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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凤凰落锦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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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展昭醒来之时已身在营帐。
“玉堂!”他翻身下床,看天色已然大亮。昨夜的种种仿佛幻梦一场。玉堂是你吧?一定是的!就算你戴上面具、一言不发,可你的身形、气息瞒得了旁人难道还能瞒我不成?你究竟有何苦衷,要装这三年的死人,又跑到西夏扮成慕容夕的样子?若不是偶然见到那只玉鼠,若不是襄阳王府送来的骨灰里尚有那未曾焚毁的半块玉牌,你……你究竟还要瞒我多久?白玉堂,你竟心狠如斯吗!?展昭忽觉心烦意乱内息不稳,于是盘膝坐下想要静心调息一会儿,谁知心里怎么也无法安宁反倒愈加烦躁,只好起身将军帐帘门一掀,外面的冷风夹带着冰屑一股脑儿地卷了进来。
展昭出得帐外深吸了口气,待一趟拳打下来心情才渐渐平静,不免苦笑:展昭阿展昭,枉你堂堂七尺男儿,如今竟做出这般小女儿姿态!白玉堂既然没死,事情总有弄清楚的一天。如今两国开战,白玉堂身在夏营难保不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想及此处他忙从腰间取出那块飞蝗石,见上面裹着一张字条,打开看时才知事态紧急。展昭再顾不得多想,回帐中抄起配剑直奔中军大帐。
一进中军帐就看见刘、石两人正陪着一个彪形大汉和一个中年胖子说话。展昭一愣,连忙施礼道:“末将展昭参见将军!”
没等刘、石二人答话,那坐在一旁的彪形大汉就腾地站了起来,三步并两步地来到展昭跟前,一把搂住他肩膀,憨笑道:“怎么,这几年没见就不认得老哥哥了?”
展昭这才细看面前之人,一看之下也是惊喜交加,“大哥,你们来得这么快!”原来此人正是延州西路都巡检使郭遵,与展昭乃是旧识。想当年,展昭初入朝时,郭遵还在京城任殿前指挥使,两人都在宫中当差自然接触得多些,加上脾气秉性颇为投缘,郭遵就常邀展昭一起饮酒畅谈,如此一来就愈发得亲近了,因此两人年纪上虽相差十余岁却是磕过头的把兄弟。
“嗬,哥哥我一听说有仗打,那是从头发尖儿到脚后跟儿都兴奋!这不,连夜点齐人马,几百里地急行军呐!呵呵,还把老黄也给拉上了,他呀怕是从出娘胎还没这么遭过罪呢!哈哈……”
“可不!黄某这身肉都快跑掉了!”那个中年胖子捧着肚腩,一脸无奈。引得众人无不大笑。
刘平赶紧给展昭介绍,“这位就是鄜延路都监黄德和黄大人。”
展昭也忙施礼道:“末将展昭见过黄大人。”
“不敢不敢!”
刘平又问展昭,前夜所追黑衣人可有结果。
展昭拿出字条递了过去。刘平看过,双眉紧蹙,半天才将字条递给身边的石元孙,抬头看着展昭问道:“这人可信吗?”
展昭只道:“此人与展昭是过命的交情。”
石元孙踉跄了一步,颤声道:“士衡兄,这、这如何是好?”
郭遵抢过字条,见上面写着:三川口恐有伏兵,切勿冒进!“嘿,这下可糟了!”
展昭见众人神色不善,急问道:“大哥,出了何事?”
不等郭遵说话,刘平已解释道:“今日凌晨范大人传来将令,为防有奸细混入城中固命我等将军兵分五十队开拔,经三川口至延州东门入城。”
展昭急道:“将军三思!如今延州已被围数日,范大人纵有将令又如何能传出?必是元昊用计!”
郭遵道:“兄弟这话说得有理!我也是说嘛先探实了再走!”
展昭闻言大惊,道:“难道大军已然开拔了?”
