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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墓虚城(2) 掀开帘 ...

  •   掀开帘子往里走,是卧室。
      除了铜镜和床再没有什么了。
      既然船家说的是这里没错,既然找不到人,自然应该是有暗道。
      深受儿时在甄家各种暗器、陷阱教育熏陶的甄见很快避过了所有暗箭,带着新月走进了床底下的暗道。
      暗道又黑又长,深不见底。那时候也有随身携带的火种,一般是富贵人家和盗贼才有的,名叫‘熏囱’,甄见对着它一吹,火星就冒了起来。新月撕下床铺裹成一个小火炬的形状,点燃了它。在暗道里忽明忽灭还是照亮了两米宽的范围。
      暗道是阶梯状的,还算宽,盘旋着朝下延伸,看不见底。
      忽然新月一脚踩滑,从甄见旁边滚了下去。甄见伸手去抓,也跟着滚了下去。
      头在梯子的棱角上只磕了两下,路面就变得平滑起来,像滑槽一样。因为摩擦比较大,两个人足足滑了差不多十分钟,才到底。
      背后的衣服像要擦出火来。火辣辣的疼,血流如注。
      火苗早不知道哪去了,现在甄见什么也看不见,黑漆漆的一片。
      “新月,怎么样了?”甄见勉强支起身,牵了牵新月。从滚下来的时候起,甄见拉到了新月的手,就没有放开。
      新月向甄见借力一把,也支起身,她瞬间抓紧了甄见的胳膊,“疼……”
      甄见皱紧了眉头,摸索着搂过新月的肩膀,让她站起来。
      “我脚崴了……”
      “我背你。”
      新月迟疑着没有上来。
      “你怕吗?”新月忽然开口。然后她听见甄见轻轻的一声叹息。
      “不至于,你呢?”
      新月嘿嘿笑起来。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又僵持了一会。
      “怎么?”甄见问。
      “那是……什么?”
      甄见听着新月的话四处看了看,才看见很远的地方似乎闪耀着一个小红点。是火光,忽明忽灭的。
      这种地方还有火光,一定是无名了。
      两个人朝着火光的地方走过去。
      可以感觉路面很平坦,只是走着走着忽然踢到个什么东西,哐啷啷地滚出去好远。
      甄见俯下身处摸,是骨头。人骨。
      “是什么?”新月问。
      “石头。”
      黑暗中新月似乎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人骨越来越多。
      脚先踢到那扇门上的人是甄见,压根没看见有这么扇门,一脚狠踢上去疼得紧。而那束火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大约是氧气不足,想着甄见不免有些着急。在门上摸索了一下,依稀可以感觉到是扇古老得生了锈的铁门,上面印刻着凹凸有致的繁复花纹,也许是什么图腾。门缝边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扭曲的文字,像蝌蚪一样。很大,大得有甄见七八步那么宽。在头顶那么高的地方,门缝两边分挂两只门环,有人头那么大,很重。没有锁。
      甄见和新月两个人合力却还是推不开,拉门环也拉不动。铁屑纷纷掉落。
      “啊!”新月尖叫着猛地一侧身。甄见忙拉过新月的肩膀,“那里有什么东西!”新月正说着,忽然感到一股暖气,湿嗒嗒地扑到耳边。甄见隐约闻到那种味道,那种以前父亲把有些年代长了霉的古书拿出来晒在太阳底下的味道。
      甄见退后两步,毕恭毕敬地俯首抱拳,声音洪亮,“先生,何不开门让晚辈见一见你的庐山真面目呢。”
      等了很久,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诶,开门呀。”新月去拍门。
      甄见能体会她的心情,因为他弯着的身子里忽然钻出股沉重感,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一样。胸口绷得紧紧的,呼吸不上来。是氧气要用完了。
      甄见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到铁门面前,拉住门环用力扣起来。
