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飛絮遊絲

73、第七十三章 再好的技术

　　（七十三）

　　金绍泽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后悔的一天，虽然一切事故突如其来，完全出人意料，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在这一天他忘记带手机，而且为什么在以前他从来没有一点兴趣学习急救知识，尽管父亲的人鉴于他们行业的特殊性没少给他讲解过，再加那位有段时间一起住的学医的表兄，竟然也没留下什么影响。他只看到韩成雪身上的血。

　　他不知道那些血究竟从哪里来，身上、头发上、脸上到处都是。而且他也没时间去仔细检查，因为周围的环境太恶劣，火势越来越大，仓库里易燃物过多，难保还有什么会引发爆炸的东西。
　　他背起韩成雪拼命躲避着燃烧着的火焰向外跑，什么也不顾。
　　他记得那些人的车停在外面，但此刻已经不见。
　　周围没有其他人。他知道呼救也没用。他也没在韩成雪的衣服中摸到手机，大概早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他只记得他背着他——他好象很轻，甚至还在流血，因为金绍泽感觉得到有粘稠的液体流淌在自己的脖颈上——他用尽所有力气和速度跑到外面自己的车上，然后像疯了一样发动了车子……

　　也许早该报警，那样或许不至于……
　　金绍泽感觉到微凉的液体刺激到自己的伤口，皱了下眉抬起头来。年轻的小护士不好意思的冲他笑笑。
　　他没心思理会这些，他根本没受什么要紧的伤，只不过是在摔倒的时候擦破了皮，或者有一点点被火苗燎到肌肤。
　　他转头不安向门口望了一眼。
　　护士似乎明白他的心意，便主动安慰他：“别着急，你的朋友正在急救，你现在过去也看不到，还是把自己的伤处理好再——”

　　“我没事。”金绍泽不耐烦地回答，见她已经将棉签拿开，便立刻站起来向门口走。
　　然而这时却正在门口遇到一个漂亮而身材略显瘦削的男人，一把伸手拉住他：
　　“绍泽。”
　　“你怎么在这儿？”金绍泽问了一句，但目光仍随着心思向走廊那一头的急救室飘去。
　　“我在这间医院做一个交流项目——跟我来。”
　　“什么？”金绍泽微微皱眉。
　　“我想警察就会来，我要知道你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至于那个人，我问过，至少要两三个小时才能有结果。”
　　金绍泽迟疑了一下跟着他沿着走廊走向一间独立的医生办公室。

　　赵子非赶到的时候，急救室的灯刚刚熄灭。
　　他得到消息有些晚，而这件事也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知道崔申焕对韩成雪的态度，推测在这些帮派争斗之中，他必然会将韩成雪置于一个相对安全、无关的位置来保护他，不明白为什么在今天这个关键时候韩成雪竟然会突然出现在双方交锋的最前线。
　　他在早一点时候得知崔申焕最后一张王牌，那个秦老板要在今天到达这里，崔申焕会亲自或派人去接他，而这个秦老板太关键，所以为了以防消息泄漏，他也有可能派别人去接他而自己出现在其他地方。但是无论怎么样，也不应该出现韩成雪。

　　在秦老板出现之前，崔氏集团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资产缩水，股票贬值，许多产业被竞争对手收购，并且得罪了政府高官，帮派里的大小人物纷纷倒戈，整个王朝看起来难以支撑。而势力庞大并且面子也很大的秦老板出现，有可能为他力挽狂澜——许多□□上的人甚至一些官员都会卖他个面子，当初他和崔老太爷称兄道弟，在这地方呼风唤雨，但却更会做人，许多□□上的头目都受过他的恩惠。
　　但是如果他没有出现，或者被其他人“接”了去，那崔申焕的日子就可以想象了……

