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飛絮遊絲

76、第七十六章 到底是自尊

　　（七十六）

　　韩成雪依然无力，他觉得有些恼火，因为他有很重要的事想知道，可是竟然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说话也很困难，那些纱布仿佛勒着他的脖子一样，张了嘴也发不出声音。
　　第一次醒来时，他花了好一会工夫才明白过来自己在医院，浑身上下没一处能动的，仿佛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话自然也说不出来，大脑也很混乱，一些根本不相关的画面在头脑里纷乱，然后他看到了崔申焕。
　　他一时间弄不清到底自己是怎么了，可是觉得很恐惧，一闭上眼就仿佛孤独一个人被困在什么地方，耳中只听见杂乱却不分明的声音，好象一会儿在冰凉的水中下沉，一会儿又被喷薄的火焰燃烧。
　　幸好，看到了申焕。

　　他不安地看着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别离开。别丢下我。他最想说的是这一句。
　　幸好申焕能明白。他俯身在自己面前，坚定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然后说：我在这里。我们会好的。谁也不会离开。别担心。我们……一直在一起。

　　这温柔而低沉的声音使他安下心来。接着看到许多白色的身影涌过来，占据他周围的位置，崔申焕不得不向后让了让，似乎有人让他离开。
　　这让韩成雪顿时又惊恐起来，他动了动嘴唇依然无法发出声音。他看着崔申焕，尽管有些模糊——不知道为什么模糊，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明明知道是他在那里，却总也看不清……
　　我不会离开。我就在这里。绝不离开。崔申焕看到韩成雪眼神中的恐惧，当即挤回到原来的位置，对他说。然后目光没有丝毫移动地对医生说，我必须留在这里。

　　韩成雪放下心来。他注意到崔申焕重新回到他身边的动作——他抓起了自己的右手，可能他刚才就一直抓着，可是韩成雪不确定。他努力地寻找身体的感觉，他渴望感受到申焕的存在、温暖和安全。
　　有人弄痛了他的伤口，他本来觉得累了，所以闭了眼，反正申焕在这里，他闭上眼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但疼痛使他皱眉咬嘴唇，然后朦胧听见申焕说：
　　“轻点——你弄痛了他。”
　　“哦，对不起……”一个女声轻轻地说。
　　接着他靠近他，用手指轻轻擦擦他的嘴唇，“成雪，不要咬嘴唇，听话……”
　　他果真乖乖地不再咬嘴唇。

　　这两天都是在浑浑噩噩中渡过。除了睡着的时候——韩成雪后来想到，肯定是因为药物作用的睡着，睡的像死人一样毫无知觉，连大脑都完全停顿——其他时间也是半梦半醒之间。许多时候有白色的人影在旁边走来走去的忙碌，或在他胳膊上拔拔插插一些管子。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伤的如何，待他头脑清醒些以后，他也没心思考虑这些。
　　因为，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在他昏迷之前的情景。
　　他想要知道——许多事。他似乎听见有人对他说过什么。

　　于是第三天当他醒来并且躺到头脑也醒了时候，他张开了嘴，却发出了沙哑的意义不明的声音。
　　“成雪，你还需要好好休息，”崔申焕俯在他身前安慰着，“渴了吗？”
　　韩成雪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他拿过杯子噙了一口水然后俯身过来贴到自己唇上。他确实很渴，但身体无法动弹，这些天吊着的那些瓶子大概就是些营养液和生理盐水，但他的喉咙和嘴唇都很干渴。他们只能用沾湿的棉签来帮他滋润，对他来说实在不够。
　　他像一个忽然遇到甘泉的沙漠旅行者，不想放过漏掉一滴水，在饮下那不多的一点水后，情不自禁去吸吮顺着崔申焕嘴角流下的水滴。

