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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豆 桃花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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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次第。正是阴雨缠绵的时节,本该在家里摇着纸扇写诗作画听点小曲的悠然六月,灵猿城却没一个人闲着。
却也不热闹。
空落落的一条大街上充斥浓雾,从街头到街尾,到每一间铺子每一个角落,白色的雾珠子伴着空气填满了人们的视野。安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仿佛声音都被吸进了那些水珠子里。静得叫人心慌。
而整个凤仙客栈也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红旗子静静地垂在墙头,平整潮湿的木地板上压满了凳子——底楼坐满了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三五一桌的吃早饭,他们只低声讲话,压抑的嗡嗡凝聚在水珠里渗进了地板的每个微小的空隙。
叮铃铃……
沉艋西抬头,迅速往窗外看了一眼。
“艋西,怎么?”沉进问。
沉艋西无言,他的手在盘子边缘越发紧了起来。许久,他视线再移回到桌子上,摇摇头,再从盘子里拿了个馒头。
叮铃铃……
小六听见这声音时正擦着桌子。他抬起头,白茫茫的一片里陡然出现了一个小红点,在浮动的浓雾里忽隐忽现,蠕动着靠近。红点越拉越长,越来越大。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一位红衣姑娘。她走得极慢,步子却似乎跨得很大,每走一步那铃铛便响一下,叮铃铃,接着再一声,叮铃铃。清清脆脆的,陡然响起,一骨碌滑过似的声音小了去。
小六看着红衣姑娘几乎要融进浓雾的脸,竟再也移不开视线。他失神地直起了身,擦桌布无声掉落。不察觉她人已经来到来金客栈门前,铃铛声停住。众人的视线已经悄无声息地聚集过来,她抬脚一大步跨过门槛,眼角不经意扫过客栈里的人,将一锭银子落到掌柜手里。
“馒头。”
她轻轻巧巧地吐出两个字。
红衣姑娘的左眼角下有一颗泪痣,颜色淡淡的,很大一块。明明只十五六的年纪,却是柳眉桃花眼,蓬松长发披肩,额头雪白。
“娘,她好漂亮。”五岁小童坐在他娘怀里拍着手,含糊笑起来,小嘴被乌黑指甲的女人手指捂住。
“姑娘,您刚说什么?”
“……馒头。”她盯着掌柜,缓缓说。
红衣姑娘坐到长凳上,将肩上的带子一扯,轰得一声,背着的东西瞬时坠到地上溅起一层灰,砸出一个不深却也不浅的坑来,整个客栈的木桌子轻微地一震。那东西从外表上看不出是什么,用白布……或者说是白绷带缠着,块头大的很,斜着背在她背上,比她人还长出两个头。白布上尽是污迹。再看那姑娘,她现在看也不看地上那东西一眼,清了清嗓子,手规矩地放在木桌上,干净的指甲在木桌上弹奏着。
那样子,像是不知道整个客栈的人都已经警惕地朝她看了过来。
她忽然低了低头,漆黑的眼睫下,眉眼都像是在笑。
客栈里的人互相对这眼神,半晌,小六端来了三个馒头。她不紧不慢伸手拿过一个,馒头刚进了嘴里,却没咽下去,那表情好像吃到了蟑螂。
“姑娘打哪儿来啊?”小六顺口问,红着脸。
红衣姑娘似是没听到,按一锭银子在桌子上,微微摇头似是叹息,“小二,还是端盘鸡来吧。”
一个人与进厨房端鸡肉的小六擦着肩站起来,“姑娘也是来看甄家娶亲的吧?”
姑娘不答,这么大一个客栈,不知什么时候连低语声都小到了没有。客官们心里都直愣愣地看着这个姑娘,这个阔绰的一进来就喊要吃馒头的漂亮姑娘。
“妞,别人问你话呐!”重重一拍桌子,整个客栈的人都抬起头来。姑娘却仍是没有转身,嘴边却是勾起一抹笑意来,一只脚踩在地上那块白布缠着的东西上,悠然自若地剪着双手,哒、哒、哒,脚尖在白布上点着,成了客栈里唯一可闻的声音。这时端着茶水的小六脚不小心踩溜了,滚烫的热茶泼向她。问话那人见这冷笑了一声,却再一眨眼,红衣姑娘已经坐在高处木梯的栏杆上了,耳边的细辫子还飘在半空中。毫发未伤。
客栈里的人倒吸一口冷气,好快。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姑娘背的那东西,可是贺礼?”