石元孙叹道:“前队两千五百人,一个时辰前已经出发了。”
展昭一惊之下已有了计较,面向刘平拱手道:“末将请令前去将队伍追回。”
众人都知他武艺精纯,刘、石二人前夜更是亲眼见识了他的“燕子飞”,展昭既然说了就必定能够追回。
岂料刘平沉吟片刻道:“你追上队伍后命他们原地待命。我等率大军随后就到。”
展昭道:“将军既已知晓敌军设伏,为何……?”
“三川口是往延州的捷径,若是绕道而行恐怕要多走上半个月,到时延州难保。”刘平忽然显得神采飞扬,笑道:“况且我等若能在此处剿灭元昊主力,岂不大快人心!”
展昭微微皱眉,“若真是夏军主力,我方人马将过万余,双方兵力相差悬殊,将军不怕……”
他话未说完,刘平一摆手止住了他,道:“义士赴人之急,蹈汤火如平地,况国事乎!”众人皆赞其豪情。唯展昭心下仍不安,却已不宜再劝。当下刘平命展昭追赶前队,郭遵、石元孙各带本部人马火速开拔,黄德和率余部两千人马退守碎金谷以防不测。
延州城外,夏营。
慕容夕这次出营倒是有好多军兵都看见了,他像是喝了不少酒身形已经有些不稳,怀里还抱着两坛,摇摇晃晃地朝附近的一处山岗而去。
李元昊负手站在中军帐内,透过卷起的帘门盯着慕容夕渐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早已消失多时他仍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未动。内侍见冷风扑面忙拿过一件黑色狐裘给这位足可称得上西夏开国之君的皇帝披上。李元昊沉思被打断颇为不悦,两手一紧狐裘,也不叫人跟随大踏步出了军帐直奔慕容夕离去的方向而去。留下帐中张、吴两位谋士相视一望,却都猜不着这个主子的心思。
即将破晓,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候。夏营近旁的这处山岗虽不高,却有个雅名叫做“凤凰落”。其实这岗上光秃秃的连颗树都没有,真不知这名儿打哪儿来的,想是古时曾一度梧桐漫坡故而得名吧。
此刻岗上一人身着黑衣席地而坐,抓着坛酒胡乱地往嘴里倒,前襟上已然酒迹斑斑,他也不顾,只一味地灌酒,即便如此这人举手投足间仍是说不出的洒脱俊逸。不知何时天上飘起了雪花,密密麻麻的像是在天地间织成了一张密实的大网,雪落在那人脸上、身上,他也不去拂,任其化湿了衣裳,任其堆积在眼睫之上。不大会儿功夫地上已经白了,虽无月光但雪色莹白,直衬得那人面如冠玉,两道剑眉犹如墨染,一双星眸半睁半闭却仍难掩其中的风华,竟然真是那名满江湖的锦毛鼠白玉堂!
他已大醉,可惜身虽醉、心却醒!他很想大笑,但是究竟笑不出来,这些年走过他早已不再是以往那个笑尽江湖事、风流走天下的少年。如今的他心中有爱、身有担当,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过这“顶天立地”谈何容易?太古之神尚且不堪容忍而将身化作日月星辰大地万物,况他一凡人?只这一面匆匆相见就险些让他前功尽弃!从展昭口中再次听到“玉堂”二字,心,就已如遭凌迟,听到那一向沉稳内敛之人竟颤抖着声声求肯,他差一点就要冲过去将人紧拥入怀,没想到当那人真口吐鲜血玉山倾倒之际,自己却连替他擦干眼角的泪水都不敢!白玉堂,纵你有千般武艺、万种心思,这情字一关终还是闯不过!白玉堂,还是慕容夕,此时还有区别吗?当年冲霄楼里死了的是白玉堂还是慕容夕,如今一品堂里黑衣铜面的又是慕容夕还是白玉堂?但是猫儿,就快了,等这一切尘埃落定,你的玉堂会回到你身边,我保证他仍是白衣胜雪、风流潇洒一如初见!
