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飛絮遊絲

72、第七十二章 几乎是片刻

　　（七十二）

　　“阿三——”为首的人冲过来，拉住那人的手臂，一起混了很久，他非常了解阿三的火爆脾气和蛮横的力气——他是个容易冲动并且不顾后果的人，一旦蛮劲上来，什么都不管不顾，只求眼前痛快。“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
　　“大哥，我用不了多少时间！你知道不知道，我等着那笔钱呢——就ＴＭ这么泡汤了，我咽不下这口气！你了解我的脾气，就算是要跑路，你也得让我先出这口气！”那脾气火爆的年轻人毫不松手，甩开拉着他的人，再次用力，于是众人又听到了衣服撕裂的声音。

　　“你知道什么！”被称为大哥的人似乎也有点火冒三丈，“你——”但却又不知道怎么说服这个倔脾气的兄弟，“你听我说，现在关键的是我们得保全自己，在这儿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钟危险，谁也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来，再说，今天这事本来就没成，要是成了，反正就付钱的那家伙顶着，没成我看他也不可能罩着咱，你把崔申焕的人上了，以后崔申焕还能放过我们？”
　　　“反正我们都打算跑路了，还怕什么崔申焕？再说，这么多人合了伙要扳倒他，我看他也威风不了几天！老大，我就半小时——刚才我们做事时干净利索，附近没人，警察怎么会就找到这里来？”

　　“你——你怎么这么不成气！”老大气的脸色发青，“一个男人，你至于吗你？都什么时候了？快ＴＭ放开他！”
　　“你怎么回事？平时我睡多少男人女人也没见你这样啊？难道你看上他了？要是你看上他了，我可以让你先上！”年轻人毫不退让，脸红脖子粗的吼到。
　　“你——”
　　“哎哎，老大、阿三，别动手啊——这是怎么了，为这么个人范不着吧？”第三个人连忙过来拉架。
　　“老大，跑路这事也不是说跑就能跑的，我看警察也未必马上能找到这儿来，咱们还是商量下具体办法吧……”另一个人也走过来劝说。“至于阿三，我看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行过后咱把他丢到海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算崔申焕还能留口气，也不能怎么样……”他弯腰从地上拣起手机，“阿三，你这恶趣味就免了吧，我看这根本就是给自己挖坟的证据……”

　　“你们不明白这里的利害关系，”老大平静了下情绪，放开阿三，“都跟我过来，商量下跑路的事……阿三，你也给我过来……听见没有？”
　　“阿三，快点，先商量下，反正他也跑不了，咱们要出海，也得天黑以后买通了船才成，你还有的是时间……”
　　年轻人很不情愿地松开了抓着韩成雪衣服的手，一脸铁青地跟着那几个人走到不远处的一大堆箱子边。

　　那个为首的人开始低声对其余几个人说着什么，因为他特意压低声音，而且韩成雪有些神智混乱，所以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并且，他也不关心。
　　在恍惚的头脑中，似乎看到了去逝的父母。他们曾经是多么幸福快乐的一家。
　　母亲去逝的时候，他还不算大，很伤心，但是总还有父亲和弟弟，他们彼此需要，他能感受的到，作为父亲的长子，他感到有帮助他照顾家庭的责任，作为弟弟的兄长，那时他总是跟在自己身后扯着自己的衣角，因为母亲的去逝而瘪着嘴小脸上挂着泪痕看起来花花的，显得那么弱小那么可怜，所以他必须爱护他照顾他。
　　父亲去逝的时候，他已经成年，虽然在弥留之际，父亲没有对他要求什么，只是温和而略带不舍的目光注视着他，但他主动对他说，爸爸，我会照顾好成敏……

　　他曾经答应过母亲，答应过父亲，答应过自己，要照顾好自己的弟弟。
　　可是，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让他无法接受，无法相信。他的头脑始终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一会儿好象自己还在家，等待弟弟打来电话；一会儿又看到了成敏的衣服渐渐渗透了血色，他脸上全是痛苦无比的神色……

　　一阵寒风从门口处的缝隙钻进来，因为衣服被扯破，寒冷直接钻入韩成雪怀中，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茫然中低头，发现自己被扯开的衣物，裸露的肌肤在寒冷中呈现出苍白的颜色。
　　他耳边那些混乱噪杂的声音当中，响起了刚才那个人粗鄙的言语——他要侮辱他，甚至还要摄录那不堪入目的画面。
　　然而，他却如此的平静。他不是不在乎，只是他失去太多了……母亲，父亲，还有，成敏。

　　他失去了所有。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
　　所以，他也没必要为失去自己而耿耿于怀。
　　只是，即使他一无所有，一文不值，他也至少该有生而为人的尊严。
　　所以，他可以放弃，因为不放手也抓不住什么……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握起来，也只有空气。
　　何况，他能为谁贪图自己的生命。他自己不在乎。还有人会在乎吗？
　　申焕……或许他会有些难过……可是，假如为此他就忍受他人的侮辱，那么他自己也会很难过。他情愿死，也不愿被崔申焕看到那样的场面。

　　也许，他们都在同一个地方等待自己。父亲、母亲，还有弟弟。
　　我能上天堂吗？也许可以。申焕说过，我可以。

　　韩成雪此刻神智好象清醒起来，他动作坚定而毫不迟疑地伸手摸到了自己的钥匙链——上面挂着一个精致的圣诞小屋形状的钥匙扣，小巧的很，银色的，是冬天被雪覆盖着的小房子，韩庚偶然在崔申焕的桌上看到，觉得很可爱于是拿起来把玩，崔申焕看到他喜欢就送给了他——那其实是个小型打火机，如果想要打火，只需用点力气按下小房子旁边的圣诞树，就会从房子的烟囱中冒出火焰。