是沉艋西。
他抬头看她一眼,向地上那白绷带缠着的硬邦邦的东西走去。正靠近,那东西却陡然在他跟前翻动起来。所有人的视线本能地投向梯子上的姑娘,谁都没察觉那白带子的一头是什么时候到她手里的。
那东西沿着绷带在空中翻动不止,稳稳当当落到姑娘手里。绷带悉数褪去,里面居然裹着个黑色的……衣服。里面居然是个男人!要不是看到那两只睁着的眼睛,谁能认出这是什么鬼东西!除了眼睛从头到脚的黑衣服裹的严严实实,大热天的,居然连鼻子嘴巴都没露出来……
沉艋西睁开眼,把被那男人翻动时带来的那阵风吹乱的几缕头发拂到肩后,只觉得狼狈。往楼上一瞥去却猛地被红衣姑娘那双眼睛吓一大跳。她忽而一松手,那黑衣男人又是木头似的落到地板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阵轰响。红衣姑娘却是笑出了声来,一边用嘴撕着鸡腿肉,手一晃,那手腕上的铃铛便是一阵乱响。
客栈里没再有一点声音。
红衣姑娘把鸡骨头往身后一扔,从栏杆上一跃而下,又想起什么似的举起右手,握拳摇了摇,再摇了摇,那铃铛响了两声后,不知什么地方发出砰的一声。
客观们倒抽一口冷气,眼神瞬间聚集到那具漆黑的身体上。又是砰的一声,那黑衣男人似乎是动了动,他身下的木板断成两截。半晌,他袖子里有什么蠕动起来,然后手臂动了动,支起身,然后几乎是一晃眼,大家只看到一个黑影从客栈门前晃过,他就消失在了凤仙客栈。
客栈里呼吸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人们互相对着眼神。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居然是个活的……
没多久,忽然砰的一声。
顺着声音看去,一张桌子斜了下去。正是刚刚放过那具身体的地方,现在轰隆一声破了,两张桌子那么大个坑,在地面上,远远看去跟嵌着口黑锅似的。边缘的木头朝上翻起来一米多高,几条手指粗的裂痕伸了五六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千斤石给砸出来的。
掌柜心惊胆战地走近,伸头看了看,迟疑着叫小六把手伸进去。
小六不敢。那时天还很亮,一眼看去里面像什么黑糊糊的流质汩汩奔涌一样,漆黑黑的时不时泛出点光。他身子贴着地板听了会,店里安静得像死了人。半晌,他终于听出点东西。掌柜的推推搡搡地让他伸手进去,小六身材细了,一个重心不稳半个身子便进了去,啊的惨叫一声。
他见鬼似的把身子从里面挣脱出来。里边什么也没有,空的,空的。
六月十九,甄家少爷和林家小姐成亲的日子。这一天,甄林两家用了十七年来迎接。指腹为婚。沿袭五代的武林世家与中原第一富商的联姻。
那天凝在空气里的雾珠子都散开了,阳光空落落地洒下来,仿佛给千里迢迢嫁过来的林家小姐开路一样。一行人敲锣打鼓向着甄家行去,街两旁围满了人,大家都晓得那摇摇晃晃大红灯笼似的十二人大轿里便是那林家大小姐,听说……
经过时不知哪家孩子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不过沸盈的天空下没人在意,一路都是平坦的大道,终于来到了甄家。轿子轻轻落下。
喜婆笑盈盈地扭着腰身走到轿子边上,捏着兰花指撩开纱帘和红绸,哈着腰对里边说了句什么,尖利的乐器声里谁也没听到。只是新娘子晓得似的手一抬,搭上喜婆的手。然后喜婆拉过她,把她背到背上。
一路上不缺少欢颜,吉利的话更是不绝于耳。新雇来仆人们的脸像打碎了的红瓷碗,灿烂的很。
娘子在喜帕里轻轻笑了一下,伏在喜婆背上对着她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喜婆的身子登时停了下来,接着又欢天喜地地将新娘子往里背去了。
厅堂里人挤得满满的,新娘子终于自个儿站在了地上。喜婆在一旁用红手帕擦着额头,时不时尖着嗓子冒出两句吉利话。如果注意一下,会发现她没有往新娘子的方向再看哪怕一眼。
接着一行人从后面走出来,这时才看见新郎官。他穿着一身深黑色的缎子衣裳,丝光溜眼的很。自然还有黑色的帽子,胸前打着个繁复红花,另一边即将连接上新娘的红绸带。
“令郎真是少年才俊啊哈哈!”
又不是第一次见到。
“两位真是郎才女貌呀!”
她的样子我都还没见过,你就晓得了?
这时甄见接到新娘子的手。
“哈哈,看,看,多恩爱呀,哈哈!”
……都不想说你了。
当然,这些话都没有被甄见说出来。
“吉时到!新郎新娘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夫妻对拜的时候新娘子从喜帕底下看到一双绣花布鞋。她牵着甄见的手直起腰,悄悄撩起喜帕一看,果然是她。
是那个三日前来到灵猿城的姑娘。
她一只捉着肩上的带子上来回磨砂着,正看着她。
新娘子盯了一眼她背后那具白绷带缠得严不漏风的硬邦邦的身体,放下了喜帕,跟着仆人往厢房走。
拜完堂客堂热闹起来,瓷杯子的轻碰和欢融的祝贺声形成温水,水流缓缓流淌。
而她还一直在新娘背后盯着她,一直笑着。
事情就发生在喜娘刚刚走出了厅堂的时候。两个仆人忽然倒下,连呼救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欢颜笑语的厅堂里甄见的声音惊雷一样炸开,“闪开!”就那时,两个老人忽然一人抓着一个仆人的衣服飞身房梁之上。而背后暴露出来,那两个手指染血的人竟是天山庄主沉进和他儿子沉艋西……
决计是早有预谋。
天山庄父子行迹败露,一人挥长剑一人使弯刀摆开阵势杀起来,整个厅堂顿时乱成一团。左右两个人忽然闯进甄见的视线,手持长剑飞身而来。甄见一看就冒冷汗,招架不住连忙蹲下身,可刺客哪有这么好对付,两柄剑一撞便改变方向一齐朝自己刺来,甄见也料到这招,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滚出好几丈远,背脊却还是被剑锋划了一道。
他滚到椅子旁边,背后便是通往后房的入口,是长长窄窄的过道。眼看着前方的两把银剑迅雷似的逼近,他一急,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力气把头顶上的帘子扯下来,双手举着帘子遮住自己,轻轻巧巧地在入口处迅速的一个闪身。刺客还没来得及想便双双挥剑刺去,狭窄的入口处两个刺客的剑同时深深刺进了盖着帘子的柜子上。
这时一把剑飞过来,刺客远远地感受到了剑气,往旁一闪身。
两人却撞了个正着!
