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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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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水长宫门外,小奴小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又匆匆赶来,请贵人入内。
客陵深深呼了一口气,他稍稍整顿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便大步入内,只是等进了里门后,见了里头坐着的那个耄耋老人后,便再也没有勇气朝前迈入半步了。
他该想到会有这么一日的。
见他停在前处不动,皇帝起身道:“客陵与太傅已是多年未见,此番想必有不少话要说,朕与玲珑便不在此处了。”
霍司情轻轻行了一个礼,随皇帝走了出去,偌大个水长宫正殿,只剩下已有快十年未见的一对师徒了。
原本以为山中岁月早把自己磋磨成了无心之人,未想其实是把所有的伤痛悄悄掩盖住了,这会儿揭开伤疤,尽是疼痛。
苏客陵已是泪流满面,他快步跑过去,扑通跪在两鬓斑白的老人面前放声大哭:“师父!”
听爱徒在自己面前哭喊,老人叹了口气,终究还是颤抖着双手摸着他的头发道:“我已是要没入黄土之人了,受不起这大悲大喜,你莫要哭了,快些起来吧!”
男人怎么收敛得起来自己难以抑制的感情,只不断摇头,泪水落到胸膛处。
“弟子愧对师父,怎么能起来!”
“愧对?唉!我当年何尝不是这般想的。大兵一败你就藏于山中,何曾对得起死去的苏家军和你爹?可是后来玲珑告知我山中再无苏南煦,只多了一个苏客陵,我便知付出的心血没有白流。今日又从玲珑口中得知你出山归来,我本不欲来的,可又看看自己颓废之躯,生怕此次不见今生恐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他双手摸着客陵的额头,眼睛,再到鼻子,像是一个手艺人摸着自己精心打琢的玉雕一般。
客陵这时才见他有些不对:“师父,你的眼睛?”
老人一笑:“我已七十古稀,眼睛半瞎也没什么的。”
师徒二人相安一会儿,老太傅说道:“这次来都,除了再想见见你,还有便是有有几句话要嘱咐于你。”
客陵依旧跪地倾听:“师父请说。”
“一乃三州之事,你需以此为机,立足朝堂,沙场之处不再是你的天下,却也务要轻易松手于他人。究竟是守三境还是送三州,你须得想清楚。”
“二乃朝堂之事,你只需记得皇族式微,老臣具没,新人上位才是正理。至于昌玉恒此等小人,自不必放在心上。”
“三乃客陵一事,”他把头移向别处,声音略有悲意:“你乃人中龙凤,天资过人,只是慧极必伤,我担忧你有一日会走入歧途,难成大道。若是真到了那一日,你便忘了我二人师徒之情,只管走自己的路罢了!”
“客陵,明日我便要赴庸野城了,若是再见,你莫忘了在我坟前告知我北地已收,大楚归安的好消息啊!”
送走老太傅后,客陵站在原地依旧不肯走,霍司情悠悠叹了口气,状似埋怨道:“明明都是同一师门下的弟子,怎么师父就有那么多话同你说,对我却是寥寥几句便打发了。”
“师父话虽不多,却句句有深意,你当好好品味品味。”
“对我说的自当是要我好好品味品味,对你说的却是一针见血,绝不含糊半句,是吗,客陵?”
苏客陵没有理她,径自甩袖离开,他尚有正事要做。
司情双手抱前跟在后头,继续嘟囔道:“真是越老越说不得了!”
听到老这一字,男人一顿后脚步加快,不再理她。
三州之事不可再拖,客陵不过在王都休整几日便带着使从们一同北上,原本应当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人此刻因身份之别只能待在马车里随队伍前行。
苏客陵坐在马车里,看着前方韩遂带头走着。
行在他马车前的是当朝太傅储英,虽说皇帝让自己插手此事,可真正管事的还是这位太傅。
他低头垂眸,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一扇一扇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队伍停了下来,一侍从到他车旁,行礼道:“太傅吩咐,大军行路已久,可稍作休息。”
客陵下了车,就见储英过来说道:“坐了几日的马车,南煦也该是累了,快些下来走走,免得腿麻。”他用南煦二字称呼,倒好像苏客陵同他十分亲切一样,男人也未多说什么,只同太傅行礼,到林中舒展舒展。
夏时酷暑,可到了林中,却是难得荫凉,他慢慢踱步,好不轻松。正自悠闲时,有马蹄声在林中作响,他起身去看,只见一花鹿正往前飞奔而来,后头跟着一骑马男子。他正上弦拉弓,聚神对准了前头的猎物,只是利弦离弓之时,马儿不知如何受惊,竟前蹄高举,欲将身上的男子摔落在地,那本要对准小鹿的利箭一下子换了方向,高高飞到空中,一箭竟射到了正在树荫下和几位大人闲聊的储靖身旁。
侍从们大惊,纷纷亮出刀剑,有人大喊道:“保护太傅,有刺客!”霎那间,位高权重的大人们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而林子里,被马儿摔落于地的男人满身尘土,他正恶狠狠地看着上头抱着小鹿的人,伸出右手,指人骂道:“你可知我是谁?竟敢暗算于我,是不想活了吗?”
看着面前一脸灰尘的小子,客陵轻轻笑道:“瞧你面容,我知道=与你不熟,可应是与你爹倒是要熟上三分。你是三公子吧,皇上下旨要你随使从一同北上,你今朝才来,难道是要抗旨不遵,你不想活了吗?”
这人是谁?竟知道自己的身份,怎么不曾见过,他眼睛一转,决计不肯承认,只胡言道:“什么三公子,我听不懂,我乃……”他想编个吓人的身份,却也不知该说谁好,突然又想起了这几日都城里风头正盛的苏南煦,只说道:“我乃苏家苏南煦,朝中重臣,何来的三公子!小子,今日你挡了我的道,是不想活了!”
苏……南……煦,呵呵。
客陵轻轻撇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放下怀中的小鹿,轻轻抚摸着那温顺的皮毛,不一会儿,小鹿便蹬着小蹄子,跑入林中不见踪迹。男人看着地上之人,风光霁月。
储靖原本斗心十足,可不知为何,看着眼前之人的眼睛,竟觉着十分心虚。
那人朝他走近两步,原本豪爽的男儿竟然结巴了起来:“你……你要做甚?”男人没说话,只稍稍低头打量着他,不过一会儿,侍从们奔入林中,将此事的始作俑者围了起来,储太傅也是赶了过来。
看着地上灰头土脸的儿子,他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深深吸了口气,咬牙笑道:“犬子给各位添惊了,老夫先赔不是了。”又转身对客陵说道:“此事老夫定会好好处理,还请南煦勿要放在心上!”
客陵看着地上满眼吃惊之人,笑道:“太傅放心,不过是小儿顽皮,不值得惊扰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