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桃花相映红》唯云亦幻

3、第二章 “可是罗公

　　小考席卷过后的书舍又是一片死寂。先生捻着胡子看了几张试卷，呵呵笑起来，随即摆了摆手，竟说今日的课就到这里了。一众学生作鸟兽状哄散，生怕先生又突然改变心意，飞也似地窜出去，不一会儿就少了大半人影。
　　江归不紧不慢收拾着，抬眼便看陆明珏和李锐勾肩搭背走到他身边，两人似乎讨论过了什么。他看陆明珏一眼，后者便道：“正要同你商讨，待会路上细说。”
　　三人同先生告别时，先生叫住了江归。
　　先生手上拿着的卷纸字迹清晰流畅，赏心悦目得让陆明珏一看就知道是出自江归之手。江归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低了头，道：“先生何事。”
　　“江归，老夫自认没什么过人的本事，可看学生还是不会错的。你这几年来了这儿，从来中规中矩，有锋芒却藏着掩着，宁可折了没了，也不敞亮一回，是为何呀？”
　　先生慈眉善目地笑，一双眼眯起来，语气和蔼得像是谈天气，却让江归心里一噎，像是接受着审视，无端地组织不起语言。
　　先生看他不语，语气也未变：“倒也不是怪你，只是你们再过两年，就要离开这儿追随你们父辈的脚步去了，到时候，只怕你要更压着自己，我实在觉得可惜。”
　　江归敛了神色，与先生对视片刻，抿起嘴角，作揖以礼：“先生多虑，江归未曾隐瞒什么，这些年未能回报先生期待也时常懊恼，日后还要向先生请教许多，还望先生对学生能予以引导。”
　　先生默了默，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既是你的选择，我便也不多言。老头子一己之词，听听便罢。且回吧。”
　　上了马，和李锐于途中告别，陆明珏才驾得离好友更近，询问道：“你怎么回事？”
　　江归不看他，专注看着前方路面：“没怎么。”
　　心里有事。陆明珏知道好友这个样子也就问不出什么了，摇了摇头，换了另一个话题：“李锐说过几日便是林涣将军回京的日子，将军在演武场要安排一次行军演练，咱们跟着各自的爹也可以去凑个热闹。”
　　“看来李公子是又忘了先生前日如何斥骂他不学无术。”
　　“那小子心大着呢，除了他爹谁都不怕。这次演练他好奇得紧，若是能得将军请教一二，他爹就答应把他送进赤骁营。我爹呢，和令尊昨儿下午喝了顿茶，今早只通知了我一声。”
　　“父亲倒是什么都没有同我说。”
　　“伯父是怕和你说了遭你拒绝吧，毕竟你这几年只剩脸还那么招摇了。”
　　“哪里来的酸味。”江归牵了缰绳掉头就要走，被陆明珏伸臂一拦，“哎，先给个准话儿再走啊。”
　　江归拨了拨他的手，轻踢了下马身，悠悠走远，话音在风中飘过来：“我可舍不得让你哭鼻子。”
　　陆明珏“啧”了声，眼角却是带笑，轻骂道：“装模作样。”