剑……是两柄!
刺客对个眼神,在对方眼里捕捉到的尽是惊慌。就在他们将自个儿卡在柜子上的剑拔出来之的前一瞬间,几个家丁举着长矛冲进来,严严实实地困住了这两个刺客。
对准两个刺客身侧两旁的两柄剑。暂时慌乱的他们向中间闪,结果却是两个人被困在两柄剑中。一柄剑刺中了刺客的左肩。
甄见蹲在刺客身后一米远高一点的柜子上边,一抹额头上的虚汗,松了一口气。挂在墙上装饰用的两柄宝剑剑鞘在他头顶上晃晃荡荡。
“说,外面那几个人擅用什么?各有什么招式?”甄见大摇大摆地跳下来,拍拍沾了灰的手。
一个人的嘴角流出一股血,甄见连忙吩咐仆人在剩下的那个人嘴里塞了块抹布,重新走进厅堂。可他没想到,他看到的第一幕便是——
“爹——!”
甄傲天两眼上插着两根银针,倒了下去,甄见连忙接住。而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混乱受伤的人群里一个红衣少女紧紧地靠在门口的红漆柱子上,好像是从那柱子里长出来的一样。她低着头左手五指弯曲,翻来覆去的在眼前细细观赏着。她的周身像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粉红色的雾,血腥都离她远远的,厮杀的人群里只有她十指不染血。
有什么在她指尖闪了一闪。
那五指指缝夹着的,分明就是四根银针啊!
为什么没有人去阻止她!就是她用那东西刺中了阿爹的眼睛!为什么没有人!
这时她头一偏,忽而向甄见看过来。
甄见求生的本能动作已经全都熟练了,电石火花间他掀起桌子上的盘子挡在脸上,忽然他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惨叫,他的视线沿着盘子看过去,那是山伯伯,看着他长大五年前就隐居,五年来第一次出山就为参加他的婚礼的山伯伯!!他的两眼插着两根银针,在他身侧,倒了下去!
甄见红了眼,从地上捡起一把沾满了鲜血的剑穿过那片厮杀向那红衣少女气势汹汹而去。而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她都没有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眼睛忽然被一片漆黑取代了。
甄见差点以为,自己是被她的银针给弄瞎了。
定睛一看面前不知什么时候站定了一个全身黑衣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人,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纹丝不动地挡在他们俩中间。
背后传来几声惨叫,甄见好像没听一样到头也不回,把剑死死地握在手里,好像直到蓄足力气,一剑劈下。
就在那一瞬间,他们两个人消失了。在他面前。一剑砍了个空,深深地嵌进横过的栏杆上。
事情平息下来。
但整整一个下午,甄府都兵荒马乱的。为了(甄府的)安全起见,甄玥让在场的武林前辈都留了下来。还好当时甄傲天的几个好友都在场,武林前辈们也还算通情达理。不然等会再一乱,刺客的机会就大了去了。
而此刻,便是审问的时间了。一屋子人在客房里点着许多蜡烛围坐一圈,把漆黑的夜色隔在门外。刺客被捆绑着押上来,装成达官贵人身着华锦玉衣,肩上却是触目惊心是一大片红。
“逃了几个?”甄玥问。
“一个。”王叔叹气道。
“不,是三个,如果那个穿黑衣服的算是个人的话。”
“穿黑衣服的?哪个?”
甄见斜了她一眼,又有气无力地耷拉下眼皮,没说话。实际上他是累了。此刻他趴在镂花木椅背上,全身乏软,而且稍动一下,背上的伤口就又疼。
“那么捉住的六个人,剩下的,就这一个么……”
“是。”
这个便是被甄见刺中左肩膀的那个人。伤口很浅,还好很浅,不然他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他想,多亏甄二少爷手下留情。
“甄见,这人是你擒住的?”甄玥问。
“是啊……看什么看,不行啊?!”
