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飛絮遊絲

74、第七十四章 崔申焕握着

　　（七十四）

　　当金绍泽走到病房门口时，看到赵子非微皱着眉看着门内的方向，在门边站着两个神情严肃的年轻人。他刚刚去医生那里打听了韩成雪的情况。
　　他走到门旁，顺着赵子非的目光看去，崔申焕正俯身在床边。
　　金绍泽对崔申焕并不了解，也没有见过。偶尔，听韩成雪提起过这个名字，却没有多问。他对自己没兴趣知道的人，从来不过问。尽管崔申焕这个名字似乎听说过，好象是本地一个挺有名的人。但与自己无关。
　　只是，金绍泽一看到此刻崔申焕的表情，就感觉到他对待韩成雪一定是不一般的人。

　　连赵子非也多少有一点点惊讶，因为崔申焕流露出的温柔神情。原本他不是个温柔的人。在所有了解他认识他的人恐怕都很难想象他会有这样的神情。如此温柔，如此小心翼翼。
　　果然，他对韩成雪是不一样的。而韩成雪也值得有人这样对他。
　　在赵子非看来，韩成雪不仅是善良，而是晶莹剔透。许多事对他来说，并非想不到或不理解，实际上他很玲珑，心里跟明镜一样，然而无论如何却总是坦然并真诚地善意对待周围的人，偶尔装作不知的样子，也不过是为了不给别人增添麻烦和负担。他对你微笑便是真的微笑。这是连自己都做不到的。赵子非很明白自己，很多时候都在伪装，为了了解对方却不让对方了解自己。

　　但是有些事他也曾经对韩成雪诚恳地聊过，面对韩成雪时，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放松，乐于与他坦诚相待。何况许多方面，他们有共同的看法。在生活中，他们也有很多共同的爱好和兴趣。
　　有一次韩成雪要了他一张光碟，那是他以前弹钢琴的录音。后来韩成雪对他的水平表达了诚恳的赞赏和钦佩，他当然多少谦逊地客气了一番，但是从中却也能听见韩成雪对音乐的想法和理念，尽管他说开始学琴时只是被母亲强迫的，可子非还是感觉他在这方面有一些天赋。

　　艺术这东西就是有些奇特。许多人在学，大部分只能自娱自乐，或提高下自己的修养，只有少部分人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家。虽然艺术市场也有虚伪的一面，但是真正的艺术家在不同时代依然都存在。在这一方面真正能达到一定水平，并非完全依靠后天拼命努力，冥冥之中，必然多多少少存在一些天份在其中。

　　那种天份使他增加了一种无法言传的感性成分。而这种感性成分，相对于自己，似乎更适合于他。因为自己，像崔申焕一样，理性似乎永远占更大的优势。所以他们许多时候要么面无表情，要么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却永远让人难以捉摸。
　　他们自己对自己说，他们生活的世界就是这么现实，所以他们如此现实地对待生活。
　　但是，有时赵子非却想，现实吗？真实吗？他们的生活。

　　笑容满面时，你是否真的觉得快乐。
　　坐拥权势时，你是否真的觉得幸福。
　　挥霍无度时，你是否真的觉得满足。

　　或者，他们都错了。真正的真实，是韩成雪的真实。
　　笑就是笑，哭就是哭。快乐就是快乐，伤心就是伤心。

　　可是这世界不容许这样的真实吗。
　　难道真的如同崔申焕或赵子非的信仰，像他们一样做人，才是生存之道。

　　赵子非感觉自己的某些想法有些变化和动摇。
　　甚至，他觉得崔申焕也同样在变化和动摇。

　　这时有个身着便衣的警官同事走到他身边，低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床上的人身上盖着雪白的被单，露在外面的部分也大多裹着白色的纱布——在头上脸上，几乎看不到平时那个柔和清秀的面容。他安静地躺在那里，似乎毫无生命迹象，心率仪上的曲线也仅仅表露出微弱的生命残存迹像而已。

　　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崔申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说什么，他都没有任何反应，他真的听不到吗？
　　他握着他被单边没有缠着纱布的手，柔软的，毫无力气的手，有些令人心悸的冰凉。
　　他希望能使他的手暖起来。他紧紧地握着，却又怕弄疼他，他受了很多伤不是吗……
　　可是他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里。
　　只是此刻追究这些，似乎已经毫无意义。

　　贴近韩成雪的脸，崔申焕希望能借此感觉到他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证明，可是，为什么竟然还呼吸都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医生说过了那伤口并非严重致命。
　　只是因为你自己不再留恋吗？
　　可是，你怎么能就这样轻易离开。

　　他几乎在他的耳边对他说话。
　　“成雪，我知道你能听见我，所以你别想就这么打发我。”
　　“你说过，要拉我上天堂，如果你现在就走，那我怎么办。还是你打定主意要让我一个人掉落地狱？”
　　“你认为一个人要活的有尊严，要对自己所说所做负责任，那么你怎么能违背自己的诺言？”
　　“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我知道我最近对你太迁就了……”

　　可是，依然没有回应。

　　崔申焕握着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耳边听着心率仪发出的声音似乎间隔越来越长。

　　“韩成雪！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不给自己机会？你说过，如果找到一个理由，一个不可更改、不能拒绝的理由，你就答应留下来！”
　　“现在我告诉你这个理由，虽然它早就存在，只是你我都缺乏勇气直视它——”
　　“我爱你。”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需要你，所以我了解你，所以我知道你也爱我，所以你必须留下来。因为你答应过，因为你不是孤单一人，因为你有责任对感情负责，因为爱永远带来希望，因为只要爱存在，我们就不会绝望。”
　　“我爱你。”

　　他轻轻地用自己的嘴唇触碰韩成雪的毫无血色的唇。
　　抬起眼时，似乎看到他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崔申焕几乎要摒住自己的呼吸。
　　可是，仅仅是那样仿佛幻觉中存在过的颤动而已。
　　床上的人依然毫无声息。心率仪中的曲线依然微弱而缓慢的跳动。

　　我晚了吗？我知道我错了。可是你那么善良，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吗？还是我不能让你足够的信任……

　　崔申焕依然握着他的手，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痛得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