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客》梢头月

7、帝心 帝王十年高

　　蓬莱阁里，官员们陆续坐在席位处，小心打量着皇帝和苏客陵。主子看起来甚是高兴，一脸笑意，他坐下的苏客陵亦是温润君子，举止有度。更令人侧目的，还是但凡见苏客陵多挟了几筷菜，皇帝便让人再抬上一盘摆着，天子恩宠，显而易见。

　　众大臣们更是心内敲鼓，想着该对这位隐居十年的苏将军如何以待了。

　　他们在细细打量自己，客陵未尝没有在打量他们。朝下只扫一眼，他的心便多沉下寒潭几分，数十位大臣里，他熟悉的故人几乎没有在场，全都是些从未见过的新面容，或老或少，自己皆不知晓。

　　唯有一人，坐在角落里正大快朵颐，好不豪爽，客陵看去，原来是在城门所见的韩遂。他眯眼再看了看人，便把眼神转走，再不注意。

　　这次饮宴，只有南楚重臣才能被请入宫来，为的就是让他们晓得苏家苏南煦已出山复仕，往后必得君王重用。

　　皇帝放下酒杯，正欲说话，不想老太监紧步走上前来，恭敬说道：“陛下，贤王已至！”
　　他话才说完，昌玉恒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臣参加皇上！”

　　皇帝一笑，他身子轻轻靠后，只叹了口气，道：“朕还想着你不会来呢，既然来了，快入座吧！”

　　昌玉恒应是。

　　珠帘撩开之时，客陵觉着臣子们的坐态稍稍拘束了几分，连私语之声也不可闻了。

　　他撇嘴笑笑，朝始作俑者看去，未想昌玉恒也是一脸兴致地看着他。

　　男人玉冠华服，贵气逼人，哪里还看得出十多年前从岭南僻地赴京见父的乡野小子之样呢？
　　他也没有坐去自己的席位，只站在客陵面前，笑言：“苏将军隐居山谷十年，今朝一见，风采更甚从前呐！”

　　客陵放下碗筷，也回道：“难得殿下还记得住草民十年前的样子，只是山间日子清苦，不比王城，风采更甚之语殿下恐是错了，这点儿，殿下该是比臣还清楚。”

　　哼！昌玉恒轻嗤一声，没再说话，只坐到席间喝酒。

　　这人难得败下阵仗，皇帝觉着好笑，又多添了几杯好酒，也该是说正事的时候了。

　　“苏将军原本便是我楚国良材，此次回都，便是想为楚国再出一番心力。朕甚是感激，又因有三州之事烦心，便只能托付苏将军，于月下离都，再同北地商议划州一事。众卿意下如何？”

　　皇帝脸色笑意绵绵，底下的臣子们听得陛下垂问也不敢做声，只连连对视后便低下了头颅。

　　三州之事不是已经定好要割给北地了么，怎么又要让苏家的人去商谈，这凡是知道点过去的人何尝不晓得苏家与北地赵氏是十辈子的仇家，这苏家嫡子一去，莫不是又要生出些祸乱来！

　　还是无一人敢多说半句话，皇帝又笑眯眯道：“众卿家若无异议，朕便封苏将军为给事中，
　　看来陛下是定要把苏南煦安排在朝中了，昌玉恒眯眼看去，冷哼一声：“陛下，苏将军乃武将出身，又隐居多年，这给事中一职，恐怕不太妥当。”

　　皇帝难得硬气，没有理会他的不满之语，直截了当说道：“三州之事事态紧急，此事便这么定了！”

　　他环顾一周，只站起身来，说道：“朕也有些累了，爱卿们自乐吧！”
　　皇帝离去，不理众人。

　　明黄之衣走至远处，昌玉恒狠狠将酒杯投掷桌上，惊雷响起，四下无人敢再多话。

　　“苏将军好手段！”

　　“贤王好大胆！”

　　客陵起身，眼神直击眼前之人，毫不畏惧。

　　晓得眼前还身处皇宫，昌玉恒也收敛几分，当下只翘起嘴角，嘲讽道：“陛下之命，臣不敢不听，只是苏将军，待出使北地后，莫要像当年一样被打得屁滚尿流而回啊，待再逃至山间，可就不好回来了！”

　　此话才出，他的派系之人便哄堂大笑，连不干事的人也低头悄悄抹嘴而笑，也不知他们是在笑些什么，好像楚国兵败，楚帝难逃这等大事只值今人饭后闲谈嘲讽一般。

　　坐在边角大口饮酒的韩遂听得这话，却是杯酒尽落，偏头愤恨。

　　客陵依旧站在灯烛之下，橘黄的烛光，衬得他多了些温暖之色。

　　“多谢王爷提点。苏家之祸，南煦十年未忘，有朝一日，定复国破家亡之仇！”

　　暖意尽没，寒意逼人。众人被他身上突如儿来的肃杀之气震慑几分，席间无人再敢说话。

　　昌玉恒也心晓在他身上讨不了好，也只得甩袖离开。

　　猛虎相斗，好不容易走了一头，众人纷纷散了口气，再抬头看另一头猛虎之时，眼里多生了些畏惧来。客陵又回到了谦谦君子的模样，笑意丛生，坐在席间自顾饮酒。

　　一宫人紧步走在他身边，跪地说了几句话，他扬扬眉，放下琉璃盏，随人离去。

　　三步一宫灯，五步一莲烛，绵延数里，如人间仙境，站于明月楼看去，更觉下头走的是衣袂飘飘的仙人了。

　　似有感应一般，客陵抬头望去，面前高楼上正站着一男子，他有些疑惑，只停下脚步微微眯眼看去。

　　见他在打量什么，宫人也随他看去。

　　客陵嘴角越咧越开，脸上的笑意再不复刚才的虚假表面，他正要抬步上楼，同那人叙旧，却听见楼上有声音传来：“陛下已等候将军多时了，将军先去吧！既已出山，更不会再少把酒言欢之时了。”

　　男人顿步，而后便是大声回道：“侍云一诺千金，我等着这一日！”

　　他再次阔步向前，心中快意丛生，世间有奸佞之人挡他正道前行，亦有正义之士助他一臂之力，何苦为了那点愤恨之事耿耿于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