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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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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州城内。
虽然已被围数日,延州城里却丝毫不乱,百姓作息如常,生意铺面照常开张。白玉堂不禁心内赞叹:幸有包龙图在此坐镇!
他轻车熟路,片刻已到钦差行辕。此时刚过卯时,正是守卫换岗之时。换下来的自是疲惫不堪,换上去的又还没睡醒,根本没人发觉,一条黑影已穿梁跃脊直奔西厢包拯的书房而去。来到书房檐下,白玉堂刚想戳破窗纸一探究竟,忽见隔窗上贴着一张素笺,取过看时真是又气又笑:
“义士再探钦差馆,必有要事欲待参。
窗口屋顶多不雅,还请入门来相见。”
不用问,一定是公孙策的主意!既然被人家料中了先机,白玉堂便翻身跃下,大大方方地推门而入。屋内,包拯正与公孙策说话。两人见他进来也不吃惊、也不着恼,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文卷,抬头看着他。
包拯缓缓开口,却是语出惊人,“白少侠别来无恙……”
白玉堂登时惊得全身一震。但他是何等样人,顷刻间已恢复如常,摘下铜面、单膝跪倒,“白玉堂见过大人、先生!”
虽已有所准备,但乍然见到这死了三年的人,包拯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半晌才抢到近前。眼前的年轻人面如冠玉、剑眉入鬓,一双星眸有如墨染,好一派俊逸不凡、桀骜风流之姿,不是那锦毛鼠白玉堂又是谁!?
“白少侠快快请起!”包拯双手似有些颤抖,使劲扶住白玉堂肩膀,把他拉了起来。
“白少侠这三年过得好啊!?”公孙策这才从包拯身后转到白玉堂面前,一开口倒带了七分怨气。
“公孙先生……”白玉堂怎不知他这是为展昭不平,一时竟无言答对。
“你可知当年展昭是被人从襄阳抬回开封的?你可知他昏迷了整整七日?你可知他苏醒后第一句话是什么?”
这三个“可知”直问得白玉堂内息乍乱,胸腹间一股血气上涌,他强忍着压下才没有当场吐血。
公孙策是第一个看出白、展二人感情不一般的人。当年他虽然没有亲眼看见白玉堂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三宝,但是却眼睁睁地看着展昭的心从那时起就已经一点一点地被白玉堂盗了去。三宝追得回,心付出了却再拿不回来……他起先也曾苦苦劝过展昭,这样一份强烈的、不寻常的感情带来的无非是伤害。谁知,一向内敛腼腆的展昭居然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偌大世间能遇真爱已属不易,又怎忍将其拒之门外?”而后,公孙策看着这两个少年相互扶持、共同成长,一路走来坚守了他们的爱与幸福。可就在他开始真心为他们庆幸之时,白玉堂撒手人寰,到头来展昭还是被伤了个千疮百孔、体无完肤!如今这白玉堂却活生生地回来了,这三年过往就如同一个笑话!
于是他冷淡地说起了当年,“他问我‘先生,玉堂怎么还没回来?颜大人又留他在府中用饭了?唉,明日一早就要起程去襄阳了……’。说完又昏了过去,再醒来时才算完全清醒,然后他只说‘展昭不会寻死,展昭还要替百姓们守着这举头三尺的青天……’!”
听着公孙策的淡述,白玉堂再也支撑不住,一捂胸口“噗”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眼前发黑,险些昏倒,他忙一手扶上旁边的茶几。内力激荡之下,那硬木茶几竟然被他生生捏下一角!
包拯连忙扶他坐到椅上,道,“想来这三年白少侠也定不好过……”
公孙策一怔。其实,看见白玉堂“死而复生”,他比谁都欣喜,只是为展昭憋了这三年的气,实在不吐不快。他不禁暗笑:明明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热血!上前查看白玉堂伤势,不由双眉微蹙:白玉堂衣衫零碎,胸前深深浅浅的尽是血迹。解开他的上衣,便看见里面拿布条儿随意裹的伤口,血都干了,将布条儿粘在皮肉上,间隙里还有不曾裹好的伤口,皮开肉绽,有些地方还在冒血,直看得包拯与公孙策心惊胆寒!
