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 两情千里》白玉昭昭

3、第三章 析战局愁难

　　与此同时，延州城内。
　　节度使衙门已改作了临时的钦差行辕。而它原先的主人——身兼振武军节度使和延州知州二职的范雍范老夫子如今只能坐在客位上，脸上愁云惨雾。坐在正位的自然是此次和谈的钦差——太师庞籍和龙图阁大学士开封府尹包拯，公孙策身无官职只是站在包拯身后。
　　范雍已是花甲之年，从咸平初年高中进士起，这半生宦途倒也平稳，没想到临老载了这么个大跟头！“唉，都是下官无能，对那李元昊狼子野心未加详查就上报朝廷，使得二位大人身临险地，下官之罪也！”
　　“行了！”那庞太师不耐烦地摆摆手，“如今兵临城下，你可有对策？”早知如此，他庞籍就是再好大喜功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范雍连忙起身拱手道：“太师且安心，下官已派人赶往庆州搬兵，相信不日刘、石二位将军便可带兵来解延州之围。”
　　庞籍重重地哼了一声，“如此最好！不过本太师劝你最好焚香祈祷，希望那李元昊能守这十日之约，否则就凭你这城中的守军……哼！延州要是丢了，有什么后果你范大人应该比谁都清楚吧！到时候可别怪本太师不留情面！”说罢拂袖而去。
　　范雍已是冷汗直流，诺诺称是。
　　包拯见他如此魂不守舍，心中暗自叹气。公孙策见状，轻咳了一声道：“范大人，太师已然离去。”
　　范雍这才回过神儿来，不免尴尬，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坐回原位。
　　包拯见了不由皱眉，按说这老夫子一向政声不错，没想到临了事竟是这样的软弱，只得温言道：“范大人，请坐。”
　　范雍这才又坐下。公孙策问道：“范大人，可否容学生一言？”
　　范雍知道，连当今皇上都对这位开封府的主薄先生礼遇有加，自己又怎么敢在他面前摆官威，忙道：“先生请讲。”
　　“大人方才说的刘、石可是鄜延路副总管刘平和石元孙二位将军？”
　　“正是。”
　　包拯心想：这两位倒也是名将之后，尤其是那刘平文武双全弓马娴熟。只恐他年少成名自命过高，万一急功近利轻敌冒进……
　　公孙策又道：“学生无状想请大人修书一封送往保安军指挥使狄青将军处，无论延州出了什么事，务必使其守住保安城不可轻离迅地。”
　　“这、这是何意？”范雍一介文士，对军事方面可说是完全不懂。
　　公孙策只好取出地图指着宋夏边界的一条山脉解释道：“大人请看，这是横山山脉，可说是我们与西夏的一条天然‘山界’。此处是环州、庆州，除了刘平将军还有赵振等将军把守，且山川道阻易守难攻；这里是泾州源州一带，同样壁垒坚固，加之驻守此处的蕃部甲骑精强，想在此打开缺口很难；大人再看此处，这是熙州，这是河州，这一带有吐蕃兵将驻守，吐蕃兵向来悍勇善战。只有鄜州与延州一带，地势阔远屯兵不多……”说到这里公孙策抬起头看着范雍，问道：“若大人是李元昊，会选何处作为突破口？”
　　范雍虽然不懂军事但决不是愚笨之人，早听得冷汗直流。“下官明白了！若是延州一失，保安再失，西夏军便可直捣中原！下官这就修书派人送去给狄将军！”说着就要告辞。
　　包拯道：“范大人慢行一步，本府尚有一事相问。”
　　范雍忙道：“大人请问。”
　　“本府听闻那金明诸寨号称有十万羌兵驻守，其守将李士彬人称‘铁壁相公’乃是名将李继周之后，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范雍闻言脸上是红了又白，但他为人正直从不说谎，于是直言道：“此事责在下官。当时李士彬报说收降了一批西夏兵将，照他的意思是要将这些人安置到南方去。可下官想何不‘以夷制夷’，于是命他厚赏降兵并将他们编入自己的队伍，谁知……他们是诈降！唉，此事下官已具表朝廷请旨降罪。”
