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桃花相映红》唯云亦幻

2、第一章

　　皇帝寿辰，大宴三日，大赦天下。不只京城，举国上下都欢欢喜喜的。
　　欢欢喜喜的百官前来欢欢喜喜地祝寿，往来车马络绎不绝，各自一碰了面什么旧年知交年少好友都聚到一块了。跟过中秋似的，是不是晚上还要赏月吃饼啊，罗绮从马车里迷迷糊糊探出头，嘟囔了这么一句，随即被秦氏打了一下，拽回座位上。
　　“阿绮，马上就要进了宫里了，行事别太随意，说话也是，哎你这孩子怎么眼睛又闭上了……唉算了算了，少出声就行，记住你爹名号没？”
　　“都察院左……左什么来着？”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罗允，记住了？”
　　“嗯……嗯记住了。”
　　罗绮不敢去看秦氏的眼睛了，她知道此刻那里一定写满了“我知道你没记住”此类满满的鄙夷。秦氏微笑着摸摸女儿的头，觉得这孩子今天只负责吃就好了，算是不能抱什么期望。

　　一大早起来的困倦全在此时堆在了脑子里，罗绮勉强撑着眼皮扶着秦氏下了车，脚才落地，就看不远处差不多七八名少女围在一处小声议论着什么，神色甚是激动，双颊生晕，也不知所为何事。秦氏瞥了眼她们，只淡淡一句：“不像样。”
　　罗绮：“……娘，对姑娘们宽容点。”
　　秦氏：“我对你最宽容。”
　　罗绮：“大哥呢，我想大哥了。”
　　正说着，她抬头望向城墙之上，目光瞬间变直。秦氏不解，拉了拉她：“你这孩子，发什么愣呢？”也跟着她望了望，却没看见什么稀罕事物。
　　“哦，没什么。”罗绮回过神来，笑了笑。应该没有谁那么闲，没事翻城墙玩吧。嗯，看错了。

　　城墙之上。
　　玄衣男子稳稳接住妻子，挑眉道：“玩得可还开心？”
　　红衣女子一脸灿烂的笑模样：“开心，好久没来这里了。哎阿淮你说我一年多没怎么好好活动过了，对此处却也没怎么生疏。”
　　男子表情未变，慢慢将她放下，十分自然地改为搂住腰，对她指了指城下：“倒是有人看到你了，别受到惊吓就好。”
　　女子瞪圆了眼：“还有人看到了？！完了，看来我还是不如从前了，阿煊那家伙知道了可就又要嘲笑我了……”
　　两旁的护卫目不斜视。
　　男子没忍住笑，将絮絮叨叨的妻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携着她的手一同走下阶梯，说：“你怎么还在担心这样的事？记住，今日阿煊生辰，你是来祝贺的，不是来和寿星打架的。”
　　女子责怪地看他一眼，嗔道：“知道啦王爷大人，从出了府门就一直在和我嘱咐这嘱咐那，对我这么不放心还带我过来做什么？哎我还是对你这一身不太满意，你说阿煊过个生辰，你穿这么不活泼，这不是拂他的面子……”
　　男子轻不可闻地叹口气，面上不做什么表情，应付着“哦”“知道了”“你说得对”，眼中却早已盛满笑意，将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罗绮没意外会在宴席上看见罗姝。
　　想也知道邓姨娘怎么会放弃让罗姝抛头露面的大好机会，难怪爹娘那边一开始就没什么顾虑的样子。她这厉害姨娘，有个前朝礼部尚书今朝太子太傅的父亲，有个大理寺少卿的兄长，相较只母亲是个郡主的秦氏来说确要腰板更硬些。若不是罗允对发妻情深意重，换了别户人家早成了这邓氏掌家。
　　罗姝在御史府中虽为庶女，打小却比罗绮还气势凌人，事事都要与罗绮争个高低，好在罗绮有兄长相护，未曾吃亏，自己也没开口诉过什么委屈，罗允无处做主，便由了她们去。
　　但是罗绮不讨厌她。
　　来来往往有端送果食的宫女，走至每桌前会停顿一下，留给贵客自行挑选吃食的时间，而后退下，隔一炷香的时间再端上新食。罗姝与罗绮共桌，在挑选时当是罗姝先来，然而大小姐最近对身材注意得很，罗绮都不用担心自己会不够吃。
　　只是她吃了两轮，终究还是有点不忍。
　　“你确定不尝一口这鱼翅？皇上寿宴才吃得到的御膳珍品，一年就一次啊！”
　　罗姝充耳不闻，只优雅地叉着小碟里的菜叶儿，腮帮子都不鼓一下。
　　救命啊，她看见斜前方自家娘亲鄙夷的眼神了，可是真的很好吃啊！罗姝无助地去寻自家大哥二哥，毫无意外罗先正一副悠哉模样，对她眨了眨眼，毫无表示；罗川则全程与老师谈天说地，根本分不出神来理会亲生妹妹的求助。
　　都不靠谱。她气闷。看了看面前的盘子，光光亮亮，可是肯定没法再吃一轮了。
　　更加气闷。
　　等气氛活泛起来的时候，就可以随意走动了。罗姝一接收到二哥示意就跳了起来，又在罗姝近乎审视的目光中老老实实地一步一步走出去。
　　没想到苏棠也在，跟她二哥一起笑眯眯站在那儿等着，看上去就是一个模子的奸滑狡诈——而她当然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总有一天要感化这二人。罗先无语地捧着半只烤鸡：“罗绮，又在做什么了不得的青天白日梦呢？”
　　罗绮亮着眼睛去抢，却如何也够不到，只好转头去拉小姐妹撒娇：“阿棠，你定也是揣了些好吃的出来的，是不是？”
　　苏棠了然：“先哥，这丫头准在心里叫咱俩大尾巴狼呢，难为咱俩一片真心，还想着拯救饥饿少女——罗绮，刚才在席上究竟吃了多少？”
　　原本一脸委屈的女孩子立马没了声，只默默蹭到了二人中间，一边拉一只手，诚恳道：“一碟也没多少，对吧？罗姝榜样在旁，娘又盯得紧，我周围那些大小姐们也都仙女儿似的，我怎么好意思呢？”
　　“……”苏棠投降似的牵着好友走到一处小亭，罗先将烤鸡直接摊开，捏了捏妹妹的鼻子，还是没办法地笑了，“吃吧吃吧，小馋猫。”

