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飛絮遊絲

77、第七十七章 如果真的留

　　（七十七）

　　韩成雪终于能靠在柔软的床垫上坐起来，并且可以勉强吃一些流体食物而不是单靠输液。只是身上裹着纱布太不方便，偶尔不小心碰到了还会感觉到疼痛。
　　除了崔申焕，还有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护士照顾他，她容貌清秀总是带着让人安心的微笑，动作熟练敏捷，一看就很有经验。韩成雪记得前两天是个年轻的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小护士，给他换药时偶尔会因为碰到伤口让他皱眉——大概就是因为这原因，崔申焕硬是把人给换了。

　　女护士很有眼力，总是在需要她的时候及时出现，而感到自己多余的时候便悄无声息地离开。连崔申焕也感叹起来，这位姐姐人真不错，以后请她当家庭护士倒挺好，像韩成雪这时不时犯个胃病出个状况什么的，有这样的人照顾比较可靠。
　　而韩成雪本来不是个很挑剔的人，现在却小脾气多起来，或许是生病的原因。崔申焕没什么可抱怨的，甚至还很乐意，由着他性子指挥。
　　于是当韩成雪执意要喝某个牌子的果粒牛奶，而这医院附近超市根本没有卖，崔申焕抬抬手叫人开车去买，韩成雪却用他那目前来说最完好无损的右手戳着他的西装说，你自己去买，别人弄错了不是白跑一趟？

　　这家伙一住院生活品味就直线上升啊。但崔申焕心甘情愿。何况眼看着他一天天渐渐恢复，到现在能戳自己的胸膛，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分别叮嘱了韩成雪本人、护士和门外的下属足有半个钟头，这才风速一样迈着大步沿着走廊直奔通向地下停车场的电梯。

　　终于打发走了崔申焕，韩成雪长长出了口气。这人，以前没看出来，竟然有当大妈的潜质。然而韩成雪把他打发出去，倒不是因为自己嫌他麻烦了，想把他赶出视线清静清静，也不真是为了喝什么牛奶。他想找医生谈谈，但是他无法去见医生，而医生来时，崔申焕又寸步不离地呆在身边。

　　他看得出这位护士姐姐不只是技术有经验，而且人情世故很是明白。何况他现在这样，也不可能不请别人帮忙。
　　“护士姐姐。”他抬起头来看着正站在床边检查吊瓶中液体的护士。
　　“嗯？你觉得怎么样？”护士微笑着转头看看他，“这是今天最后一瓶，输完就解放了。”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好啊，说吧。”
　　“麻烦请张医生来一下行吗？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护士看了看他，感觉到他并不是哪里不舒服，便微笑着回答：“好的，我替你去瞧瞧，如果医生有空，我就请他过来。”
　　“谢谢……哦，还有……如果医生能来，过会请你对门外的人说，就说医生偶然临时检查而已……”
　　“我知道了，放心吧。”护士心领神会，“不过，我看崔先生很关心你的，其实……没什么必要瞒着他吧？”
　　“是的，我只是……不想让他多想。请姐姐放心，我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希望能自己了解一下——既然我现在活着，就绝不会想不开的。”韩成雪笑了笑，只可惜他头上依然裹着纱布。
　　“我明白了。”护士笑着点点头，尽管她以前没看见过韩成雪，现在的他头上又有三分之二都被纱布掩盖，但她依然能感觉到他微笑时一定很美丽。

　　过了五六分钟，护士就请来了医生，她手中还端着检查身体必备的医用机械，看起来真好象检查一样。门口的人也没多疑，只是替他们拉开了门，再关上。仍然停在外面。

　　“年轻人恢复的很快啊。”张医生还是给韩成雪做了下例行检查，然后满意地赞叹说，“你身体底子差一些，不然现在都可以下地走路了。”
　　“谢谢您医生。”韩成雪微笑着说。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职责。你现在的恢复情况很好，明天换两瓶药，食欲也会增加——”医生查看着他左臂上的伤痕，“伤口恢复也很快……”
　　“医生，我是想问问，上面这纱布，什么时候可以拆呢？”

　　“再过两天就可以拆，你最严重的伤口在头部，幸好位置偏离眼球，不然左眼可就危险了。”
　　“那么……您的意思是说，等我拆了这个纱布之后，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韩成雪心里惴惴不安地问。
　　　“哦，从我们上次检查，扫描的结果来看，伤口愈合情况不错……”
　　“有可能会有什么问题吗？医生，我是成年人，请您直接告诉我，我能接受，我只是为了……不想心里没底，您能理解吧……即使有什么问题，我会好好配合后期治疗，加强注意，请您相信我。”