　　包拯与公孙策对望了一眼，心中都道：好个糊涂的老夫子！
　　范雍走后，公孙策问包拯：“大人看，那李元昊会不会遵守这十日之约？”
　　包拯抚须一笑，反问道：“依先生之见呢？”
　　公孙策皱眉道：“李元昊其人，行事倒是让人颇为费解。保安久攻不下转而去攻金明诸寨，进而围困延州，这学生还能明白。但金明诸寨既然已破，延州再无外屏绝无可能与之相抗，可李元昊却又停兵不前，要求和谈！倘若是狄将军和范大人易地处之，学生倒还能理解，只是这……”言下之意，狄青善战，其名远播西夏，李元昊轻易不会动他；但范雍一介文人，军事上毫无计谋，李元昊要攻占延州又何惧之有？“而且那西夏和谈使遇刺身亡，学生不信这里面没有李元昊的手脚。可偏偏他又与我们定下十日之约擒拿凶手……实在难解其意！”
　　包拯点头道：“和谈使被刺一案，本府与先生所见一致。听说那贺真的父亲是西夏朝中的主和派，李元昊派他前来和谈他却偏偏死在了宋国，一石二鸟既可给本国的主和派一个警告又可以此为借口开战。至于这十日之约必然还有后招，本府以为，李元昊发兵保安乃是佯攻，其真意还在这鄜延两路上。”
　　“那为何如今围而不攻，又跟我们定什么约呢？”
　　包拯捻须道：“西夏全民皆兵，如今既是那元昊有心要直捣中原，又怎么会只发这区区五万兵马？”
　　公孙策这一惊非同小可，“大人的意思是，元昊将主力安置在了别处？”
　　“这正是本府忧心之处。”
　　公孙策赶紧重新铺开地图，细细研究。半盏茶功夫才猛地抬起头，指着图上一处地方，急道：“三川口！”
　　包拯顺着他手指看去，果然此处虽地势阔远，但四周山林茂密要藏个几万人马不成问题。
　　公孙策急道：“这可如何是好！？刘石大军从土门经万安赶赴延州，这三川口是必经之路！这、这……！”一向沉稳的公孙策也有些失方寸，“学生还是去告之范大人，让他尽快派人报信！”
　　“先生慢走一步。”包拯拦住公孙策。“前者是李元昊有意放人出城去讨救兵，如今恐怕……”
　　果然，包拯话未讲完，就见范雍满头大汗地进来回报说，派去给狄青送信的兵卒出城不到三里地就被西夏军乱箭射死了！
　　公孙策不由得暗自惭愧，自己一时心急竟连这个道理都没想到。
　　包拯见范雍这副模样，也就暂时没把三川口可能设伏一事告诉他，只道：“范大人切莫失了方寸，唯今之计首要安抚军心、民心。想那狄汉臣素有‘面涅将军’之号，兵法战策烂熟于胸，如今的局势还不至于看不清楚。若无大变，本府料他不会轻易离开保安。”
　　范雍称是退下。公孙策暗中打了个咳声，心想要是展昭在此必能想办法将信送出。
　　“先生可是在想，若展护卫身在此地便可将信送出？”
　　公孙策被包拯看透了心思，脸上一红，“学生惭愧。”
　　包拯起身来到窗前，推开窗子，举目望月。公孙策也随着走到他身后。
　　“先生不觉得，这些年来我们太过依赖展护卫了吗？因为他武功高强，是天下闻名的南侠，故而我们久而久之就忘了，其实他还只是个刚过弱冠的孩子！”
　　公孙策低下头，包拯说的不错，他们都太过依赖展昭，却忘记了他也是个人需要有喘口气的时候，从没有人能让他有片刻的依靠，除了白玉堂。如今白玉堂去了，展昭的心也跟着去了……
　　一时间两人都各自想着心事，房内静谧无声。忽然“啪”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打在了地上。二人都吃了一惊。公孙策立刻大喊“保护大人！”王朝马汉随即冲进屋中，四下察看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公孙策拣起地上之物，发现是一块小石子外面裹着纸。“大人，请看。”
　　包拯接过石子，剥下外面的纸展开，见上面写着六个字——“信必送出，勿念。”并未署名。
　　包拯看过展颜一笑，道：“看来我等与江湖上的豪杰义士倒是颇为有缘呐！”
　　王朝素来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此刻皱眉道：“大人，这人连面都不露一露，值得相信吗？”
