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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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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上午10点。江南静静地伫立在市中心的写字楼下,又是阴天。灰霭霭的天空,既低且沉,让人觉得无比压抑。
心一直闷闷的,从听到那个消息开始。有些懊恼,有些无奈,只不过一些记忆的剪影,却依旧能深深影响着她的心情。
杭州的三月天,倒春寒。柔风轻拂,微微的凉意。
紧了紧脖子的丝巾,保持着嘴角小小的扬起,江南踏进了这幢豪华的写字楼。保安主任难得的冲她笑了笑,唇角轻抿,同样的,微笑示意。
手指,轻轻按了9层的按钮,江南抬眼,有些诧异镜中一身淑女装扮的女人是不是自己。
原来苍白的脸色,经由粉底和胭脂的修饰,泛着淡淡的红。
乌黑的直发被电卷棒卷得微微的大卷,捋在一边,垂在胸前,束结处用一个闪亮的水钻发夹固定住。
白色的蕾丝复古领衬衫配上外粉色的修身小西装,外加及膝的粉色碎花百褶裙,白色的高鞋皮靴。
清早若琳替她打扮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拜托,偶尔换换风格。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至少心情也会好一些,不是吗?”
或许吧。
电梯门缓缓开打,江南吸了口气,走了出去。全然没有注意,尾随在身后那数道炽热的目光。
“哇塞。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江南你好漂亮哦!”刚踏进杂志社半步,耳膜立即遭受着严重考验,肩上突然多了两道重力,身体被迫旋了两个360度。昨晚赶了一夜的稿,早上也就随便吃了口牛奶,晃了两圈,头更晕了。
哪天应该让她和若琳PK一下。她叫江清雯,同自己同年,算是杂志社最最年轻的编辑。
说是编辑,不过清雯对于美容和衣服的兴趣,远远大于手中的豆腐块,外加大大咧咧的个性,风风火火的处事风格,实在很难把其本人与Z大新闻系才女的传言联系在一起。
“太阳只会从东边出来。”淡淡的回了一句。
也不理会,正确的说是,早已习惯了江南一如既往的冷淡,江清雯不以为意的笑笑,顾自跑去茶水间替江南泡咖啡。谁让,她爱死那个永远不爱笑的女人手中那支会生花的妙笔呢?
经由清雯的高音喇叭一宣传,整个编辑部一片哗然。谁也没有想到,平时总之灰色系示人的江南,打扮起来,竟是那么清丽、雅致。
不理会旁乱的喧杂,江南的笑容,在看到眼前这位50多岁的中年男人时,多了一些温度。
“赵叔,好久不见。”
“小南,今天很漂亮哦。只是昨天又熬夜了吧,对身体不好。”赵叔温和的笑里,有着浓浓的关心。
“我知道,您别担心。以俊哥还好吧。”
赵以俊,是她的邻居,是她的哥哥,也是她幼时,唯一的玩伴。很久以前,京杭大运河的岸边,常常能看见一个大男孩带着一个小女孩,一边放着风筝,一边追着夕阳在河中的倒影。
很久,以前。
后来,她所居住的那一带平房都拆了,他们也就失散了。再碰到,已是三年前的事情。
是以俊先认出的她,在人潮拥挤的街头,激动着喊着她的名字,然后憨憨的笑着。
“为什么你能一眼认出我?”她微笑着问。
“我也不知道。只是看着这个背影,就知道是你。”
心中,微微一酸。
托以俊的福,她才找到了这份不错的工作。所以,对以俊,对赵叔,她都从心眼里有着深深的感激。只是这份感激,她很少说出品。
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把心情深深的埋在心底。埋得久了,渐渐的忘了如何表达。
眼眸一黯,江南点了点头,“赵叔,我先进去了。”
“好。老黄在里面等你呢!”
看着那抹清瘦的背影,赵叔忍不住在心里低低叹息。曾经明媚灿烂的笑脸,怎么一转身,就再也看不到了呢。
轻扣了两下,江南推开主编室的大门。
一股浓重的烟味,直冲眼鼻,让她忍不住轻咳了两下,头晕加剧。
“黄主编!”
高背转椅闻声转动,肥硕着身躯窝在黑色的软椅中,显得有些滑稽。充满了地中海风格的头发,稀疏得如同西北荒凉的不毛之地。
“哟,江南,今天很漂亮啊!”
