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客》梢头月

6、十年

　　今日有宴，王城城门比往日要热闹些，一辆辆华贵马车有序排在武定门外，贵人们纷纷下马，走入门里，也只有得到皇帝亲自恩准的一品大员或皇室子弟才可坐着宫里的轿子继续前行。

　　苏客陵下了马车，正欲步行入内时，一个老太监紧着小步过来，弯腰行礼道：“陛下吩咐了，说是要让苏将军坐上御轿入内，将军快朝这边来。”

　　苏客陵朝他身后看去，四个宫人正抬着小轿稳稳站在后头呢！

　　他笑道：“我不过是平民之身，何敢坐御轿入内，公公回去吧！”他挥挥手，朝人流走去。

　　想起了昨日贤妃娘娘的话，老太监笑了笑，他也未再多劝，带人离开了。

　　这轿来轿往的自然引得旁人注视，有人盯着苏客陵，在背后细语：“这是何人，怎能让刘公公亲自来接？”

　　另一人道：“我也未曾见过，莫非是皇室子弟？”

　　正疑惑之际，一声音响起，嘹亮浑厚，说的话众人都听得明明白白：“尔等见识浅薄，竟不知这原是我南楚战神苏南煦苏将军呢！”

　　众人听了，一片哗然，私语之声已成了公然，未想这白衣男子竟是苏家贵子苏南煦。

　　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客陵回头看去，却见一魁梧男子站在身后，他身着军衣，面目坚毅，此时却一脸讥讽看着自己。

　　“可惜呐，大将军最后兵败溃逃，成了条丧家之犬！”

　　男人说完话便不再看他，直直走过，武定门前的侍卫被他英勇气概震慑几分，只谨慎向他要进宫的玉牌。

　　“北地营韩遂！”

　　他留下了自己的名号，径然入宫，身后，不知为何，客陵竟轻笑出声，他摇摇头，身子也□□了些，只慢步跟在后头。

　　“苏家苏南煦！”

　　名号太响，侍卫顿生惊疑，只恭敬接过玉牌，看着男人走了进去。

　　皇帝虽是天下最尊贵的主子，到的却比客人们都早。他今日面色红润，看起来要更康健些，正要再饮一杯酒时，霍司情捏住小杯，不让他拿走。

　　“再喝便要醉了，陛下是要让众人看您的笑话不成？”

　　昌玉生听了，笑道：“玲珑你不晓得，朕以前在书上瞧过，有女子不擦胭脂粉黛却貌美堪比那些化过妆容之人，全因她们见客之前皆喝美酒，几杯撩人货下去，便是彩霞满颊，好不动人。”

　　他又是一杯美酒下肚，兴致高昂。

　　霍司情轻轻笑笑，也没有再阻挠，只坐直了身子，看着前方的好风景。

　　蓬莱阁只有这二人在，一人喝酒，一人听曲，好不自在。

　　却不知为何，司情听得皇帝一动，她抬头，见昌玉生突然起身站了起来，动作太快，把桌上的银壶都给带翻了，壶里的美酒撒到了龙袍之上，沾湿了一大片。在旁侍奉的宫女赶紧跪下身去，先把上头的酒水擦干。

　　“唉，怎会这般倒霉，偏偏在这时候……”他语气难得懊恼，脸色有些焦急，霍司情先不知他怎会如此紧张，却不想抬头一看，一白衣男子正被宫人带着走上玉带桥，朝此行来。

　　翩翩衣冠，风度自成。

　　原来如此。

　　那人走得越发近了，昌玉生有些急，龙袍上尚能看出水渍来呢！

　　刘维已在帘外说话了：“陛下，苏将军到了。”

　　帘里无人说话，可刘维却能见那明黄色一直再动。

　　“陛下？”

　　昌玉生皱眉，他想去重新换身衣服，可是走上两步又退了回来，生怕外面的人等急，反复之间，又耽搁了时间。

　　霍司情摇摇头，她轻轻拉了拉皇帝的袖子，让他坐下，被酒沾湿的那处立马就被遮了。

　　男人这才被安抚下来，他长长叹了口气，稍稍整理，这才把人唤了进来。

　　珠帘撩开时，梦里不知出现过多少次的人儿就站在了眼前，昌玉生直直看着他，一时怔愣，不知现在是梦是真。

　　还是苏客陵的声把他的魂儿唤了回来。

　　“草民苏南煦见过陛下！”

　　他给自己的下跪，这如何使得？

　　玉生又是急得起身，脚步踉跄走到男人面前，他弯下腰，扶着客陵的手臂，要将他扶起来。

　　“哥哥在做什么，还不快快起来！”

　　皇帝不安，霍司情也没管，只在旁帮声道：“客陵快起来吧！陛下都要急哭了呢！”

　　这话实在羞怯人了。

　　苏客陵起身，他也不顾君王之礼，只眯眼认真打量了皇帝，再低头时，便见到了那尚有水渍的龙袍，玉生急眼，只红着脸慌忙扯着腰间的衣服想把那处往后拉拉，遮住自己的失态之处，却不想苏客陵只抬头笑道：“陛下长大了呢！”

　　这话一下子就安定了皇帝的心，他认真看着眼前的人，语气略有自豪又略有委屈：“毕竟也是十年了，怎么会长不大，可哥哥还是同往日一般呢！”

　　二人对目，各有所思。

　　霍司情先笑道：“人也见了，陛下快请百官入席吧！有什么话，以后说也不迟。”她先走了出去，撩开珠帘，“我还要去陪太后呢！”

　　昌玉生连忙点头，道：“玲珑说的是，哥哥快随我入宴吧！”

　　客陵没有跟着走，只站在一处，笑道：“陛下已是天下之主，行事当有道，切不可再胡乱称呼草民了。”

　　昌玉生的脸垮下几分，委屈之色顿显。

　　“陛下若不嫌弃，便唤草民之名吧！”

　　玉生脸上生光：“我……朕可真叫你南煦了！”

　　客陵点头，没有介意。

　　南煦，苏南煦，你可知我早就想要这般唤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