李元昊走上岗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黑衣人随意地坐在冰冷的雪地上,长发乱舞,青铜的面具捏在手里,空酒坛扔在一旁,他那如霜雪般的面庞上时悲时苦、时愁时恨。有一瞬间,李元昊几乎不能相信眼前之人就是那个鸷狠狼戾的“慕容夕”!
白玉堂此时心神俱疲又酩酊大醉,所以待李元昊走近他才有所觉察,第一反应就是抓起面具戴上。李元昊见状淡淡一笑,道:“行了!朕早就知道你不是慕容夕,他人虽精明却远不如你。”
“你知道?”白玉堂站起身,已然醉意全消全身戒备,但表面上却是云淡风轻,“那你还敢留着我在你身边?”
李元昊笑意更浓,“越危险越应该留在身边,朕这正是步步为营以求自保啊!况且若有一日你甘心臣服为朕办事,朕又何愁九鼎难求?”
白玉堂轻哼了一声没再开口。李元昊也不再说话,只是悠然地欣赏着他的侧脸,心中只道:这个人目空所有却又偏偏心有所属,能征服这样的人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半晌无声,岗上一片寂静,只听风卷雪、雪扫地。
“李元昊,你可有过心爱之人?”白玉堂并没转头,一直目视前方。
李元昊似乎并不介意他出口不逊,反而笑道:“朕虽不是中原之君,却也有六宫粉黛,怎能没有心爱之人?”
白玉堂转过头,神情严肃,“我问的不是以色取悦之相,而是真心相爱之人,铭心刻骨之情。还是说你李元昊只知征服、侵略,心中只有你的江山社稷?”
李元昊被问得无言,却无端地想起了十三年前那个倔犟的回鹘王子。记得他挥剑自刎前对自己说“你不爱我,你根本不懂爱也不会爱。你的心里只有战争与权力。元昊,这样活一辈子你不累吗?”
“心中无爱,怎能坐拥天下!?”语罢,白玉堂已飘然而去。
李元昊已怒极。他盯着白玉堂的背影一阵冷笑,“朕就与你赌一场,看究竟是多情如你能得善果,还是无情似朕能扫平天下富有四海!”
延州西北,三川口。
一夜的大雪,地上已铺了厚厚的一层,足有数寸。宋、夏两军已经正式交锋,双方皆排偃月阵,长弩压阵,隔延水而立。当时刘平还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正是那个二十四岁就灭回鹘、夺西凉,使整个河西走廊成为西夏所属的夏主元昊。
李元昊欣赏强大的对手,对手越强大越能激发他的斗志,征服一个强者远比消灭千万个弱者更能让他天生好战的血液沸腾。李元昊不喜欢等待,尤其是局势明朗的时候。此时他端坐龙驹,眯着眼看着宋军不足万余的人马,冷笑着叫过身旁的大将麻旺奴,“这头一阵朕赏你了!”
“谢陛下!”麻旺奴高声谢恩,显得十分兴奋、自豪。
宋军诸将见西夏阵中冲出一员大将,虬髯碧眼身披黑甲,胯下一匹昏红马,手端一对大铜锤,煞是威风!刘平道:“哪位将军愿打头阵?”
“末将愿往!”这一声回答如同打个响雷,却透着那么自信,正是巡检使郭遵。这郭遵身长八尺生得膀大腰圆,见他身穿金装甲外罩黑战袍,□□青骢马,手端枣阳槊,威风凛凛煞气腾腾,真好比天神一般!
“好!有郭将军出马何愁不胜!”