“那既然这样,我还真需要访问他一下了。”说着甄玥要去扯堵在刺客嘴里的抹布。
“诶,玥儿,万万不可!这要是一扯,他咬舌自尽了怎么办?!”王叔连忙阻止道。
像就等着这句话似的甄玥的弯着腰,身子停了下来,眼睛一弯,朝甄见看过来视线却陡然被一袭青衣遮住了。
是郑伯伯,那个自称甄傲天忘年之交的郑风云。他指尖捏住抹布的边缘,稍一用力整个就从刺客嘴里扯了出来,居然带得那刺客的头都往前一伸。郑风云轻轻松开捏住脏抹布的指尖,看着抹布轻巧落地。然后缓缓直起身子,冲着甄见在他那充满皱褶的脸上缓缓绽出一个自以为得体的笑容。
“原来是郑伯伯。”甄见微鞠一躬。
“呵。”
“郑大侠为何……”王叔疑惑道,却见那刺客只是恨恨地把头别过一边,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一时哽了咽喉,声音小了下去。
“这刺客跟他的同伴一起被甄见生擒,“郑风云声音忽然响起来,惹得众人目光一齐投向他,“他的同伴当场咬舌自尽,而他的机会也充足的很,看着同伴死在面前也不良心谴责一下就这么活了下来,他现在自然更是不会……”他说的时候眼睛没看王叔,却一直盯着甄见,一边说一边磨砂着刚拿抹布的那几个指头。然后他低低头,把落下来的头发重新拂到背后,冲甄见笑了一笑。
然后就是审问了。
就是从那天晚上的审问开始,甄玥和甄见才开始真正注意这个叫做郑风云的人。早上也看到过他,他话很少,即便是奉承和道喜也是。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离阿爹很远的地方。
小时候来家里做客的人很多,对他印象并不深。
只是做姐姐的甄玥说,以前她趴在阿爹的房门口听他们讲话,他们尽讲些自己听不懂的话。那次甄玥记得很清楚,当时她的头还撞到了比她还高的大花瓶,咚的一声,阿爹赶忙出来,将她赶走。
审问中郑伯伯问的话很有建设性,很精辟。刺客为了保存他最后一点颜面,整了一个下午才把事情给交代得差不多。他的最后几句话挺惊爆的,“都说甄家二少武功非凡,我今个终于见识了。”
甄见当时一口茶就喷了。
甄玥差点也是,不过她是笑喷的。
“武功?我哪一招让你那么敬佩呀?说来听听。”
“想必甄少全是不把我们这些九流之辈放在眼里,才不跟我过招。哎,想我苦练二十年……”
几个没名的人对甄见露出赞赏钦佩的目光,讨好的嘴唇蠢蠢欲动。甄傲天中了毒针,要是就这么一走了之,这甄家以后还不是这位‘少年才俊’甄见的?!
甄见扫了周围这些人一眼,难道他们都不知道他自小没习过武?!
“二少爷。”这时衙子走进来,“二少爷,遵您的吩咐,那两枚银针我们拿去给山老太太看了。她说是红针子的针。”
“红针子?谁?……”
“红针子?!你说,红针子?!!”章叔叔惊呼,并站起来,一杯茶被磕在桌子上洒了大半,“可,红针子,不是就已经……”
“这毒山奶奶能解么?”甄见继续问。
“山老太太说,她要回去了。”
“甄见,什么针?”甄玥纳闷。
“那她现在在哪儿?”
“山老太太……山老太太她抱着山爷的尸首回山上了。”
“是吗,”山爷爷原来已经死了。甄见重新坐回到椅子里,这才想起姐姐,“就是那个红衣服的女子的针,就是她的针刺中阿爹的眼睛啊。难道你都没有看见?”
“没有。”
甄玥目光远远地追随着黑夜中愤然离去的甄见,一直到他走进了幽深的树林子。“这样,大家都累了,今晚先睡。”
同所有有钱人大户家一样,甄府大得像个迷宫。千转百回,长廊贯彻四方蜿蜒曲折。荷花池在夜色下泛着冷寂的光,水草浮动。冗长漆黑的树林子里不安悸动,发夜光的鸟的眼睛虎视眈眈。这些每日每夜不断重复的美景,完全没有引起甄见的注意——
山奶奶从前的事,甄见曾听阿爹提起过。
四十年前,阿爹还没出生。他听他的阿爹说,那年有外来敌攻进中原。山奶奶山爷爷受猛虎将军所托,助阵退敌。是那硝烟四起生灵涂炭的九月,猛虎将军打了第一场胜仗。
他们霎时名震四方,人称白赤双侠。那一年,他们十九岁。
彼年山奶奶眉如黛柳,肤如凝脂,国色天香。山爷爷星目剑眉,脸颊赤红,血气方刚。山白擅使毒,山赤嗜挥锤,名号既是白赤,技艺上山白自然是略高一筹。
何况当年山奶奶在江水里落毒,便将敌军毒死了一半。若不是军费不足导致材料集不齐,这仗是根本不用打的。
而如今,山爷爷中了红针子的毒。山爷爷死了。
就像会出题者一定会考试一样,既然身为毒使,必然会解毒。
那么,是山奶奶解不了红针子的毒,还是……
是她帮不了甄家,还是……
甄见手托着下巴,摇摇头。眼也不眨地抬脚跨过底下横得笔直的三条丝线,三条线颜色一条比一条深,在夜光下前两条倒是像给最后一条做了掩护。此丝坚韧无比,乃是被切割成千万缕的蛇信子染色纠缠而成,甄见安然经过头顶上丝线另一头拴着的千斤大钟。
甄见继续思索着,换了个姿势,头也不低地用特定的步子跳过石板路,再手撑着走廊一个翻身,踩着河水下的大石头继续向前走。若是再原路往前接近,两旁的暗箭就会齐刷刷地向自个儿不分青红皂白地飞来。甄家东厢——也就是给甄家男人住的地方,到处都是这样的陷阱。
为此甄见小时候不得不大热天穿着钢盔走来走去,在别的孩子在院子里疯跑的时候他正在自己家里提防天上地下明刀暗箭。汗。
回归正题,刺客交代,此行他们一共七人,代号分别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就跟所有类似的小说一样,他们是四处游荡的武林混混,以前从未谋面,彼此毫无了解,目的只是钱。
既然只是武林混混,又有妻儿老小的,干嘛一被抓到就自尽呢,呵。
到底是谁雇了这么一群精英混混赶着甄家聚满武林人士的时候来捣乱,目的又是什么。
不知道。
逃走刺客的代号是七。七……他决计还藏在府里。他才至关重要。
‘老实交代吧,那个七……’
‘是真的不知道啊!’