　　谁知一向严谨的包青天竟说了句，“信则灵，不信则无！”说完背着手踱步回了寝室。
　　马汉劝道：“大哥，这兴许是展大人的朋友呢！”
　　王朝又问公孙策，“公孙先生，您看呢？”
　　公孙策一直低头研究那张字条，一时竟没听见王朝的问话。
　　“公孙先生！”
　　“阿？哦，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我等也无需再议。况且事到如今，信则多个机会，未尝不可。”公孙策嘴上说着，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那字条：怎么这笔迹如此眼熟，在哪儿见过呢？

　　延州城外，西夏大营。
　　一品堂的杀手不光是杀手，他们同时也是皇帝的保镖。所以自然是皇帝到哪儿他们到哪儿。
　　“慕容夕你什么意思？刺杀包拯是主上的命令，你一再暗中阻拦……哼哼，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别以为主上看重你，就可以任意妄为！”说话的是那个右手铁钩的汉子。
　　慕容夕脸上带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鬼钩，刺杀包拯究竟是野利仁荣的主意还是主上的命令，你我心知肚明！你再要纠缠可小心我刀上无眼！”说罢拂袖而去，桌上儿臂粗的蜡烛竟被他的掌风给削断了一截儿！
　　鬼钩一掌击碎了一旁的几案，恶狠狠地道：“慕容夕，咱们走着瞧！”
　　慕容夕出了军帐，运起绝顶轻功，鬼魅般的身影瞬间已出了大营朝西北方向掠去。大营之中诸多兵士竟无一人察觉。
　　好热！好燥！
　　一口气奔出了二十来里地，慕容夕从没有跑得这样累过。他紧紧捂着胸口，但心脏仍然如擂战鼓，连同五脏六腑甚至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叫嚷喧嚣着！不是三年都熬过来了吗？又何在如今这短短的七日！他像是再也坚持不住了似的突然倒地，趴在路边的一块卧虎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约莫过了盏茶功夫，他才渐渐平息下来，手扶青石支起上身。忽然他低吼了一声，“啪”地那偌大的卧虎石已在他掌下尽碎！借着这一掌的发泄，慕容夕仿佛才逐渐恢复了神志。
　　月光如洗，将他的青铜面具打得乌亮，一如修罗之鬼。
　　慕容夕的右手紧紧扣在面具上，似是要将它狠狠扯下，嘴里几乎要咬碎了一口钢牙，手却松了。他暗自叹口气，自嘲似的苦笑了几声，使劲甩了甩头，终于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随即辨明方向拔足奔去。直到远远地可以看到大片的营帐，慕容夕的嘴边才又勾起了一丝笑容。

　　三川口西十里，大柳树。宋营。
　　中军帐内。正座上端坐二人，正是鄜延路副总管刘平、鄜延路副都部署石元孙。这两人都是四十多岁年纪。那刘平面白如玉，三缕墨髯飘洒胸前，俨然一副儒将风流之姿。石元孙相貌虽不出众，但一身正气凛然生威，也是堂堂开国元勋之后。他二人下首处坐着一名青年武官，身披甲胄外罩战袍，面容俊朗不凡，尤其是那双眼沉如墨玉、皎如明月，谦和而不失英气，让人一见难忘，正是展昭。当时仁宗皇帝为了让他在军中不至尴尬，特赐了从三品偏将衔军中效力。
　　“展护卫，”刘平端起茶碗朝二人让了让，对展昭叹道，“你初入行伍就跟着急行军，这几日下来人不卸甲马不离鞍，难为你了！”
　　展昭忙起身一躬，道：“展某一介武夫，这点苦处还不放在眼里。刘将军若有差使，尽管派遣在下。否则展某到在军中毫无建树，实在难以自处。”
　　刘平还没答话，石元孙已经来到展昭面前，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年轻人不要心急，有你立功的时候！”