麻旺奴根本没把郭遵放在眼里。他天生神力,区区一个汉人还不叫他一招就脑浆迸裂!谁知他双锤倒是砸下去了,却被那金槊“嘡”的挡开了,力道之大直震得他双臂发麻,左手锤险些脱手。二马错蹬,郭遵从背后抽出铁鞭一鞭打下,麻旺奴脑颅尽碎!宋军中兵卒无不高声喝彩,顿时豪气直冲云天。郭遵将麻旺奴尸身高挑甩进河中,蔑视地冲着夏军大喊“何人再来会某?”见无人答言,仰天大笑。
元昊大怒命人马渡水出击。宋军刘平亦派副将王信带领一千人马随郭遵应敌。
顿时数千人马一团混战。霎时间天昏地暗人喊马嘶,延水之上尽被血迹染红了……郭遵当真勇冠三军,但凡碰着他槊尖儿粘上他鞭梢儿的无不丧命,那王信也是员勇将,他二人过处敌军人头落地残肢乱飞!一时间西夏兵死伤惨重,更有不少人刀枪之下堪堪保住性命,却溺死在了急流之中,好不凄惨!
可惜敌我兵力实在相差悬殊,人再勇悍也有力竭之时。王信一个不慎被敌兵砍断马腿摔落水中,四周刀枪一顿乱砍,可怜一员大将死无全尸!
展昭一直在刘平身旁,紧锁双眉观看战势。他双手紧紧握着缰绳,掌心已被冷汗濡湿。到了此时此地他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战争。江湖虽险又怎能与之相比!他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去想退敌之计,只是事到临头,他纵有绝世武功也难力挽狂澜。但他仍然开弓搭箭,雕翎箭带着内力自然射得比旁人更远更准,每箭射出必有夏军将领落马,正所谓是“擒贼先擒王”!夏军已有些乱了阵脚。刘平号令二百弓箭手助战,郭遵等人且战且退,已逐渐退回本阵。
李元昊一早就看见宋军主将身旁一员小将银甲红袍,胯坐黑马,猜想便是展昭。此刻眼见他一出手己方瞬间就折了数十名大将,元昊怒极反笑,“好、好!不愧为南侠!”继而吩咐众军兵蔽盾为阵,又命“撞令郎军” 在前开道,二百弩箭手跟随其后以便后面大军渡河。
这边上宋军才有片刻喘息,还没来得及清点人数,已见夏军浩浩荡荡渡河而来。刘平还未下令,那郭遵早已杀红了眼,竟单人独骑冲入敌阵之中!
“郭将军!”“大哥!”刘平与展昭齐声大喊,奈何郭遵是充耳不闻。二人再来不及多想,见夏军人马已有多一半上了岸。近些才看清原来前面的队伍都是被俘汉人组成,宋军不忍杀戮同胞因而使西夏军队长驱直入!顷刻间两军人马又杀在一起。
“李贼,好狠毒!”刘平素来为人侠直,此时早已怒火满腔,手中紫金枪翻刺间挑死两名夏将,急催战马,顶着如蝗箭雨,亲率大军勇往冲锋。刘平、石元孙皆是名将之后,亲带出来的兵军纪严明勇猛善战,虽然人数上与敌军相差甚多,竟也拼了个不相上下。西夏人生性彪悍愈杀愈乐,虽无章法却要人命!一时间只见刀枪对剑戟、修罗战夜叉,直杀得征云霭霭、日月无光!