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又没情报又想活命,哪有这么好的事?明天再不招,就拿去宰了。姐姐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甄见。”
这忽然的声音把甄见拉回现实,他往看了好几转才看到背后的郑风云。他依旧一袭青衣,在幽黑的竹林前几乎要显不出影。
“郑伯伯,这么晚还没睡。”
“在想什么?”
“很多。比如,阿爹中的毒。”
“呵……会不会觉得很扫兴,在今天,你大婚的日子。”
“幸亏有郑伯伯你们在场。”
“应该的。倒是你的伤,怎么样?”
甄见晃过神来才想起后背的伤口,他动了动肩,“还好。”
郑风云眯起眼笑了笑。
一天劳累,紧绷着的身子终于得到解放,甄见忽然觉得松弛下来。
“甄傲天中了毒,说是红针子的?”郑风云开口,一边低头捋着袖子。
“甄见点点头……可是又说她已经死了?”
“这个,她两个月前坠崖。”
“在望夫崖,前两天才找到了尸首。”
郑风云挑了挑眉。
“可郑伯伯,传闻说红针子这毒已经没有其他人会了。”
“呵,甄见知道的不少。可是,”他打断甄见,声音陡然响亮起来,“甄见可知道,此毒除红针子外,天下只有一人可解,那便是神医无名。”
甄见猛吸一口冷气,“若是红针子没死,她的目的便是……”
“甄见,你知道人要养鱼么?”
“自然是为室内添加生趣。”
“那你知道为什么人要钓鱼么?”
“是为了……”忽然冷风一阵,半夜的吹在甄府东厢的风跟那山风似的,剐得人背后生疼,几片树叶飘落眼前,甄见没再张口,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眯着眼往前看仔细了。
“那是因为人们有饵,那些鱼赖以生存的东西。”
“鱼在水里无忧无虑地游者,不用为食物担心。”郑风云接着自己的话继续说着,“人们也自在地生活着,因为没什么鱼能给他们带来威胁。”
“而且它们很漂亮。”
“没错,”郑风云看了甄见一眼,而甄见也正站在远处盯着郑风云,“可到最后——”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在自己脖子上像刀锋一样缓慢地划过,闭着眼睛。
“好了。天色晚了,甄见要就寝了,郑伯伯早点睡吧。”
郑风云把头抬起来,拂了拂头发,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入了树林。
甄见站在原地没动,磨着牙看着郑风云即将消失的背影。
有时甄见真的受不了。他那个光洁的额头,灰白的头发全部往后梳,却没有在背后束起,散落到膝盖上。人又那么跟个电线杆子似的,举手投足总有点娘娘腔的感觉。
……话说,他今天到底为什么而来。
思虑着甄见走近了自己的房间,乍一看房间里有灯光还以为闹鬼……才想起,今个,不是自己成亲的日子嘛。
都忘了。
真麻烦。
甄见推开门,门里的景象让他头皮一阵麻。
“滚。”他低呼,对着一进门就缠着他的脚的那条……狗。
“这些都是你的嫁妆么?”甄见细细地审视这间房子。躺着一滩冒着热气的狗屎的红色床铺,翻到在地的凳子,散落四处的水果。只要是能撕的全被猫爪撕成一条一条的,猫狗蛇鼠四处乱窜,总之,没有哪里是干净的。
哦,不,有一处,那张桌子,和那个人。
她闻声转过头来,手上还拿着个白瓷酒壶。这时才看见她凤冠霞帔下珠玉琳琅的脸,眉眼都淡淡的,瞳仁漆黑,左眼角下有一颗褐色的泪痣,额头上的头发很短,碎碎的,看起来倒是干净。
在醉酒倒在桌子上的一瞬间,她听到甄见的吸气声,还有那句,“快来人把她给我抓住!”
抓新娘这件事自然是不了了之了。哪个家丁半夜三更的敢到新婚少爷的房间里抓新娘?
甄见思前想后,这女子果然该是林家大小姐新月。若真是那红衣女子白天时杀了他还不易如反掌,还要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潜伏在府里,等到这时候才动手?想着甄见又推了推这新月,果然,睡的这么死。一定不是的。
长得太像了,连那颗痣都……
话说,这地方怎么睡人呢?!
