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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墓虚城(1) 烟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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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先生趴在木桌子上,黠笑着朝一团漆黑的浓雾勾了勾手指。
一个身影踉跄地从黑雾里走出来,脚步不稳地走到桌子跟前,坐到烟先生的对面。那人把手里的黑色包裹放到桌子上,压死一只受伤的艰难爬动的黑蚂蚁。然后打开。
呈现到眼前的是一只水晶球。
盈盈的烛光下水晶球的一面呈现暗暗的黑色,像住着一只黑色的浮游,在里面缓缓地移动扩散。
“哼……”烟先生笑,把烟斗往桌子上敲了敲,敲出一滩烟灰。然后抓起隐没在黑暗处桌子上的烟草,袋子里新鲜清香的墨绿色烟草。沉静里有了点簌簌的声音。
“怎么个价钱。”他一边往叼在嘴里的烟斗里放烟草一边问。手脚忙活着,视线一直落在烟斗里。
而那人低着头呼吸的声音有些大,吸不上来气的感觉。好像肺有多大似的,近似抽泣的一种声音。
啪的一声。宽落落的衣服贴着桌子,烟先生两手分立支在桌子上,他俯着身前倾到他面前,咬着烟斗,“我问你,怎么个价钱。”
抬起头来。这才看到她的脸,头发湿漉漉地散乱着贴到脸上,嘴唇乌紫,眼睛受惊的猫似的闪着光。粉红色的粗布衣裙也湿透了,瑟缩地贴在身上。烛火只照的清这些,她的手和头发像融进了黑雾一样分不清。
“放了我。”她说。烟先生在她脸上吐出一口烟,她被熏得紧闭着眼侧过脸。睁开眼时烟先生已经退回到桌子边上,他懒懒地靠着背后的墙,有些照不见他的脸。
只看得见他伸手对着桌子上的水晶球,然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她吹熄了红烛,勾起手指在水晶球上敲了一敲,手指上的戒指碰撞间发出些暗红色的光泽。紧接着黑暗的浮游物在水晶球上转了个圈,画面浮现出来。
她的抽泣声不知何时停止了,只有水晶球在一团黑糊糊的雾里发着盈盈的光。漆黑的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
“可以吗?”一会儿,她问。
借着水晶球的微光看不出他做了个什么动作。她只是感觉肩膀上被海水浸泡得发胀的伤口忽然急剧疼痛起来,她扭过脖子低眼一看,那道口子像被左右两个人撕扯着一样用力向两边张,血瞬间就溅进了她的眼睛。她尖叫起来站起身往后退,身上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可她知道,她闭着眼睛也能知道肩膀上那道口子在撕裂,温热的血喷溅到她脸上嘴里鼻子里,满天满夜都是血腥味。
然后,忽然,尖叫声停止。扑通,扑通。两样东西一前一后落到地上。
烟先生闭着眼睛朝蜡烛的方向吹了口气,红烛登时燃烧起来。他睁开眼,殷红的血从那团黑雾里延伸出来,流到他的脚下。
烟先生只看着水晶球。
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个人,那人站在桌子上红烛的边上。如果下细看,可以发现他的双脚都是不沾地的。换言之,他漂浮在桌子上方几厘米的半空中。
烟先生朝那人的反方向偏着头,狠吸了一口烟。盯着水晶球,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
“哦哟,来了。”那人不冷不热地说。
水晶球里浮现出的,是不断穿越树林和天空,最后落到两个人身上的画面。
是在赶路的甄见和新月。
“你来了。”烟先生吐出一个烟圈,只听见呼气声。在阴暗里看不出颜色。
“是啊。他们就要到了。”
烟先生轻微抬眼,转瞬眼神聚集到烟斗上。“睬。”
奇怪的红豆姑娘,没有出现第二次。
那时候没有精神分裂症这个说法,但是甄见相信他稍微有点理解到这个意思了。
当时红豆姑娘矫健地从奔驰的马上跳下来,把马吓了一跳。甄见停住,回过头看见她完好无损地站在地上,反剪双手明朗地笑着,看着自己。
当时雾不是很大,阳光稀薄。她的棱角分明脸型凹凸有致,笑得毫不含蓄。
他几乎要以为那是另外一个人了。
“你那是怎么回事?”甄见一边把菜夹到碗里,一边问。
“不知道啊……我完全没有记忆诶。”
红色的烛光映在她脸上有些不真实,她吃饭的样子很慢很斯文——这也是当然的。
吃完饭小二来收拾了碗筷,那时已经很晚了,晚到打开窗户看出去就是一片漆黑。
可甄见没有瞌睡,新月也是。
“看什么啊?”甄见说。他转过头去只看见新月坐在旁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只是,只是脸。她的脸枕在桌子上,看着甄见。
“你到底在看什么啊?”他又问了一次。
新月伸手,放在他眉心上,“你不要一想事情就皱眉嘛。难看的。”
甄见还没说话,新月就凑过来。烛火下是一张地图。
是那封来自无名的信里的。像所有类似的小说一样,当然是每个地方都有谜语。当然一般来说甄见都是猜的出来的,我就不说了。让他头痛的是——最后一个。
“好了好了,天色不早了。睡觉。”甄见合上地图。
“嗯。好的。”新月点点头。
甄见眨巴着眼睛看她。
好像是为了确定,新月再点了点头。
半晌,甄见抓狂地问她,“我们结婚了没错吧?!”
“啊?——”新月连忙双手抱胸,一副见了色狼的样子,把甄见上下看了几遍。
甄见痛苦地扶住额头,“客栈就这么一间房了,你不可能让你老公去睡外边吧?”