不觉已近黄昏。
清晨时分已经停歇的大雪此时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要将这一片修罗战场埋葬。
由于是马上战不宜用剑,展昭也换了一条长枪拿在手中。见他身披铠甲座跨战马,左挎宝剑右悬雕弓,再将银枪一挺,真好比那常山赵子龙、瓦岗俊罗成!只不过这用枪展昭实在不内行,远比不上那些常年征战的马上将,而且他心中焦虑想着要去接应大哥郭遵,方才见敌军用上了绊马索……
与展昭对战的夏将可不管他是否擅长马上战,借他一分神的瞬间大刀带着风声照其项背砍来!展昭听得风声忙提枪一挡,他内力深厚这一挡竟震得对方双臂发麻胸口闷痛,“哇”地吐出一大口血。那夏将显然没料到,对面这个生得儒生一般的小将竟会有如此大的膂力,不由得心生怯意。展昭也再不敢一心二用,当下打起十二分精神,加上他毕竟武艺不凡,虽然兵器不顺手,但寻常的对手他也不放在眼里。只见银枪一抖,那夏将就觉眼前一花,五个枪头不知哪个才是真枪头!直到胸口一凉,被挑落马下,他才知道这小将才是高手中的高手。
展昭又接连挑死几名夏将,展目左右观望,见刘、石二人在千军万马中应对自如,前遮后挡左刺右挑,上护其身下护其马,并不见败迹。展昭略微放心,又朝郭遵的方向望去,见他已砍断了数条绊马索,正挥舞大槊尽兴杀敌,身旁早已尸积如山,但他自己身上也已中了三箭!当下展昭再不多想,将银枪挂在马鞍桥上,纵身跃起,脚尖轻点在马鞍上,身子弹出丈许,从西夏士兵的头顶掠过,直奔郭遵所在处而去。夏兵哪里见过这样“会飞”的将军,只惊得瞠目结舌,有不少兵将下意识地抬头去望,却被宋军手起刀落要了性命去。
李元昊一直关注着展昭的一举一动。因为隔得实在太远,他始终没看清展昭的长相,但那英挺的身姿、绝世的武功,更加之与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气质都已经让李元昊心中大动:如此人品倒真能诱惑得连那个目空一切的人也甘陷情网。有点儿意思!不过……李元昊看着但凡展昭掠过之处己方就有数人倒下,不由得微皱双眉,半眯着眼心想:不过这条“软肋”可实在不怎么软呐!忽然胸中升起一股无名怒火,继而传出了一道连他自己日后想起都觉匪夷所思的命令:生擒红袍将者,赏百金、封都虞候!
战场之上你死我活,杀敌自保已属不易,要生擒对方将领之事真可说是难如登天。不过这“赏百金、封都虞候”的诱惑太大,还是有许多西夏兵将都跟着边喊“生擒红袍将赏百金、封虞候”,边恶狠狠地朝展昭围攻过来。
展昭听着这道几乎荒唐的指令,不禁苦笑:想不到我展昭的命还能让人升官发财!于是不由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波波地望了过去。见敌军后方正中一杆明黄大旗上书黑字滚金边斗大的“元”字,下面只能大致看到层层护卫森严,中央马上端坐一人,身披黑袍头戴金冠。展昭一惊,莫非西夏军统帅竟是夏王元昊本人?!
这是个可遇不可求的良机。如果在此时能成功刺杀元昊,哪怕只是杀伤,都能使西夏军的攻势停下来,宋军也可借机重整队伍以图再战。思想及此,展昭挥剑迫开近旁的敌人,再次纵身跃起,专拣西夏将官当踏脚石,顺便把他们个个都踢下了马背。
李元昊从没见过有人这样打仗的,所以他一直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展昭在空中那曼妙的身姿。像什么呢?李元昊回忆着一品堂里那些高手们曾经展示给他看过的招式,似乎都远不如这个人。这样的人如果能够收入帐下,何愁大业不成?跟狂傲如鹰的白玉堂相比,眼前这个年轻人更像一只修剪春光的燕子,即使是在这样血腥残忍的战场上,即使他手中的剑饮尽了鲜血,但是展昭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柔静、怡然的气质。令人匪夷所思!