      只发出了沉闷的叩门声。
      只是忽然,面前忽然一空,甄见身子向前倾倒去。
      随即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站稳了脚步,甄见被射进眼睛的强光照得揉了揉眼。
      铁门呼啸打开,展现到他面前的,是脚底下房子错落有致鳞次栉比的一座繁华城镇。他低头,看见脚下安静地站着一尊石头,像是经过雕刻,上面扭曲的密密麻麻的文字让他想起黑暗中的那扇铁门。
      他忽然有种眩晕感,跟站在青藏高原上呼吸空气一样。新月腿软地倒到他肩膀上,声音细不可闻,“我……饿了……”

      地下城镇名曰墓虚。
      墓虚城跟地表上的城镇没什么两样。
      人们面部表情也还生动。也有食店,丝绸铺,当铺,客栈,甚至妓院。民宅外边的院子里挂出来男子晾晒的湿嗒嗒的衣服。许是前夜下了雨,空气格外湿润,参杂着复杂的,那种关于民生的味道。地上涓涓地淌着一层薄薄的清水,人们的布鞋都湿了。头顶上的天空像是覆着一卷污秽发霉的厚棉被,蓬勃地滚动着,压得很低,好像伸手就能摸到那种瑟瑟的脏棉絮。总让人感觉到压抑和躁动,心情也变得低沉沉起来。
      一望无际的晦涩阴云中积蓄着一种隐忍待发的爆裂的力量。像是要凭空打下惊雷。
      顺着大门所在的山坡走下去,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两个外来者。底下人来人往,笼罩着食物的热气和味道。
      道路比山坡上泥泞很多,感觉像走在淤泥里一样。道旁布满了高低错落的房屋,白漆的墙壁和黑瓦,都有些脏脏旧旧的感觉。每间屋子都有被水漫过的痕迹,留下半米多高发黄发旧的水渍。
      看来这里曾发过大水。
      “我怎么感觉有股霉味儿。”新月忽然说。
      甄见吸了吸鼻子,没说话。也许是来到墓虚城开始的,他的眉头一直紧紧地皱着。他看见旁边一家人晒出来的衣服,那黑色的粗布衣料上有一块爬着一层看起来滑腻的,黏人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在风里轻飘飘地晃着着。
      “请问,你们这里有个叫做无名的医生吗?”
      “有,有。”带着帽子的假珠宝小贩头点得像捣蒜,“生病了找无名先生准没错!”说着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小贩的答话反倒让甄见诧异了。
      没想到,实在没想到。在灵猿城神神秘秘的无名先生居然住在这儿,这个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鬼地方,并且还路人皆知。
      很快找到了无名的药店,可还是踹了一鞋子的污泥。药店并不大,就座落在街道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排在密密麻麻的房子中间。跟当铺差不多的样子,看上去很平常。门口飘着张白色的麻布帘子,门前两步灰白发亮的水泥阶梯,黑底红字的招牌,行书‘芝兰斋’。芝兰斋从里向外散发着一股纯净的中药味。这药味一下子点亮了甄见的嗅觉,他曾去过药店,可都跟这感觉不同,这里的药味很淡,淡到近乎一种赏心悦目的清香。就好像……百味苦茶。
      话说回来,整条湿到发霉的街令人感觉最舒服的也确实只有这块地方。
      里面挤满了人,排着长长的队。男女老幼都有,一个个面色苍白地耷拉在板凳上,不大的屋子里充斥着微弱的喘息和咳嗽声。像一群敢死队。这么多人生病?
      不过,店里倒是整洁干净。
      “喂,请问。无名医生在这里没错吧?”话刚出口,正给人看病的那人便抬起头向甄见看来。
      那人头发长长地披到肩膀上,一件及膝的粗布白衫套在身上,宽宽松松的淡灰色灯笼裤,斜跨着一只黑色的布袋。面色清凉,眼睛跟新月的一样,两颗瞳仁像葡萄似的亮晶晶的。只是他时常眯着眼,细细长长的,有股子说不出的狡黠。面上有种处变不惊的温和。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抬头一下子便看到了甄见,先是一个怔忪,然后眼睫微微一低,像是笑,又像是在想些什么,甄见有些警惕这样的人那种灵活的脑袋。接着他把面前的抽屉往前轻轻一推,眼睛一弯笑吟吟地说,“大家,对不住了,瑟。我这有个朋友有要事相求,请大家下午再来好吗?”