“多谢夸奖。”眼前那两束发亮的目光,让她觉得不舒服。低头摆弄着笔记本,江南决定速战速决。
“这是那篇小说的后10章,您请过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表指针,在了11点30分处缓缓定格。
黄主编的目光,终于从屏幕和江南的不断徘徊中恢复了正常。
“好—好—好!”连夸三个好,并非虚言。文笔清淡自然,情感丝丝入扣,绵绵不绝,让人看了欲罢不能。看来这几章刊出后,销量又会猛增。
“如果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文档我会传给清雯。”起身欲走,却被黄主编,轻声喝住。
“江南,等一下再走。”
“有事吗?”转过头,迈出的脚步并没有回缩。
“你不知道吧。今天杂志社会来新的主编,是我们杂志社的第二大股东呢!听说,和你就读于同一所初中,说不定还是同班呢。”
心脏“咯”的一声,漏了一拍。
理智在说,“这与我无关!”
脚却安静的放了下来,安静的走出主编室,安静的坐在会客室,手,握着清雯泡来的速溶咖啡,安静的,颤抖。
仅仅只是因为,那句同校,那声同班。
她在希翼些什么?不会是他,即使是,他们之间,不早在十一年前,就已经结束了吗?
来不及开始,就已经结束。
纸杯里的液体,被一点不明物打破了平静,晃出一圈圈的涟漪。
记忆如同这幅美丽的图案,化开了边际。
炎热的夏天,知了在枝头,不停地吵闹。
在她面门,也是他回家必经的桥上。她就这样,傻傻的,静静的凝视着远方,日暮肆垂,橙黄的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
不知道等了许久,视线所及处,终于出现了他的身影。
冰冷的,漠然的,比陌生人还要陌生的眼神。不再有笑意,不再有曾经属于她的温柔。
心痛的瞬间,他就这样,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来不及擦掉奔涌而出的泪水,急急的跑上去,拦在他的身前。这里,不是学校,不是教室,没有同学,没有老师。
“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一夜之间,视她于无形。
“有吗?”挑了挑眉,眼睛始终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
感觉到他再度向前飞奔而去,始终没有回头,没有勇气回头。紧咬着嘴唇,蜷缩着身体,将头深深埋在臂弯,任凭眼水肆意的流淌。
从此,她如他所愿,形同陌路。直至毕业后的最后一次聚会,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一句。
“你伤害了我,
还一笑而过。
你爱得残忍,
我爱得懦弱。
眼泪流过,
回忆是多余的,
刻骨铭心就这样的被你,
一笑而过……”
手机铃声响起,熟悉的歌词拉回了江南的心神,猛一抬头,刹那间心脏停止了跳动,呼吸忘记了通路。
只有曾经的痛,瞬间的,刻骨铭心的痛,海浪般的袭卷心头。
是他,是他。哪怕十多年不见,哪怕她只记得他十五岁的样子,依旧那么清晰的肯定,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他。
蓝逸云。
还有,依偎在他身旁的,凌霏雨。依旧那么美,那么艳,那么傲的凌霏雨。
经典优雅的韩式盘发,张扬而富有个性的耳环,一身黑色的职业装,简洁大方,合理贴身的剪裁显得她高挑的身材。
“男才女貌”清雯的嘴皮子不停的耍动着,什么都听不清,只是那四个字,如同利箭,径自的穿破她的胸腔,直射心脏。
原来,是他们。
果然,是他们。
当年的猜测,终于,在此刻得到了证实。
她在做什么,静静的映衬着他们的幸福吗?
不要,不要!
“江南,江南!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见了。昨晚翻看资料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巧合,没想到,真的是你。”命运在和她开玩笑吗?为什么不让她走,为什么她还要被凌霏雨这样紧紧的搂在怀里,怔怔不语。
“是啊。好久不见。你——你们好吗?”眼神不自觉的瞟向那抹蓝色,他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喜欢蓝色的衣服。
“我们都很好。高中毕业后我们就一起上了A大,逸云现在在设计院上班,我嘛,去国外玩了两年,前几天才回来。你还好意思问,要不是每次同学会你都不愿意来,怎么会连我们在哪里都不知道。也不和我们联系,想隐世独居吗?”
“没有。”如果可以,她很想。“现在你就是新的主编?”