就在李元昊思想的功夫,展昭已经凭借绝世的武功来到了可以把目标锁定在射程之内的地方。人在空中挥剑斩下,敌将已然尸落马下,在双足踏上马鞍的霎那,弓已开弦如满月,三支羽箭带着内力流星般射出!箭才射出,展昭已从箭壶中又抽出三支,挽弓搭箭,疾射而出,他知道李元昊的卫戍军不是吃白饭的,一定要让他们措手不及。脚尖轻点鞍桥,人又向前弹出丈许,同样地剑斩敌将,鞍桥上稳住身形,挽弓开箭!如此不断变换着角度,每次都同时射出三支羽箭,直到背后剑壶里空空如也,展昭在鞍桥之上也再站不稳了,这样的射程、这样的方式无疑耗去了他不少的内力。但几乎在他刚坐上马背的同时,就有敌兵拿着□□来削他的马腿,展昭此时手中没有长兵器,根本无法护住战马,只好抖手甩出一枚袖箭,正中对方哽嗓咽喉,随即带马朝郭遵处猛冲。他没有去看结果,因为夏军后方已明显大乱,不管李元昊是伤是死,他展昭想要的已然达成,所以目前最重要的是赶去接应深入敌军、孤身奋战的兄长!
李元昊的卫戍军指挥使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甲胄下重重衣衫尽都湿透,身体里像是被掏空了似的,只有心脏的跳动声盖过了战场上如雷的厮杀喊叫。这几十支箭射来,力道刚猛、角度刁钻,但凡武功差点儿的绝挡不下一支!好在这卫戍军都是从西夏皇族中的佼佼者挑选而出,均是武艺精湛之辈,所以这“箭雨”才能勉强挡下。他转头想问一问皇上是否受惊,这一看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浑身冰凉。在层层严密护卫下的李元昊竟身中两箭!那指挥使连忙滚鞍下马,跪伏到元昊马前,直吓得体如筛糠,想说上一句“臣万死”,却努了半天的嘴终究没出来声儿,只是如捣蒜般地不住磕头。
李元昊显是已怒极。这两箭,一箭伤在左颊,擦皮而过拉出一道血痕,倒没有多严重,第二箭却是射入了右肩胛中,整个箭头没入肌理。幸得他里面穿了宝甲,否则这支箭定要透骨而过,不过就这样已然疼得他面如白纸,冷汗不住地淌下。侍从和随军的御医早已围住了他,李元昊却依然端坐马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展昭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展昭,你想救人?哼哼,朕不拦你,朕要叫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爱莫能助”!突然他一把抓住插在他右肩上的羽箭,猛地拔出,顿时血如泉涌!他忍住剧痛,扬起手中连带血肉的羽箭指向西方,高声吩咐道:“来呀,二百长弩手都给朕瞄准那员使槊的金甲将狠狠地射!”
当展昭看到数百支弩箭齐向郭遵射去时,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一歪险些摔落马下。他紧紧抓住缰绳,策马狂奔,但是无论如何赶不上了……他亲眼看着结义的兄长身中数十箭,气绝身亡!他只听见有军兵哭喊着“郭将军没了——!”却听不到自己嘶哑的喊声中深深的悔恨与自责,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再叫出口!他只知道拼了命也要把兄长的尸骨抢回来,他挣扎着奔到郭遵身旁时才看到,那大槊深深地插在土中,尸身竟立而不倒!展昭跪在郭遵身前恭敬地行了大礼,才把他的尸身抱在马背上离去。这期间敌军中竟无一人上前,也不知是还震撼于郭遵的壮烈,还是敬畏于展昭的肃杀。
宋军已借元昊受创、夏军大乱之机,退到了南面的一个小土坡上。刘平、石元孙等也都受了伤,大军折损过半,大将郭遵、王信等六人阵亡。展昭直到将郭遵尸身抢回宋营,才得一刻休息。从马上下来把郭遵的尸身交给军兵,展昭刚走出一步只觉天旋地转,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黑血,就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等到展昭转醒,已然入夜。他这才知道,黄德和见夏兵势众,竟然率部脱逃。刘平亲自领人仗剑阻拦,只堪堪留下不足千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