　　这样觥筹交错的场合是江归最觉得棘手的。本来人来人往的，他就看着头晕，若别家哪位大人过来同他父亲交谈，他作为同桌人便也要站在父亲身侧，不时作出微笑甚至说几句场面话作为回应。大嫂近日身子不适，大哥早扶了她回去休息，小妹从刚刚就不见了人影，也不知道看到了哪家小姐妹。他笑得已有些脸疼，心里只盼着那些大人可以稍事休息，明白多同自己的家人说说话才是好的。
　　他父亲刚去向皇上祝了酒，他肩膀便被人揽住：“阿归，这宴会我算是呆的浑身不舒坦。”
　　江归递给身后好友一串提子：“将来更是少不了。”
　　他身后人大大方方坐到他身边，边看着不远处的皇上皇后，边吃着提子感叹着：“皇上当真情深意切，登基几年了还是就守着皇后娘娘一人。李锐他爹恪尽职守和皇上每年都提纳妃的事，每年都要被骂得狗血淋头，李锐前些日子还和我说担心哪一天他家就没了。”
　　江归笑着摇头，说：“李锐成天就知道想些有的没的，先生骂他罚他的时候都像个没事人，这种事情上倒知道愁了，等这寿宴一过去可就又要小考了，李大公子找到课本没有？”
　　陆明珏一笑：“怎么可能。”他端了茶水来喝，却被江归拍了拍，疑惑道：“怎么了？”
　　江归望着正对面的席位，示意他也看过去：“那边那桌是哪家千金？”
　　陆明珏一看，了然道：“哦，是了，你都不怎么露面平时那些茶会的。罗副御史家的大小姐罗姝啊，京中有名的美人，怎么，想去搭个话？”
　　江归摇摇头，说：“我问的是另一位。”
　　“旁边那位？”陆明珏定睛看了半天，却是也摇头，“眼生，第一次见，应该是他们府上二小姐吧。”
　　不过看上去怎么和罗姝一点不一样？不单是样貌，罗姝坐那儿一动不动，这小姑娘倒好，不紧不慢一直在吃，他瞧了好一会儿才瞧见正脸。有点意思。
　　他说完却没听到江归的动静，转头一看这小子竟是在看着人姑娘出神，心下一奇，随即便觉得新鲜起来。多年来没听这人对于喜欢的姑娘透过什么口风，原来中意的是这种类型的，有趣有趣。待会说不定可以看场戏。
　　陆明珏满心期待着策划兄弟和兄弟“心仪对象”的初次邂逅，只可惜江归打他脸打得很是痛快，待江父回了席位，陆明珏匆匆忙忙起身问好，就看江归也随他一同起身并告了辞。
　　陆明珏迷茫地随江归到殿外，问他：“你怎么这就要回去了？”
　　江归道：“先生留的课业我还没完成，明天答应了小茜陪她出门去玩。”
　　陆明珏：“……”
　　陆明珏：“江归，想抛下我提前毕业直说。”
　　江归：“不敢不敢，陆公子才高八斗，三篇赋文定能一蹴而就。”
　　陆明珏：“稍等，我同我爹也去告个辞，速速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