　　“当然，看得出你是个乐观、心态健康的小伙子——其实你不用太担心，没什么大问题，我们的手术很顺利很成功，实际上这些天你主要是因为身体虚弱和大量失血造成的卧床，至于伤口缝合后情况一直良好，没有任何感染迹象。只是……”
　　“请您直说吧，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也好早点作好准备配合治疗啊。”韩成雪故作轻松地扬着嘴角说。
　　“也不是什么严重问题，你的伤口在额头左侧，向下倾斜４０度的割口，幸好避开了左眼，从左眼眉骨边延长至鬓边……虽然伤口愈合的不错，但是我不得不说，恐怕是要留下痕迹……”

　　“……噢，我明白了……”果然如此。自从恢复意志和感官能力以后，他就一直觉得时常疼痛甚至麻庠的不是身上那些伤处，而是脸上，左眼附近纱布下的那片区域。
　　“别担心，那毕竟只是伤痕而已，你们年轻人啊有时太过注重这些，其实没什么必要——我倒认为，你应该多注意头部和大脑的感觉，是否有疼痛或晕眩，伤口在额头向头顶发间延伸这块最深，虽然我们进行了仔细的清理，但是伤在头部，许多人还是会有后遗症，比如头疼、头晕，容易恶心等等……有时会并发视力模糊、听力下降，原因是多种多样的，和每个人自身情况也有很大关系……但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一定要及时复诊，认真检查原因，此外……”

　　实际上，医生唠唠叨叨地后面都说了些什么韩成雪都没大听进去。

　　医生走了以后，金绍泽来看他。
　　他还坐在床上，托着下巴出神。怎么就这么倒霉，受什么伤不好，非留下点痕迹，而且留在脸面上——尽管韩成雪不是那种因为自己的脸而特别觉得高人一等、特别自恋的人，但是对自己的相貌他当然也有明确认识，这种事还真是……接受起来有点难……
　　何况最近几天因为自己自我感觉好象伤的很重，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对崔申焕依赖早已不是那么简单，不是说放就能放得开的地步，而且因为他的精心体贴照顾，加上自己刚刚经历了这么一场劫难，正有点想要放弃过多思虑，索性去直接追求幸福享受感情的渴望时，竟然听到了这种消息。

　　其实他一直就有这种怀疑。简直不敢往那方面想。留下如此明显而可怕的伤痕，让他自己无法面对自己，也无法面对崔申焕。
　　自然以他对崔申焕的感受来看，崔申焕是个内心深沉的人，他不会轻易接受什么人，但如果一旦接受，也不会轻易放弃。尤其是，以他的身份地位，这些年来，在他身边形形色色的人绝不会少，其中不乏比自己更漂亮的角色，可是他没有动心。那么再美丽也没有意义。韩成雪相信，若是他动了真心，那么即使自己真的毁容，他也绝不会改变心意。

　　换作自己是崔申焕，也一定是同样的人。假如自己深爱的那个人，沦落到自己现在这种境地，他只有更爱他更心疼他的份，怎么会因此而放弃他？除非，那爱情不是真的爱情，那心动不是真的心动。

　　只是，若把申焕置于自己此时的位置，那么他也一定会纠结和苦恼。即使明知爱人绝不会离去，绝不会变心。即使明知对方依然爱着自己。可是仍然会自虐般地想到，那有多少同情的成分，多少怜悯的成分。

　　只因为自卑的心。
　　何况是崔申焕那样风采的人。
　　韩成雪忽然明白，为什么电影中那个女子为了见到只能在半夜歌唱的爱人，竟然刺瞎自己的双眼。因为她不想让他自卑，不想让这种可怜偏又强大的情绪阻碍她与爱人相聚。

　　刚刚经历了生死劫难，刚刚想要把所谓自尊放在身后，刚刚想要表露自己真实的感情。却不得不突然止步。
　　韩成雪忽然明白，原来他对自尊的过分追求和强调，也是因为自己多多少少一点自卑的心理作祟。
　　因为他们差的太远。他一无所有。而崔申焕，无所不有。
　　他能给的，只是感情，一旦失败，一旦被伤害，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打起精神生存。
　　而崔申焕，他想给便可以给，如果不想了，他可以用金钱和财富来打发，即使付出了没有回报，他也有其他值得炫耀的资本不是吗。

　　是自己担心，害怕，所以拼命遮掩。虽然，渐渐的，他感觉到崔申焕并不是那种人。他感觉到崔申焕的认真和诚恳。
　　当初自己点燃了火焰，多少是由于亲眼看到了弟弟在自己眼前被人枪击的情形，受了很大刺激。现在他已经不再绝望到想要自杀，虽然弟弟仍然没有消息，但是他相信申焕和子非说的有一些道理，无论如何他保存着希望。随后，他想到自己在人世上活到现在，差一点死了，却没有真正和一个人相爱过，那是怎样的遗憾。特别是，那个人，一直就在他身边。
　　他要暂时把一切都放在一边，感受一下真正的爱情，爱别人和被别人爱的感觉。

　　可是难道这种爱却将被无法控制地掺入同情和怜悯的味道？

　　金绍泽坐到他床边时，他没有反应，只是皱着眉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世界里。
　　但看到刚刚离去的医生，金绍泽心里却明白了八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