白玉堂一口血吐出来,倒觉得舒服了不少。何况身上的伤根本感觉不到痛了,因为心已经疼得抽搐。顿时又想起前晚在大柳树宋营外,展昭那苍白的脸色、颤抖的求恳……三年啊,他的猫儿是怎么走过来的!?一刹那间,白玉堂后悔了,什么承诺、什么大义,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比他的猫儿更重要吗!?当初,自己何等狠绝,竟忍心抛下他不闻不问!还记得早年两人初初相知,展昭曾对自己说过“能与白兄生死相惜,展某了无遗憾!”而自己却叫他生受了整整三年天人永隔之痛……!他紧攥双拳,那茶几的残角已化成木屑,从他指缝间流下。
公孙策已叫人打来热水,取了药箱,先用水晕开粘在肉上的布条儿,洗净伤口、上好创药,重新包扎,又拉过白玉堂的腕子号脉,知他只是内息稍乱并无内伤,这才冲包拯点点头,二人均放下心来。
“多谢先生!”
公孙策知道这声谢多半是为了自己方才一番话,不禁叹道:“唉,痴儿!”
白玉堂淡淡一笑,眼中已恢复神采,朝包拯拱手道:“大人,密信已送到。”
包拯谢过,却又担心,“本府只怕那刘将军有轻敌冒进之心……”
白玉堂闻言也一皱眉,继而取出吴昊的手书递给包拯,“玉堂尚有一计。”
包拯看罢并不言语,只将信递给公孙策。先生看了直道不可,“此计太过危险!况且长鸡岭离延州千里之遥,远水难解近渴!”
“长鸡岭一破我军可直入贺兰谷。届时大军就驻扎在李元昊的后院儿里,他敢不回救?”
“可你要孤身深入敌营,这太过凶险……”
白玉堂朗声笑道:“要论玩心眼儿、耍手段,李元昊尚不是我对手,区区长鸡岭守将何在话下?”
包拯与公孙策不由相视一笑,均想起了当年那个狂傲不羁,大闹东京城的锦毛鼠!
笑罢,包拯问道:“只是少侠此去,不知要如何取信于王将军?”这个“王将军”意指镇戎军指挥使王仲宝。因他节制原、环二州,白玉堂此番必要借他之势,故而包拯有此一问。
“玉堂今日前来,正是求大人赐一信物以证身份。”
“嗯,正该如此。”包拯点头,让公孙策请出尚方宝剑,亲自交到白玉堂手中,“望少侠马到功成,早日归来!”
白玉堂接过尚方宝剑,并不下跪。包拯知他性傲,倒也不怪罪。
“还请大人叫人准备良驹、干粮、水囊等物,玉堂即刻出发。”
自有先生下去吩咐人备妥。书房内,包拯便问起白玉堂何以冲霄楼铜网里脱生,又何故隐姓埋名、冒死藏身西夏。
白玉堂微微低头,无声地叹了口气,却道:“只怪世间情之一字实在难解……当年探冲霄、惨死铜网阵的……并非玉堂……”于是三言两语将小夕的身份与当年之事讲给了包拯。这件事本是他心结所在,是故不愿多言。
包拯听过,也是叹气。
不大会儿功夫,公孙策已着人将马匹以及一应物件备齐。白玉堂与包拯告辞,随公孙策往外走。将出院门,白玉堂忽然拿出那张写着打油诗的素笺,笑问公孙策,“这必是先生的手笔吧?不知玉堂何处出了破绽?”
公孙策脸色微红,笑答,“那次你掷来飞蝗石,那字条儿上的字体我看着甚为眼熟,后来又想起展护卫曾对我讲过,你极讲究,连随手用的飞蝗石都要选那圆润小巧的,便猜是你。与大人说时,大人也道,当年襄阳王府只送来骨灰,正是‘死不见尸’……也是我等心内所愿,千盼万念你仍在世,故此……”
白玉堂登时抚掌笑道:“先生精明,大人神断!”
说着已走出府门。只见门外一团雪白,白玉堂只觉眼前一亮,不禁赞道:“好马!”
公孙策笑道:“这可是范大人的爱马,有名儿的‘追风驹’!”