　　他目光转向身边大概只有两三米的几个一米来高的大铁皮桶，桶身上都写着“沥青”字样，他有些失望。但他渐渐恢复感官作用的嗅觉还是捕捉到一点汽油的味道。
　　他看向地面，果然在一个桶附近的地面上留有不少暗色的油渍，而那个桶本身看起来也像是使用过多次，也许密封的并不好……
　　转头望向木箱边的人们，他们神情凝重甚至有些惊讶，都专注地听着那个为首的人说着什么，没人注意自己。他伸手去解开脚上的束缚，动作竟然异常敏捷而灵巧。

　　金绍泽把车远远的停在那一排看起来已经年久失修的仓库外，他看到那辆车开了进去，以他的判断这是个绝佳的隐藏地点，一般人不会来，而藏在里面的人可以对靠近仓库的车辆人员一览无余。因此，他不得不把自己的车藏的远点。就算如此，自己想要进去，并准确找到他们所在的那一间，同时不被对方发现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好在，他是金绍泽。他几乎是头一次庆幸自己出身的家庭环境。
　　虽然他们不像古代小说中的神偷那样飞檐走壁，但却也从小就经过专业训练，甚至包括一些工具，都是会习惯性随身携带。他还记得小时候每次夜晚从不同的建筑物不同的高度设法出入却总因某些失误而被父亲和家里那些人教训的情形。
　　他现在做的仍然不够完美，所以总是被家里狡猾的厨房师傅抓个正着。
　　但他前一年也曾经成功地从地方文物馆偷出一件不算太值钱、只称得上马马虎虎的两个世纪前艺术品。
　　当时他有点沾沾自喜，但厨房师傅却一脸真诚地劝他去卢浮宫旅游。

　　当他小心翼翼地后背紧贴着灰白的墙壁，侧头从已经碎了大半的破旧窗子上方，终于找到了那些人所在的房子时，还不得不留神脚下胡乱丢弃的废旧杂物，以免发生声音惊动里面的人。
　　他看见那几个人站在箱子边嘀咕着什么，好象在商量事情，只有一个人站在门口附近的杂物堆上神情警惕地望着外面唯一的路，偶尔用锐利地目光向周围扫视一下。但他并没有发现金绍泽。

　　金绍泽正在思量如何才能救出韩成雪，对方有六个人，而且每个人都有枪。这形势不太妙。也许自己在仓库区外头时，应该想办法联络些帮手。只是，他当时急着确定韩成雪的具体位置和情况，而且没有手机，必须去附近找个电话。他又不能报警，除了家里人，他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能谈得上朋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那个赵子非，偏偏正是个警察，而他也不知道他的手机号码。
　　金绍泽多少有点懊悔他没问过韩成雪他家里人或他朋友的情况，更不提联系方式或他住的地方的电话。他仅仅知道韩成雪的手机号码。
　　除非，找自己家里那帮人来帮忙——可这必然导致一系列乱七八糟的后果，包括老头子对自己行径和结交朋友的盘诘，而他最讨厌的事就包括这个……只是，没办法的话，也只能如此……

　　就在他刚想到这儿的时候，他看到韩成雪的举动，微微皱起眉——他要做什么？

　　当他看到韩成雪弯着腰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些大铁桶时，一种不安的情绪强烈地冲击着他的感觉，他紧盯着韩成雪的动作，看到他手中拿起一个亮闪闪的小东西，是什么？钥匙？挂扣？打火机？
　　打火机……
　　忽然间，金绍泽有种预感，难道他是要——

　　就在这一瞬间，韩成雪推倒了那个一米多高的大桶，突然发出的沉重的声响惊到众人一跳，几个人都回过头来不明所以地望向韩成雪——
　　一股刺鼻的汽油扑面而来，那个破旧的大桶果然不够密封也不结实，顶部那个碗口大小的圆形盖子在摔倒时脱落，顿时汽油从里面大量流出。而铁皮桶在摔倒并滚动时，砸在一堆杂物中向上翘起的一条锋利的钢筋上，被戳出了个洞，于是汽油随着油桶的滚动四处流溢……

　　站在不远处的几个绑匪和躲在窗外的金绍泽同时看到，韩成雪抬起手点着了打火机，然后，几乎没有丝毫迟疑，将它抛向正在四处漫延的汽油……

　　那一瞬间，金绍泽看到的韩成雪竟然是安然的神情。
　　然而，那安详之中，却透露一种痛苦和绝望。

　　空气中也弥漫着汽油的味道，还有那些也许是从液体汽油中游离出来的分子原子。
　　在接触到打火机上看似非常微弱的火焰之后，便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几乎是片刻之间，在那个人的周围便已成火海。

　　金绍泽已经无法继续思考。他甚至来不及跑向门口，索性撞碎那破窗上残余的玻璃跳进仓库。
　　而火势已经在汽油和周围各种易燃物的共同作用之下熊熊燃烧，势成燎原。
　　几个绑匪惊慌了一瞬，急忙向门口跑去，无人顾及从窗口跳进来的少年。
　　金绍泽尽量绕过最高的火焰，想要跑到火场中间把韩成雪拉出来。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几乎震破他的耳膜，他扑到在地。幸好这块尚没有被烧到。

　　爆炸的油桶溅起的火焰飞落到更远的地方，焚葬着它势力范围内的一切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