　　崔申焕觉得脸庞发热，他倒不介意门口的下属看到，只是……韩成雪这样平时被动的要死的人，忽然间做出这种动作让他不免……尽管他心里一个劲对自己说，他在生病，在生病呢。看他口渴的样子，他只得又多次喂了他几回水，直到他的神情露出一些满意。
　　他倒是满意了……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忍耐的……
　　他情不自禁低头吻了吻他的嘴唇、鼻梁，如果可以他也想吻他的额头和眼睛，但现在只能亲吻到纱布。

　　韩成雪虽然浑身无力，但总算对自己的身体有了些感觉，只是这些感觉大多是痛感。尽管他几乎无法移动，还是能感受到某些伤口的丝丝痛楚。
　　不过右手还好，他动了动手指，然后捏了捏崔申焕的手心。
　　崔申焕回握了一下，表示他能感受到他的举动，然后看着他的眼睛。
　　韩成雪看看他，然后把目光向门口移了下又移回来。
　　崔申焕问：“想找谁？”他想韩成雪不可能会想出去，他现在动都动不了，其实他的外伤并不怎么严重，照医生的说法一部分是由于过于紧张和疲惫之后需要缓解期，一部分是大量失血后的身体虚弱，此外还有一些心理原因。“要找医生吗？”

　　韩成雪摇摇头。
　　“金绍泽？”崔申焕接着问，这两天金绍泽也经常在这里陪伴，韩成雪醒来时也会与他眼神交流一下。
　　韩成雪摇头。
　　“赵子非？”崔申焕虽然并不想提起，但他不想让韩成雪着急。
　　韩成雪点点头，渴望地看着他。
　　“他是个警官，可能比较忙。不过抽空他会来看你的。”崔申焕说。
　　韩成雪看着他。
　　“……别担心，我……”崔申焕明白他的眼神是想问什么事，“我听他说，警方正在大力搜索，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韩成雪疑问地目不转睛地看他。
　　“嗯，”关于这件事，赵子非跟他通过一次气，韩成雪早晚会知道，要特意瞒着他反而让他觉得他们有意欺骗，到不如实话实说，只要韩成雪过了那道坎，其实是个很明白的人，“从警方的调查来看，成敏很可能被某些人绑架了，你放心，他一定还活着，否则他们没必要把他藏起来，那样只会给他们增加麻烦。”
　　韩成雪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理解也相信了他的话，但却仍有很多疑问，却问不出，累了一般，闭了闭眼。

　　崔申焕靠近他，贴了贴他的嘴唇：“相信我，成敏不会有事的，不管是赵子非还是我们的人，就算是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回来。”
　　“嗯……”韩成雪动了动嘴唇发出沙哑的声音。
　　崔申焕的心放下来一半。

　　后来赵子非再来时，也同样的安慰了韩成雪许多话，他说话中肯而毫不迟疑，并且以他的立场，不像崔申焕这样敏感，看起来没有必要加入太多安慰的成分，倒使韩成雪的情绪更稳定了一些。
　　至于金绍泽，本来就不太清楚怎么回事，而且他也确实没看到成敏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谈不上跟韩成雪说谎。
　　在三个人的照顾和安抚下，韩成雪的精神意识渐渐缓解，不再那么紧张和敏感，看到医生护士或崔申焕要离开也不再流露出迷茫和恐惧的神情。

　　但是他仍然不愿意让崔申焕走开。
　　此刻他虽然躺在病床上，浑身无力，但却渐渐对自己的情感倾向反而明确起来。
　　以前，他总想着，如果不能平等相待，他不愿在感情上委屈求全，所以他可以离开。
　　现在他才觉得，怎么想，原来都是很容易的事。而做起来……但如果有一天真的那么做了，也许就不是这样。
　　因为，此时他竟然不想让崔申焕有片刻的离开。
　　他希望一睁眼就能看见他在身边。
　　他希望睡觉时他就守在自己旁边。
　　他似乎听见他说过他爱他。但他却不敢确定。也许，应该问问他。等自己恢复了以后吧。现在这种虚弱的情况，倒好象自己在利用这种条件——想到这，他又觉得自己有些自尊的可笑，都混到这种地步了，还想那么多……

　　到底是自尊更重要，还是内心的渴望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