“绿豆糕……”林新月迷迷糊糊地喊出声。
甄见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叹了口气,把新月抱出自己的房间,带她到隔壁厢房。就让那群动物在那繁衍生息吧,正好甄府差座动物园。
说单独面对着这么个女的没什么冲动……那是开玩笑的。更何况她还是他的新婚妻。
可她睡的这么死,怎么冲动??
甄见把她放到床上。看了一会,躺到她边上。
他看了看新月,此时她睡得正香,动了动嘴唇,说些什么也听不清。
一股身体里钻出来的烦躁感把甄见从床上拽起来,走了出去。
第二天所有人都起的很早。
甄玥软软地沉在客堂的镂花红木椅里,微微眯着眼,双手托着一盏热茶。椅子后一个丫鬟按摩着她的肩膀。
甄见走进来坐下。甄玥打趣他说,“甄见,昨晚睡的可好?”
甄见看了甄玥旁边的新月,她站在一张空椅子后,趴在椅背上,衣袖都长出许多,两只手都只露出指尖。无忧无虑地笑着,两只眼睛像鹿的一样清亮澄澈,正看向自己。他有些自嘲地说,“好得很。”顿了顿,“她是谁?怎么以前没见过?”
“谁?”
甄见皱着眉头再一看去,不见了。他走过去,从椅子下边找到一封信。
“诶?怎么那里……”
“我说了,我刚才看到那里有个人。女孩子。她坐在那,手上拿着一封信朝我摇。”
“她还冲你笑是不?笑得你春心荡漾。”新月两眼一弯,从甄见手中把信抽去,甄玥在一旁掩着嘴笑起来,甄见无奈地叹了口气,“写的什么?”
“呶,”她把信递给甄见,“去不去?”
甄玥和甄见看完了信,落笔是无名。
无名是神医。
大清早就有这么好的事?!甄见几乎有点不敢相信。
“该不会是指示那群刺客的人寄来的吧?”甄玥道。
“小姐,小姐,衙子他……”这时一个冒失丫头忽然冲进来跟甄玥说,“衙子他,他……死了。”
“死了?!尸体在哪儿?什么时候死的?”甄见问。
“在西凉亭……就今早给人发现的……好,好像是,中毒!呜……”
“西凉亭,西凉亭,大坟山的方向。是山奶奶,她不会帮我们了。”
“……难道你叫衙子跟着山奶奶?!就算山奶奶放过他他也会被累死!”说完丫头哭得更厉害了,给气若山河的甄玥助阵似的。
“姐姐,”甄见面不改色地说,“阿爹的毒怎么办。”
“甄见去找神医咯。”新月说。
“你不要去。”
甄见盯着甄玥。半晌,他带着一抹嘲笑缓缓吐出几个字,“你怕什么?”
甄玥坐直了一些。
甄玥注视着甄见,好一半天,才开口,“甄见,要不然你先去看看住在府中的武林前辈们。”
时间过的很快,马上就到了早餐时间,甄见趁着这机会去对暂住甄府的各路武林人士逐一问候。
他们聚在东厢大厅里吃饭,甄见随着一端菜的婢女,走进去。
“昨天真是失礼了,晚辈今日特前来道歉,还望前辈们海量。”甄见首先俯首抱拳。
好一阵,有一桌里终于有人答应一句,“哪里哪里。甄傲天是我们的至交,他遇难时出一把力也是应该的。甄少爷请坐。”
这个人甄见认得,虽然不记得名字但至少知道有这号人物,好歹该是小时候抱抱亲亲过的。甄见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恶心,但是庆幸。
甄见有点尴尬地坐到他旁边,赔笑着说长辈们叫他甄见就可以了。
坐下了,吃了饭,话就好说些了。
一桌子人被甄见应付得也还可以,就这时章叔叔招呼着甄见到他那桌上去喝两杯。
一坐过去首先看到郑风云,他和昨天晚上看到的没有多大差别,还是那件青衣,发丝一丝不苟地向后盘旋着。他垂着头,端着酒杯一口一口慢慢品着,似乎没看到甄见。其他的人三言两语的说着话,热血汉子们说着说着都热火朝天地开聊天南地北,烈酒一杯接着一杯。甄见搭不上话,也没被扯进去。而且他实在吃得很饱了,所以只能坐在凳子什么也不做。这时左右两边的人忽然都站起来,是要举杯。头顶不齐,他忽然有一种被孤立的感觉。
一抬眼,刚刚和同样抬起眼的郑风云对视一下。
继而他们都举起杯子,干杯!
碰杯时酒撒了一半,喝到嘴里很不是滋味。甄见想,自己的老头还生死难料,他在这跟这一大群不相干的人到底在庆祝什么呢。
如果不是下午那件命案,甄见不会武功的事不会就此败露。
姓陈的死的时候,甄见正在甄傲天的房子里听大夫们详细的解释他的病情。新月在他旁边,把杯子里的湿茶叶摆到桌子上,用指甲去切。
陈年红木桌上浸染了水渍,黑红黑红的一大片。上面有被指甲弄出来的伤痕,深深浅浅。
尸体是在西厢房被发现的,甄见刚要走到现场,就被纷纷往后退甚至逃窜的人群推搡到了中央。他没看见尸体,他只看见一个杀人犯。
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深山老林走出来的男人双手举着一个挂满手指粗的倒刺的狼牙锤,敞露着胸膛,脖子上戴着一串雪白的兽牙。血红的狼牙锤上还挂着人肉,他杀红了眼,遍体鳞伤但毫不自知。背后一个倒在地上的人站起来扑向他,又被他挣脱。
他手臂上鲜血淋漓的肌肉在骄阳底下灼灼发光,甄见咽了一口口水。
像一头发狂的成年老虎,他不由得这么想到。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杀了我哥哥!!”