白玉堂飞身上马,那白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哈哈哈……果然宝马!”当下再不多言,只冲公孙策拱手道别,即卷尘而去。
至黄昏时分已赶出百余里地。白玉堂在马背上向后望去,早已不见了延州城,心中只道:猫儿,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三川口南坡,宋营。
宋军退守在土坡上,其间夏军又发动了几次进攻。幸有大将卢政带五百弩箭队赶到,才稍稍逼退了夏军。刘平命人立起七栅自固。至夜,元昊扣栅挑衅,着几百军兵高喊“大将安在?”又喊“如许残兵,不降何待?”刘平俱不理会。元昊又遣使劝降,皆被刘平所斩。
中军帐内,刘平与石元孙铺开地图,急议对策。展昭自忖不谙军事,只站在一旁静听。
刘平道:“唯今之计,只有我军退至碎金谷。那里山势峻峭、路窄道阻,易守难攻,我军尚有机会以少胜多。
石元孙思索片刻,道:“确是条生路。只是若要成功退兵,必要趁夏军不察。如今元昊虽伤,军心不乱。我军只剩千余,算上卢将军所带人马也不够两千,况且眼下若不是卢将军带人在前面顶着,我等恐怕连在此议论的时间也没有……”
刘平叹道:“只怪我轻敌冒进……”
展昭忽然开口打断他道:“将军,末将倒有一计或可乱其军心。”
刘平道:“展护卫快讲!”
“偷营!”
刘、石二人皆是一愣。“偷营?”
石元孙皱眉道:“如今我军兵力不足,怎有此余力?”
展昭道:“此事展昭一人即可。”
“什么?你……!”刘、石二人俱惊。继而接连反对,“万万不可!你今日在战场之上已伤元昊两箭,夏人必恨你入骨。如今只身前往岂不送死!”
展昭微微一笑道:“正因如此。元昊乃一惜才之主。将军请想,一个在战场上能伤他两箭之人,元昊会舍得杀吗?”
“这……”刘平道,“话虽如此,单枪匹马还是太过凶险。若你执意前往,我派一百人随行。”
展昭摇头道:“此事要做得越神秘越好,人多反而坏事。”
“可是……”
“将军请安心。展昭虽不敢说百万军中能取上将首级,但区区几百座军帐间走走,相信还能自保!”
刘、石二人见他左手轻握腰间宝剑,双目澄清、面带微笑,果然豪气干云、英雄绝代!不禁就生出了十分的信任。
刘平上前一步,握住他手,切切叮嘱道:“你此行万千珍重,若遇危险保命为先,切不可逞强!”石元孙也跟着嘱咐了几句。展昭一一答应。
二人将他送出中军帐。展昭回到自己帐中,卸去甲胄,换上一身轻便的夜行衣,拿了佩剑,步出帐外,身形一晃已隐进了黑夜之中。
夏营。御帐。
元昊在战场上受了箭伤,这会儿身上略有些发热,正半躺着由紫云侍候用药。
“什么,白玉堂走了?”元昊推开药碗,坐起身,瞪着紫云。
紫云见他生气,忙捧着药碗双膝跪倒,“云儿办事不力,自当请罪。万岁且息雷霆之怒,保重龙体!”
元昊单手扶起紫云,柔声道:“爱姬无罪。若非朕叫你不可伤他,怕他白玉堂也走不得这么干脆!”
紫云满腔委屈就在他这一句话里化为乌有。
“鬼钩呢?”
“被白玉堂斩去一臂,幸好发现及时,总算保住一条命。不过吴军师他……”
元昊重又躺下,抚额道:“吴昊本是汉人,卖主求荣投在我大夏,白玉堂岂能饶过他!”话音里倒不显得十分惊讶或惋惜。
“只是……”紫云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拉过锦被盖在皇帝身上。药已凉了不宜再用,便随手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她痴迷地看着这个让她用生命爱着的男人:因为受伤的缘故棱角分明的脸上略显蜡黄,细长的眉微蹙着,平日里锐利无比的鹰眼紧闭着,薄唇微抿,自出征以来不曾剃须,腮边、颌下已蓄了些短髯……
“嗯?怎么不接着说下去?”
元昊的询问唤醒了紫云,她只觉双颊发烧,忙端正心神,续道:“只是,云儿见那白玉堂并非往三川口而来,反而是去了延州方向……”
“延州?”元昊睁开眼,盯着床顶,“他去延州干什么?”
紫云知他并非发问,只是在思索而已,所以也不敢搭话,就在一旁静候。
忽听帐外一片骚乱,元昊皱起眉,摆手对紫云道:“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是。”
紫云去过不多时,回帐来娥眉深蹙,小心禀道:“万岁,是有人偷营,我军已经折损了九员大将。”
“什么!?”元昊霍地坐起身,脑中一阵晕眩身体微晃。折损九员大将……俗语讲“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今元昊转瞬间痛失九将,怎不难受!“来人可拿住了?”
紫云轻轻摇头。
元昊听罢,似要发怒,但随即开怀大笑。
紫云不明问道:“万岁何以发笑?”
“哈哈哈哈,来人定是展昭无疑!刚走了锦毛鼠,就有御猫儿送上门来,朕岂能不乐?爱姬,随朕出帐瞧瞧去!”