      屋子里一下便嘈杂起来,病人中间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悉数散去。
      听见无名的话甄见愣了愣,现在明明应该是下午,再过会不就是晚上了。还没接着往下想,那医生的眼神流连到甄见身上,他眉眼含笑,招招手,“甄见,你过来。”
      新月转身拉上帘子,给自己斟了杯茶,坐到凳子上,下巴埋在双手里瞧甄见。
      医生向甄见摊手。
      甄见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我找无名。”
      “我就是无名。”
      甄见惊骇。无名,无名明明是跟父亲差不多年纪的人,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瑟,别告诉我没人告诉你我是个医生。”他懊恼地眨眨眼。
      暖饱思淫欲。这个当医生的,救死扶伤,技艺到达了一定的程度,一般都会去想方设法学会点奇怪的,旁门左道的功夫。
      比如易容,比如,转嫁人身上的某些东西。
      甄见觉得自己这才想通很是丢脸,赶忙把从父亲眼睛上拔下来的毒针递了上去。
      无名把针的一头捏在两指间,居高了对着窗户转了几转。那针在阳光下显得雪白而晶莹剔透,针头一朵细不可见的雪梅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从上到下整枚针逐渐地变红,针尖上像是凝了一滴血。
      “落雪梅花六角楞。”他脸上的表情一成不变,“很像。”
      “像?”
      “是仿的红针子的针。”
      “仿的?”顿了顿,甄见想到什么似的,“红针子已经死了,可能。”
      “哦?”他看向甄见,脸色微微起了变化。
      “猪,猪你把病人都哄走干嘛?!今年冬天不用给小白买小衣服啦?!猪——”人没到声音先到了,门帘被一阵疾风吹开,甄见只看见眼前一个明黄色的影子闪过,身子就被那股子冲劲推开几步外,那女孩手里还提着几个油纸包,散发着包子的香气,头发跟新月的一样蓬松地散在背上,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眼也不眨地跟无名撞了个满怀。
      “瑟。女人,你撞疼我了。”无名无奈地掰开她的头。
      她在无名怀里抬起头,对着他的头就是一巴掌,“猪,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唔……”无名懊恼地挠了挠脑袋。
      “明天不要收他们的药钱。”
      “好的。”他妥协地举起双手。
      女孩满意地转过身,这才看到不大的房子里还站着两个人。
      她瞬间石化了。
      “呃……那个,不好意思。你们是来看病的吧?”说着她迅速朝无名看了一眼。
      甄见勉强点了点头。
      新月坐在椅子里,对她笑着摆了摆手。
      她礼貌地朝她点点头,无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连哄带骗地把她推进了内阁。
      “瑟,刚刚说到哪儿了?”
      “红针子。”
      “唔。”他轻哼,“她死了,那个老妖怪。”
      “还不确定……”
      无名飞快地瞥了甄见一眼,“怎么死的?”
      “说是两个月前坠崖,前几天被人找到了尸体。哦,好像是叫望夫崖来着。”
      “尸体?”
      “嗯。”
      “嘁。”无名皱眉,厌恶的表情。
      “甄见,今年十八岁了吧。”过了一会,他接着他自己的话说,“这些年来甄府可曾安宁。”
      “还不错,如果我结婚那天没人来捣乱的话。”
      “结婚了……呵。”
      这时内阁里传出那个女孩的声音,“无名,快来。小白撒尿了!!啊——哼!”接着是一阵比刚刚惨烈N倍稚嫩的狗叫声。
      无名看向那帘布隔着的内阁,露出无奈的表情,那表情里掺杂着满足。他叹口气去旁边占据了整整一堵墙的柜子上靠着的梯子爬上爬下,从不同的抽屉里取出药材。
      他动作熟练地包好药材,放到柜子上,“带走吧。”
      这时里面又传出她的声音。
      他手在衣服上擦了几下,想擦掉药材味。快几步走过去,掀开帘子的时候他转过脸说,“都带走,还有你的那根针。”
      过了一会,无名走出来,“你们还没走?”
      新月整个身子蜷缩在椅子里,噙着泪捂着肚子痛苦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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