他咆哮,眼底血丝乍现,鼓出来像要爆裂了一样。冷不丁看到了甄见,举着狼牙锤向他奔来。
人群纷纷从甄见身边散开,给那人开路一样。甄见连连退后,被他逼到了地上。
丫头家丁,武林前辈,全都看傻了眼。
谁叫他甄见从小体弱多病,不可习武!
甄见退到走廊底下,无处可逃。他看见金黄色的太阳瞬间被一个黑影覆盖,伴随着狼牙锤重重落下,一阵风带着血腥味向他扑来,他伸手挡住脸。
这时手腕一紧,甄见被什么巨大力量硬生生地拖开到两米之外。
他慌忙睁开眼,只看见狼牙锤把那堵墙砸了个粉碎,红漆栏杆都歪在了一边。几乎是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了,他站起身就跑。
所幸,此时一个武功比较高的赶来了,他一挥手打在虎二的脖子上,将他打晕了。
甄见低头,看到手腕上绕着两根细不可见的丝线,下边是深深的勒痕,几乎破了皮。他抬头给那个武林高手一个微笑,表示谢意。高手也看见了他,冲他点点头。
不过——
丢脸,丢够了。
先忽略了众人的疑问,甄见走进了案发现场。其他人在外面。
一推开门他就被那股浓重的血腥味给熏得头晕,他看见地上横着一具尸体,趴在地上,血印从床那里拖了近十米,背部被砸了个血肉模糊。血流到了门檐。
“这,这不是被刚刚那人杀死的么?!”甄见说。
看这伤口,的确是。
“是的,但这不是他哥哥。他哥哥在这里。”说着一个女人走上前去,撩开床铺上的被子,另一具尸体完好展现在甄见眼前。
“是内伤……”甄见捏着袖子,隔着衣服触碰着尸体的身体,虽然未曾习武,医术倒还是懂一些的。“死了有两个时辰了。”
女人看了甄见一眼,“还不知道……”
很显然,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先是这个人悄无声息地被人杀死,然后,现在躺在地上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进了这个房间,或者人就是他杀的,刚好被那人的弟弟撞见,弟弟发了狂,杀了他。
不……这人应该不是地上的人杀的。甄见看了一眼这人和他弟弟一样发达的肌肉,想。
“甄少,这人,该不会真是甄府的人杀的吧?”有人问。
“不可能。”
“是不是潜在甄府的刺客……”另一个人说。
甄见斜了他一眼。
这很难说。
霎时间门外议论开来。
弟弟被送进了衙门。是被甄府的家丁送去的,隐瞒了甄家。
他不仅杀了一个人,还一连伤了好几个人。
甄见走出案发现场,恼火地捏了捏鼻梁,然后他看见站在红漆柱子后的新月。
真是太像了,他不禁又想起昨天那个红衣女子手持银针的那一幕。
“刚刚,你都看到了?”
新月点头。
“没吓着你吧?”
新月摇头。
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走了很长一段路。
“看什么?”甄见忽然问。
新月没把视线从他脸上移下来,摇摇头,“你在想什么?”
“多哦……”他顿了顿,“我们算是成亲了吧?”
新月笑。
“我是甄家二少爷,甄傲天的儿子。但其实,我不会武功。”
“哦。”
甄见看着她,可她只点了点头,再没多余的反应。
甄见往前走了两步,听见新月在后面说,“其实我知道。”
“啊?”
新月上前,伸手隔着两层衣服捏了捏甄见的左手臂,“你跟他,差别好大。”一边她还伸出另外一只手朝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方向指了指,只露出一只指尖。可甄见却听懂了,她是在说刚刚那个狼牙锤的男人,甄见后来才知道,他叫虎二。
“那,你比较喜欢那类型吗?”
她脸上忽然绽开了花,没有笑出声音,不好意思地把手从他手上放下,好像他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甄见也笑,淡淡的。
“呐,你爹在你出生前就把你许配给了我,甚至连性别都还不知道的时候。”
“挺好的。”
“啊?”
之后两个人都没想好要说什么。
甄见其实很想问她,嫁给一个人就要跟着他一辈子,我甄见不会武功,也无法习武,一辈子也就呆在甄府里了,你愿意跟着我吗?