　　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候。虽然看起来与赵子非他们并没有多大关系，那毕竟是帮派火拼的事，不是他们职责范围。随着调查深入，他们都感觉到，那个跳楼案件很可能确实与崔申焕一伙无关，但他们也掺和在里面，显然对商业犯罪调查科和反黑组的工作有一定的辅助作用，以至于也给崔申焕凭添了一些压力。
　　何况，说他们与这案子无关或许确实，但是他们这些人不可能与任何一件刑事案件无关。也就是说，他们这些人不可能完全在刑事犯罪方面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赵子非是从其他部门的同事得知崔申焕“又”出麻烦了，显然他们最近是多事之秋。开始只是说崔申焕的两辆车在不同地点都出了事，被人袭击，有人受伤。但他并没有想到韩成雪。这种事他应该老老实实呆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才对。
　　他以自己这一组也在调查崔申焕刑事案件的名义要求了解细节，得知了出事的车的情况，奇怪的是那辆崔申焕通常开的奔驰上竟然没有人。可是附近有血迹和其他车辆停留的痕迹。后来他得知崔申焕本人安然无恙，他开的是那辆保时捷跑车，而秦老板和崔申焕亲信去向不明，从相关迹象看出他们应该用的是那辆加长房车，那辆车在城外公路一处非常冷清的地方被撞的面目全非。

　　那么黑色奔驰是谁开的？警方立即展开相关调查，崔申焕表示他不知情，车只是停在家里。赵子非几乎可以想象他表面冷漠没有反应、但眼睛深处却透露出一种不安和焦灼的样子。
　　没等警察到崔家调查，赵子非就已经突然想到了韩成雪。他也感到了某种不安。
　　如果真是韩成雪开着那辆车，那他必然遇到了麻烦。
　　而赵子非一直认为韩成雪是无辜的。而自己又真的喜欢他的为人。

　　赵子非来到医院重症监护室时，看到崔申焕已经在那里。毕竟是他家里人出了事。而此时警方也很难对他采取什么措施，因为看起来他似乎仅仅是受害人而已。他们没有证据表明他触犯了法律。
　　赵子非听见医生对崔申焕所说的话，大概意思是韩成雪的情况不容乐观，尽管他身上大部分伤并不是很危险——身上不少处擦伤，右膝有明显撞伤但未并伤及骨骼，后脑也有撞击痕迹，程度可致昏迷但并不严重，手臂和后背有轻度烧伤——然而在他头部有一个最致命的伤口。据医生的推测，是被利器所伤，从送他来的那个人简单描述的情况判断，很可能是被油桶在爆炸时的碎片击中，或者因为现场非常杂乱也有可能是其它物体所致……

　　赵子非想靠近一些，看一眼房间里躺在病床上的韩成雪，但是却被两个神情沉重的年轻人伸手拦住。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赵子非自然也没有穿警服。这两人可能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他能看出来他们是崔申焕的人。
　　钟云天和程烁都不在。崔申焕亲信们果然也全军覆没了吗？
　　虽然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崔申焕的对手绝对也是老谋深算。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赵子非总有一种淡淡的、近乎缥缈的虚幻感。

　　难道这个看起来很坚强很冷漠很有掌控力的男人，就真的一败涂地了吗？

　　甚至还搭上一个韩成雪。

　　医生仍在颇具耐心地回答听起来声音有些暴躁和冷酷无情的崔申焕的问题。
　　到底生命有没有危险。连医生似乎也很难回答。他只是说，虽然头部的伤比较严重但他们已经及时地进行了有效的处理，剩下的一切，只能靠病人自己和天意。但是……
　　医生的转折词让崔申焕的眉毛更加皱紧。
　　但是，这位伤者本身的求生意志并不强，这可是致命的问题。虽然我们从技术上已经尽力并且完全有挽回的可能，但是他自己似乎已经放弃。
　　再好的技术和药品，也无法治疗绝望的心。

　　崔申焕似乎僵了僵，从医生脸上把目光转向病房内雪白的床上。他此刻看起来仍然面无表情。但是，脸色却异常苍白。
　　医生继续补充着，既然你们是他的家人，就尽量跟他说一些话，鼓舞他生存下去的意志，如果病人求生意识非常强的话，那么他安然渡过危险期的机率就大大增加。
　　崔申焕仿佛没听见一样，但是赵子非知道他听得一清二楚。
　　特别是要对症下药，医生相当负责地叮嘱，就像物理上的治疗一样，要让他确信一切并不令人绝望，他还有生存的理由和意义。

　　医生走了。留下一个护士悄无声息地在一旁照顾，并且随时关注着各种记录体征状态的仪表。
　　崔申焕向病床走过去。
　　赵子非被他的手下拦在门口，望着崔申焕高大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也很孤独和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