“唔……”
“我不动你。”
最后两个人并排躺在绣花绸缎棉被底下,床靠墙,甄见睡外侧。被子平分两半。
新月很快睡着了,她一个翻身把被子卷走,紧接着再一个翻身,面对着甄见。就像她平时看着他那样,靠得很近。
甄见郁闷地转过身去。
像两只烤熟的虾子。
走出了灵猿城,雾气就散了些。
因为甄见从来没出过远门,所以他不是很会识地图。
还好新月会。
骑着马颠簸过一个又一个山头。
城镇,农村。穷乡僻壤。荒地。农村,城镇。最后来到繁华的景德镇。那时是唐朝,可灵猿城像一个世外桃源似的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朝代不朝代。那里山高皇帝远,管着那一块的白道就是地方官衙,□□就是甄家。
新月爱死那里的瓷器。她买了个晶莹剔透的水粉盒子。
初进景德镇的时候甄见只看见了满眼鲜艳的红花。是的,满眼。当时甄见站在巨大的石门框下面,手里牵着马绳,他揉了揉眼,又退后几步,看见石门招牌上清清楚楚写着,从右到左,红漆的繁体行书,景德鎭。
甄见左边站着新月,右面站着马。他们缓缓地往内走。明明只是城边,却这么繁华。盛世唐朝,真难想象城中心会是个什么样繁华的景象。那时天还很亮,左右两排黄油纸糊灯笼伸向远方,笔直的道路。路很平坦。刚没走几步就看见华丽的客栈,旁边就是妓院。妖冶的姑娘们穿金戴银,搬着小板凳坐到街上,楼上也有姑娘探出头来。街上人来人往,喧闹盈天。
“接下来?”新月问。
“高中状元的书生,被留在京城不得归乡。”甄见已经能背了,随随便便就说了出来。
“今年的试题是明月。”新月随口答。
甄见没管她,走到路边,问一个卖烧饼的小贩,“大哥,这里有没有个叫做什么欲还、欲归、归乡的地方?”
忙活的小贩没空抬起头来,脸浸在热气里,“玉环河吧?”
甄见猜得没错,‘被留在京城不得归乡’,欲还,玉环。还没想通的是,前半句到底有什么意思……
没停下半秒,两个人就顺着小贩指的路往玉环河赶。
问着路一路走来,时间已经逼近晌午了。头顶上灼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水壶里的水喝完了,喉咙里干渴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穿过一片幽凉的竹林,沿路褪尽了繁华,自然的风光冲挤着视网膜,近处已经少有人烟。
一个拐弯,玉环河霎时呈现在眼前。
果然河如其名。河水黄澄澄的,又带着点幽幽的绿,干净得仿佛没有一丝杂质,通透得可以看见深处浮动的深绿色水草。河道弯弯地盘旋远去,通体看去就像一个翡翠镯子似的。
河宽足有六十米,河道蜿蜒,消失在两山的夹缝中间。边上泊着几只乌篷船。彼岸是环着河流的高山,远远看去树林子里静若无人。
“睬为他而来。睬来了,就不走了。”
烟先生低着头抽烟。他背后不知道什么地方飞出一叠纸房子,睬伸手两指夹住,再递交给烟先生,“睬来了,就,不走了。”
虹彩云鹤五指塔。
既然这都动不了你的心,那就由你去吧。
烟先生转过身,走着一边半举起手,勾了勾食指。桌子上的一只小袋子飞到他手中。里面装着他的烟草。
“烟先生这是往何处去。”
烟先生没有停下,他挥了挥手。再往山下走了两步,背影就在高高的灌木丛中隐没得不见了。
睬走着山坡路,回到烟先生的小房子里。他看见矮脚桌上即使白天也发着亮光的水晶球,嘴角一牵,吟吟地笑起来。
水晶球里浮现出被拉的有些变形的画面。甄见和新月折腾了一会,上了码头。跟靠岸停泊的乌篷船船家对话起来。此乌篷船非彼乌篷船,这船上画着一轮月亮。不一会,新月拿出只烧饼,船家让他们上了船。
今年考试题名为月亮。高中状元的书生,也就是揽得明月的人。意寓要想见无名,就得抱着只明月来。新月将冷掉的烧饼丢到水中。发出咚的一声。这个被小贩给甄见指了路后从特别的蒸炉取出来的烧饼。
烧饼沉下去,那一块水里从底下钻出几缕污浊的紫黑色,扩散。无色无味。
今年的试题是明月,书生高中状元,也就是揽得明月,意即要我们拿着一只月亮去玉环。想着甄见又笑了笑。成就感啊成就感。
玉环河周围人烟稀少,两岸是高高的树木,里面时不时蹿动出几只猴子,挂在树上盯着甄见。百鸟齐鸣。
行驶了一段水路,船家靠岸,并指了指路。
沿着被逐渐长拢的植物遮掩的小径,一直走到山顶上。甄见终于看到了一座残破的小房子。白色的墙壁,还裂了口子。房顶漏洞。感觉像经历过场大地震一样。几乎要被疯长的杂草覆盖住。
踢开掉落的砖头,从垮掉的门露出的大洞走进去。
里面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都被时光打磨成了深黑色,落满灰尘。桌子上放着接了蜘蛛网的两副碗筷,斑驳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工笔画,画上有个女人。
一般来说从画里是看不出女人是谁的,因为她们除了发型都长的一个样。下颚圆润,柳眉长发,狭长眼笑。只可惜时间太久,导致女人的脸都变成了蜡黄色。倒是旁边的词引起了甄见的注意,是李煜的《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乍一看去很是不搭调。
只是再下细看看,女人坐在一块大石板上,下面是深草,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她微偏着头,眼神不知落向何处,手里拿着针线,扯着自己的裙摆在上边绣鸳鸯。白色的衣裳里面隐隐露出红色的衣裙,结婚那种红。鸳鸯也绣在红衣服上面。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是副好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