感觉,貌似,也许,她就点点头了。
只是幻想……
身边的人忽然没了,旋即甄见听见‘啊’的一声。他看见新月踩进了后院的陷阱,急忙俯身去抓住她的手,却慢了没抓到。
“没事吧?!”甄见趴在陷阱口问。
下面的新月爬起来,拍拍弄脏的裙子,仰着头看向甄见,“还好。”
黑暗的陷阱里她的两只眼睛像是蓄满泪水,晶莹发亮。可甄见好久才适应在深深的陷阱的黑暗,找到她的影子。他看向她的眼睛,她也正看着他。她也只看着他。
甄见背着自称摔得很疼的新月回到客堂时,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团吵闹着。甄见拨开人群走进去,被围在中间的竟是甄玥。
甄玥和几个阿爹的老朋友挨在一起,被人群围在一个小角落,其他人拥簇靠近。像迫不及待要吸干他们一样。甄玥从老前辈背后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平淡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两眼直直地望着前方,映在苍白平静的脸上像两颗湿润的桂圆核。她面前的前辈们极力辩说着推挤着,她的视线投向甄见。
“没事吧?”甄见问。很吵,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难不成我还是杀人犯吗?你们甄家藏着个刺客……”
“快把那人抓出来!!……”
“甄傲天不在这甄家还真是乱的不成样子了……”
“干嘛呢干嘛呢,”甄见一把拉过甄玥,把她放到背后,语气软下来,“各位前辈,发生什么事了?”
“嗤,这甄傲天教出来的小鬼。”
甄见眼一横,那人竟乖乖闭了嘴。
“虎大被杀,虎二又杀了人,你还关着我们不让出去,真是……”
“真是什么?真是丧尽天良泯灭良知?”
“什么态度!不行,甄见,你得给我们个说法。”
“就是……”
“就是……”
甄玥推开甄见,人群终于在她面前安静下来。
“虎二已经拉去见官了。”
人群又吵嚷起来。
在某些武林中人看来,官府是没有任何作用的,有用的只是他们的拳头。
“现在刺客还没有抓到,你们稍安勿躁。”甄玥趁着他们情绪还算稳定说,“本来大家大老远赶来,就为参加我们甄林两家的婚礼。可却发生这样的事,是谁也料想不到的。可来即是客,路远的慌,最近雾又大,怕是前辈们行远路不方便。既然来了,何不多留两日呢……”
“你叫我们在这个血腥的鬼地方久住??”
接着又吵起来。
“我才不要!”
“我们走!”
“走。”
人有了往外流的趋势。
甄玥扶了扶额头,坐到椅子里,端起一盏茶,“你们谁敢给我走。”
“哼……”
“我们走。”
人们成群结队往外走去。
站在甄玥旁边的丫鬟都急地跺脚,“小姐!”
“茶都凉了,小绿。”
“要不这件事让我来,姐姐。”甄见说。
甄玥把茶放到桌子上,眼睛示意小绿再去沏一壶新茶。她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庸庸碌碌的黑影朝外走去,看不见脸。他们其中有个人就有可能是刺客。
那个刺客的代号是七。
如果刺客混了出去,如果刺客混进了父亲所在的房间,如果刺客出了甄家的门——不,如果有哪怕一个人跨出了甄家门槛。甄家新婚闯入刺客一事就会彻底败露,甄傲天中毒也会被传得人人皆知,若是被从前众多仇家听到……
连同垮掉的,将会是‘甄’这个字。
哼……
“你们谁敢给我走。”甄玥声音不大不小,“这是我甄家令牌,浩荡中原江湖上谁见了听了甄家人不给面子!如果还想在江湖上立足,给我回你们的房子呆着去!”
人流停滞住,回望过来,一时没了声音。
“什么态度……”
“就是,走走走,别管她了……”
“走,大可以走。至于解药——哼……”甄玥冷笑,“新婚那晚我让下人在你们饭菜里下了药。然后每天饭食里放了点定心丸……”
“什么——”一个人拔剑指向甄玥的喉咙,“解药拿出来!”
甄玥冷笑,仰着脖子盯着那人的脸。眼里没有丝毫畏惧,“放下你的剑,回屋子里去。”
“你们甄家怎么可以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啊……”
“你们武林至尊的地位……”
“回去吧。呆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哦,我是说回西厢房里去,甄家的。小绿,领路。”
一群人就这样纠缠着回了西厢房。甄玥一直坐在那张椅子上,面朝两扇打开的红漆木楼花纸门外宽敞的大院子。目无表情地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盏茶也没有动过。
“甄见,你还是去找无名罢。”
“好的。我去让阿爹醒过来。”
无名原来不是陌生人。
他是甄傲天年轻时候曾搭救过的人,他理应对甄家感恩戴德。那时他还是无名小辈,还差点成了失足青年。这都是后来从甄玥口中听来的。
信上落了地址,甄见给他们看,他们看不见。
所以,也许,也只有甄见找得到,他们找不到。这就是无名的目的,他的计量。
明早启程。甄见不免有些担心,留甄玥一个人在这,这么大个宅子。而这次去无名那里也是……
甄见一个人走在院子里。
甄见实在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甄府,他在马鞍上用眼睛跟甄玥告别。
他的眼神说,我走了。
赶了半天的路,他们在一家小客栈吃午饭,出来的时候甄见看见栓着的马少了一匹。他看向新月,新月笑。
后来新月坐在他后面,马蹄哒哒。
甄见说,“你为什么跟来。你从没出过远门。”
“你说嫁给一个人就要跟着他一辈子,他走到哪儿你走到哪儿。”
甄见点点头。
继而又想起当时没把这句话告诉新月,他微微侧头,“新月?”
“请叫我,红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