走出御帐就见东北方一片火光冲天。
“万岁意欲何往?”随话音,迎面过来一个汉人打扮的书生,年纪在三十岁上下,尖脸儿细长眼睛,显得十分精明,正是另一个弃国投敌的叛徒——张元。
元昊见他施礼,微微虚扶,反问道:“怎么,军师一点儿也不好奇吗?他,可是那个白玉堂的心上人……”
张元笑道:“万岁几时起如此热心了?”继而又正色道:“但他更是中原的南侠,宋主的忠臣。展昭此人迂腐至极,叫他另投明主绝无可能,故而并不能为万岁所用。”
“哦?军师与南侠莫非是旧识?”
“素昧平生。”张元背着手,落后一步跟在元昊身后朝火光处踱着。“不过,臣在中原之时素闻其名,以其事推其人而已。”
“朕倒是对这只小猫儿好奇得很呢……”说这话时,李元昊并没回头,但是张元依然能感觉到他眼中炽热的目光。那里面是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与自信。
紫云一直在旁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其实在她,对展昭倒是又想见、又怕见,不知怎的她总有种感觉,展昭的存在是个变数……
说话的功夫儿,几个人已经来到火光处。几百支灯球、火把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数百军兵手持兵刃围住一名黑衣人。那黑衣男子手中长剑宛如蛟龙,以一敌四虽未见败迹却也难取胜。
李元昊一露面,众人都静了下来。就连场中正在缠斗的五人也暂时收招,四名一品堂高手齐向皇帝施礼。李元昊却并没搭理,只是定定地看向那个黑衣青年:好美的一双眼!虽然此时冷若寒冰,但凝望之时又似流萤闪耀,深沉如墨玉、清亮如姣月……
“好一个南侠!”这是李元昊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展昭的容貌,这一声赞得真正由衷。展昭已战斗半夜,此时全身浴血,强撑着一口气以剑支地,脸颊上一道血痕已经有些红肿,却显得面色更加白皙。“你是展昭?”虽是问句,但语气肯定。
展昭见说话之人身材高大,一袭白袍、肩披黑狐裘、头束金冠,猜想定是元昊。“你是李元昊?”语气同样肯定。
元昊颔首轻笑,举步朝他走去。紫云不敢阻拦,只得紧跟其后。直走到展昭跟前三步,元昊这才驻足,上身微探,似要在展昭耳边说话,“你可知,白玉堂他……”故意停顿,满意地收到对方眼神的回敬后,才压低声音道:“他今早还在我营中,此刻却去了延州……你二人也算得咫尺天涯了!”
可惜展昭并没有如他所愿,露出失望或伤心的表情。他甚至微微一笑,清亮的目光中不带一丝犹豫,只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紫云心下大动:这两个人竟然如此得……如出一辙!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吗?
她望向展昭。这个男人很好看,但并不乏男子气概,而这一笑,虽然难免苍白却透着深情眷恋,是她二十几年来所见过最美的笑……
“给朕生擒此人。”元昊转身离开。
“不劳动手!”谁知展昭竟将手中宝剑一抛,束手就擒。旁边兵丁手忙脚乱地接住他的佩剑,正不知所措,连元昊都不禁回头,皱眉怔住。突然,展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右臂轻抬,一道寒光激射而出,直打元昊心口!距离如此之近,出手如此之快,想要阻拦或是躲避均无可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直道元昊必死。
袖箭“噗”地射入肉中,鲜血迸发。
只可惜伤的不是元昊,而是扑到元昊身前的紫云。
众人一片肃然。没有人真正看清展昭是如何出手。
“爱姬!”元昊抱住怀中已然昏厥的紫云,似乎还没有回过神。适才明明见那展昭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怎么还能有如此功力?只有他知道,其实展昭打过来的是两支袖箭,一被紫云抓在手里,第二支却打在了她后肩。但更令他费解的是,展昭孤注一掷不成,却表情平和甚至略带歉意,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难道他不想活着再见爱侣一面?或是他这么自信自己不会杀他?看着已经被缚的展昭,元昊脸上浮现出笑意:这只小猫儿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可不比那张狂的白老鼠少半分,有趣得紧呐!
“好好看守,不要难为他。”元昊随口吩咐,说罢抱起紫云,返回御帐,再不看展昭一眼。
张元回味着皇帝刚刚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股寒意直冲心头。这个主子心思太深,实在看不透。又看到展昭纤长的背影,张军师不由皱眉:这个南侠未免也太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