“是啊!本来是我一个人来的,谁知道车子突然坏了,我只要打电话让逸云送我过来嘛。”凌霏雨说着,冲着逸云甜甜一笑。
而他的笑容,是同样的甜度。
瞥开眼,不去正视他们的甜蜜。
江南没有看见,在她瞥开目光的同时,蓝逸云脸上,瞬间黯然。
终于看见她了。这样真实,毫无预警的出现在他的眼前。
十一年了,不和任何同学联系,不去任何同学聚会,不回学校,她就像断线的风筝,彻底消失于他的世界。
多想这样静静的看着她,可是手臂间温暖的触意,左手无名指端,莫名的闪亮,时刻提醒着他,不敢看,不能看。
感觉到他的失神,凌霏雨心中一紧,脸上,依旧是妩媚美艳的笑。一切都在她的掌握,十一年前这样,十一年后一定还会一样。
黄主编丝毫没有感觉到三人间暗自涌动的气场,不合时宜地拿出一份文件,端在凌霏雨面前。
“这个是这期杂志的定稿,请凌小姐签发。”
“好!”
点了点头,凌霏雨从包里掏出一只笔,一笔下去,脸色微僵。居然没有墨水,这么多人面前,尤其是江南也在的场合,她居然碰上那么丢脸的事情。
怔忡间,一只黑底青竹花纹的钢笔出现在她的眼前。
“用我的写吧。”蓝逸云微微一笑。
眼被狠狠的刺痛。眼眶着的湿气,蓄积了太久,濒临溃败的边缘。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一刻也不要。
“霏雨,我有急事,先走了。”
抛下一句,江南飞奔着逃命似的,跑出去大楼。
天空,低得仿若触手可及。眨眼间,大颗大颗的雨点,砸落在身边,生疼生疼。
雨点,汇成了雨丝,溶成了雨柱,浇湿了她的全身。
这样也好,至少可以骗自己,她没有分清,脸上的湿痕,究竟是她的泪,还是天上的雨。
脚被灌了铅,重得迈不出一步。蜷缩在地上,依旧那个傍晚一样,无助的,伤心的,哭泣。
那支钢笔,她不会忘记,是她送给他第一份,也是唯一的一份礼物。他居然保留到今天,究竟该庆幸,还是该悲戚。
就这样,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上的湿意不再加剧。抬眼,一双清澈的眼,一抹温和的笑,在一把红伞的倒映下,美好的如同不属于人间。
呆呆得站起身,久久,久久地怯怯的开口:“尹先生。”
深吸了口气,深深的。尹忆洛执着伞,全部倾向江南的上空。
“真巧。”
世上所谓的巧,三定天下,七分人为。从明辉手里接到气雾喷剂,得知她今天会来杂志社,他就失控般的抛下一堆的事宜,不由自主的停在楼下,静静的看着她上去。
却不想,看到她如此伤心脆弱的样子。一个人,像是受伤的孩子,蜷缩在这样的大雨里,甚至连把伞都没有。就是个孩子,一个都不懂得照顾自己孩子。脸上依旧挂着湿痕,分不清是天上的雨,还是眼角的泪。
“你不应该淋雨。伞借你,以后再还我。”
他就这样,云淡风清的笑着。
仿佛周围狂虐的风,怒吼的雨,都在这份笑里,偃旗息鼓。
“不必了!”江南摇了摇手。那个喷雾剂有没有还到他的手里还是未知,她不想总欠他人情。
“不客气。我还有事,先走了。”轻轻地把伞塞进她的手里,她的小手,冰凉得让人忍不住想多握一下。
只怕真的握久了,她会害怕吧。
不容拒绝得送出伞,忆洛不等回绝,径自跑写字楼里跑去。
本能的,不想断了他和她之间的联系。
“我……谢谢……”来不及回绝,江南柔软的声音,飘荡在空气中。望着远去的背影,感觉竟像相知许久般的窝心,没有陌生的疏离。
深红色的伞,点亮了阴沉的天。
唇齿间,轻声回响着他的名字“尹忆洛!”,脚下的步子,像是重新恢复了力气,迈了出去。
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那么愕然的相逢,那么恶劣的风雨,那么抚人心魄的笑容……
一切像电影,幕幕回闪,每一幅画面,静静连成了一首小诗
茫茫人海中
伊人执伞红
心念浮生痛
回首梦已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