　　三日后，安定大将军林涣领三千精骑班师回朝，皇帝城头相迎，并于宫中设宴为其接风洗尘。朝中官吏有意将家中男儿送至赤骁营培养者，皆可携之赴宴。
　　入座后，江归照例同陆明珏、李锐坐在了一处。李锐显然是三人中最兴奋的一个，看到林涣将军后手便不知该何处安放，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倒水时还将杯子打翻了三次，引得他亲爹侧目连连，直想自家儿子怕不是想要所有人都看出他喜形于色。
　　陆明珏今日的乐子便全寄托在李锐身上，倚着江归不知笑了多少回，后者却是不发一语，只偏着头看殿外盛放的木兰花，眼中映的是碧柳成荫，廊庑回环。陆明珏拍拍他，眼神中询问着何事发生，他面色如常，只示意好友看一看自家尚书父亲的脸色，陆明珏望了一眼立马正襟危坐，膝上衣袍都捋得板板正正。
　　江归笑了笑，垂眸，手攥紧了茶杯，又松开。抚过面颊的风如同谁温柔的呢喃，他轻轻叹气，眼中仍是那树木兰花。
　　演武场的演练开始时，众家公子哥被安排挤在观览台上一顶小棚子内观摩学习。李锐脱离了父亲严厉目光的束缚，浑身轻松下来，积极地挤在最前头望着场地内训练有素的赤骁骑，跟着学得有模有样，陆明珏在他旁边假装诚恳地出声纠正，李锐起初感激地跟随改正，后来看到一旁江归要笑不笑的神情才反应过来，跟陆明珏掐在了一块。
　　江归默默离二人远了些，寻着个阴凉处闭了眼小憩。没多会儿感觉到身前站了个人，立时睁开眼，看到个陌生的少年，刀锋一般的眼眉，浸在玉雕似的面容中，薄唇似是抿着笑，那目光却是冷的。
　　他拍了拍衣袍，不紧不慢站起身来，道：“在下江归，可曾与阁下谋面？”
　　来人与他身量相当，将他上下打量个遍，“呵”了声，视线越过他头顶：“不曾。我乃副都御史府罗淼，久闻江公子大名。”
　　江归回忆了下，确认与眼前人确无交集后，微笑道：“江归素无出色成绩，不知何来大名。敢问罗公子所为何事？”
　　罗淼并未接着回答，只站到他身侧，望着场地中浩浩铁骑，说：“安定赤骁营声震四方，威名远扬，是我朝多少男儿梦想之所，可江公子既来赴宴，又如此事不关己？”
　　江归道：“志不在此而已。”
　　罗淼的目光立刻箭一样钉过来：“五岁可作赋，七岁能舞剑，十岁便拜入昔日兵马大元帅常钧门下，得万里挑一的绝学，如今寂寂多年，你说你已志不在此？”
　　周围的公子哥们皆在抚掌叫好，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说笑着，一片鸡飞狗跳。二人安静地对峙着，江归没有避开他的目光，面上仍是带着笑：“没想到我也会被人如此关注，实在受宠若惊。”
　　场内赤骁骑声势震天，归阵时仿若地动山摇。江归凭栏而立，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声音不大，罗淼却听得很清楚：“可是罗公子，过去再亮眼，也是过去了。”

　　待散了场，摆脱了迫不及待奔出去的李锐，陆明珏走过来，揽住江归的肩一同走下阶梯：“罗淼怎么找上了你？”
　　江归瞟他：“你们认识？”
　　陆明珏想了想，道：“知道这人而已，有些学武天赋，可惜心性不足。”
　　“这样啊。”江归点点头，“他好像挺崇拜我，又有点恨铁不成钢。”
　　“真复杂，辛苦你了。”
　　二人走至校场边，便看一红一白两道身影战成一团。身着红衣的是名女子，身量轻盈，出招奇快，手中长剑只余残影，停顿时挽出个极漂亮的剑花，随即又是行云流水的攻势；白衣男子未持武器，应对却也十分迅速，虽始终是防守的姿态，江归却看得出，男子是要略胜一筹的。
　　正估摸着这二人还要再过几招的时候，就听女子嗔道：“不打了不打了，今儿没力气，我歇一会。”
　　男子从善如流停住，并顺势搂过她，面上是清浅的笑：“上次也累，上上次也累，莫不是生什么病了？”女子的脸飞快地红起来，嘴上却不肯认输：“你趁人之危而已。”
　　“你傻而已。”
　　“唐淮！”
　　江归和陆明珏反应过来，朝着走过来的二人作揖道：“见过淮安王、淮安王妃。”
　　男子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女子却是拍拍两位少年，笑了开来：“我叫林琅，不必这么拘谨，也别在意这木头。他呀，就是看起来酷而已。你们俩叫什么呀？”
　　“江归。”“陆明珏。”
　　听到江归的名字，唐淮和林琅皆是一愣。对视一眼后，唐淮望向江归，道：“你就是江归。”
　　林琅也道：“我俩在外多年，也是前段时间回京看望常帅，才得知唐淮还有你这么一位小师弟。”
　　江归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笑了笑：“见过师兄。”
　　唐淮点头致意，随即揽了妻子离开，完全不顾林琅回过头对二人“常来府上玩”的呼唤。陆明珏没有去看好友的表情，只拍了拍他的脊背：“回去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