　　刘平也笑道：“是啊！如今我们先在此地休整一日。一来整顿大军，二来也好等候郭将军与黄都监前来会师。待我们解了延州之危，活擒了李贼，展护卫还怕无有建树吗？”
　　展昭知道这是刘、石二人误会了自己有心贪功，却也无意辩解，只低头称是。
　　三个人边饮茶边随意谈论着战势，其实刘、石二人对前方的战局亦不十分了解，只不过从范雍的信上得知延州被围，至于西夏实有多少人马，如何布防，何人统兵等等一概不知。他们心中没底，但身为主将面上却仍要保持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忽然展昭冲二人打了个手势要他们噤声，一时间帐内寂静无声，才发觉帐外风声异动！展昭断喝一声“谁？”身子已然掠出帐外。刘、石二人也赶忙跟着出帐，眼见不远处一个黑影甩手一枚飞蝗石直冲着展昭面门打来，速度之快力道之强让人根本无法闪躲。两人大惊，正要喊来军卒捉拿此人，却见展昭一侧头一伸手已将那飞蝗石接在手中，身子如同离弦之箭倏地跃起，追着那黑影而去，顷刻消失在了视线之内。刘、石二人对视一眼，拦住兵卒，“算了吧，凭你们可追不上这两个人！”
　　石元孙看着展昭离去的方向，赞叹道：“听说当年南侠在耀武楼献三绝，其中就有这轻功‘燕子飞’，今日一见果然令人叹为观止阿！”
　　刘平随声附和，心中想：不知这来人究竟是意欲何为？
　　展昭一路追着那黑衣人跑出五、六里地，手中的袖箭却迟迟没有射出，他心中纳闷：这人究竟是谁？虽说自己甲胄在身，行动难免不便，可能让自己追出这么远的人实在不多。而且刚刚那人猛然见到自己时明显得身形一顿，还有他甩打暗器的手势，就连现在他奔跃的背影……无一不熟悉，无一不令人怀疑！展昭心中怦然一动，使劲咬了一下嘴唇，止住心头那股酸热，一开口却还是难掩激动：
　　“玉堂，是你吗！？”
　　前面的人募地一颤，脚步却并未停下。可展昭心中已有了几分把握。
　　“白玉堂，你没死对不对！？”
　　前面的人加快了速度。
　　“当年冲霄楼里的是‘小夕’，是不是！？”
　　前面的人仍然一声不吭，只是加紧了步伐越奔越快，如鬼魅般的身影跃过山石、树冠，他必须尽快逃离，否则就要崩溃！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闷哼，像是追他的人倒下了！慕容夕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冲回去，可他只是站在原地，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紧紧攥住，直到手掌被指甲刺破，鲜血顺着手指滴落黄土。
　　前半夜还如洗的月光，此时已被厚重的阴云重重遮盖。朔风阵阵透骨冰寒，连身后那人说出话来都显得颤抖不已，似是企盼又似求恳，完全是他陌生的语调：
　　“是你吧，玉堂？”
　　却依然没有得到任何答复。展昭的心热了又冷。如果不是玉堂，他为何止步不前？如果真是玉堂……他、他难道不知自己此刻心如油煎？寂静中展昭听见自己的心在崩溃的边缘渴望着救赎。只是这是与否在此时是这样的无力，是生、还是再死一次已然不由自主……
　　“玉……咳、咳咳……”见那人欲走，展昭急喊了一声，谁知刚一开口就凶猛地咳了起来，喉咙阵阵甜腥，竟一连吐出好几口鲜血！
　　视线模糊了，但还是看见他焦急地朝自己奔来，口中喊些什么却听不见了。使劲伸出手想扯下他的面具，到中途却失了力道。
　　慕容夕急奔过来堪堪接住了展昭倾倒的身体，却不知道究竟是怀中的人在颤抖还是自己！只听得他昏迷中断断续续不清不楚地念叨着什么“涅磐已焚”，不由得苦笑，弯起食指在他鼻梁上一刮，笑骂了一句“傻猫”，眼中的泪水已然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