消失。
“雪尘,你说国王陛下为何会邀请我去晚宴呢?”暮歌茫然地看向了身边的人——不管在哪里,只有身边这个人永远不会伤害她,也是她唯一仅存的依靠。
多年青梅竹马的陪伴,信任,造就了这一份默契和相互的依赖。
“虽然雪尘不怎么清楚,但若是邀请到诺礼特的公主殿下的话,我想应该是有关于诺礼特或暮歌殿下您的事情。”雪尘稍作思考,只给出了这么的答案,却也在心底默默地替她担心,如果是关系到诺礼特和公主殿下——是好,还是坏?
“暮歌殿下,请您无需担心,雪尘永远,会在您的身旁。”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犹如来自圣经的世界末日边缘游走的坚定的承诺。他知道,她想要的,只是安静的生活,但如果命运注定了让她陷入漩涡之中,那么,他会替她挡掉大部分的暗流。
若他不帮助她,那么他的暮歌,他的公主殿下,他的天使要怎么在地狱里挣扎?
“雪尘,别怕。”少女低头间的嫣然婉约,淡淡的一笑却倾尽了风华绝代,任凭百花争妍,也无法遮掩分毫那种来自心底的美丽,和来自灵魂的纯净。她完全不知道,刚才身边骑士的担忧,是为了她,她只是重新坐回窗棂边,看向了在窗外的天空。
朝霞已经降临,象征这黄昏的夕阳落日在地平线的上方徘徊不定,璀璨灿烂的胭红色霞光温柔地蹁跹,染红了那丝丝的薄云,变成壮丽而华美的画卷。倾洒在地面的夕阳之光铺满了地面,如同朱色薄纱弥漫在空气中,只是一步,就可以走进那悲怆的灿烂中,如同浴火凤凰。那种华美,那种绚烂,早已经改变了那空灵澄澈的淡色蓝天,而成就了新的燎火之空。
“雪尘,你看,在那天空的尽头是什么?”纤细洁白如玉的手指向了远方夕阳落下之地,握着一捧艳红色的光芒,只是一步,整个人都向前在那浑然天成的落日天堂世界里,少女的如雪素颜也染上几缕炫目的光晕,更显倾国倾城。
“在那天空的尽头里,我看见的是黑夜,和即将来临的暴风雨。”雪尘稍略思考,凝望着少女所指的方向,轻声回答。
“不,”暮歌突然转身来摘下那覆盖在他脸上的面具,俏皮地勾了勾唇角,头一侧,几缕淡蓝色如冰的发丝低垂着随风而飘扬。
他诧异地看着毫无防备之下被摘地面具,金色璀璨如星辰的光辉的眸中有着措手不及的无奈,只是怔怔地看着安静地在一片灿烂中笑着的少女。
“雪尘,我看见的,是黑夜之后的黎明,和暴风雨过后的平静。”她笑着,笑得轻松而快乐,成长的沧桑似乎不忍降临而使这多次走进波涛汹涌中的少女失去了这最原始而简单满足的美丽,也是这种美丽,让他如此的着迷。
“可是,暮歌殿下,暴风雨来临之前,也是有平静的。”他失笑地摇了摇头,如是说。
“那么,请陪着我走过这场暴风雨,寻得真正的和平。”暮歌的神情,终于褪去了安静和俏皮,呈现出无比的虔诚和庄重,“我将相信你到永远,请你陪我走向天空的尽头,在那充满希望的未来里。”
——“如果有一天,你要我的命,我不会怪你,绝对不会;但是在我死之前,请作为我的骑士,陪我展望那充满希望的未来。”
雪尘凝望着少女淡蓝色的眼眸里的认真,却是不顾身份地笑了:“请您放心,我的暮歌殿下,不会有那么一天”
他笑得煞是轻松,却也带了几分诺言的凝重。
——即使时间,空间,世间都荒芜在创世神的唇边,我也永远不会背叛您。
——我一定会陪着你,走到那天空的尽头,展望那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