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飛絮遊絲

61、第六十一章 殚精竭虑、

　　（六十一）

　　崔申焕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敲了两下——里面没声音，他猜因为今天下午的事情韩成雪会觉得很累很疲劳，此刻大概已经睡着了。于是他轻轻推开门，只想看一眼。
　　然而，却看见韩成雪坐在床上，睁着眼睛正看着他。
　　崔申焕只好站在门口说：“你……没睡吗？我刚才敲了门。”
　　“嗯。”韩成雪简单的回答了一声，却没解释为什么他没有回答敲门声。

　　崔申焕走进来，门在身后关上。“手还疼吗？”他问。
　　“还好。”韩成雪回答。回到家以后，崔申焕与程烁、钟云天等人便关进书房里去商议，告诉韩成雪自己先吃些东西然后去休息。于是从餐厅回到房间里在床上躺下，韩成雪一直没看见他们。
　　“今天这种事，对我来说，本来没有什么，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但是……对你来说，可能……不太适应，所以我又想，也许真不该留你在这里。毕竟你与这些都无关，如果发生什么事，被牵连进去……很无辜。”崔申焕说，“所以，假如你想离开的话，我现在没有意见。”

　　韩成雪靠在床上看着他，“你不是答应我过一个月吗？”
　　“是的，本来我想，虽然情况不太好，但是没预料发展这么快，现在很危险，我们都习惯了，也无所谓，而且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必须要面对。但这一切与你无关。”
　　“……其实我也不是没经历过，至少不是第一次……”韩成雪想起上次的车祸，“再说，我倒想知道，是不是你已经觉得事态发展超出你的控制，所以你缺乏信心？”
　　“不，我知道我能控制什么，而且也相信最后的结果依然在我控制之内。”崔申焕毫不迟疑地回答。

　　“既然这么自信，就是说有把握了？既使有危险，也能安然渡过吧？如果你说，你同样能顺便照顾我安全，我也会相信你的。”
　　崔申焕看他，他却把目光移下去，似乎漫无目的地看着床边的地板。“好，那么就相信我。”崔申焕说。
　　既使不说，只要他留在这里，崔申焕便会保护他的安全。因为他不能想象在自己眼前看到韩成雪受伤的模样。
　　然而，虽然决意要保护他照顾他，但却终究无法预料最后发生的事情……

　　刚刚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响起敲门声。
　　韩成雪抬头说：“请进。”
　　年轻的女佣端着盘子走进来，看到崔申焕有点惊讶：“申焕少爷。成雪少爷，我把粥端上来了……”
　　“谢谢。”韩成雪微笑着说，看着女孩子把盘子放在床头的小柜上。
　　“我一会儿再来收拾。”女孩说，然后转身离开了，而且记得再次把门关好。

　　“刚才没吃饱吗？”崔申焕奇怪地问，他方才明明问过，厨房说已经为韩成雪开过晚餐了。
　　“可不是，”韩成雪坐在床边面对餐盘，“他们做的可是牛排和意大利通心粉，费死劲了……”他用右手被包裹之后露在外面的手指捏起粥碗上的小勺，“原来刀叉筷子都是用来证明人类是高级动物的工具……我现在是残疾人……”用勺舀着粥送到嘴边。
　　“……”崔申焕这才意识到，因为手受伤所以不方便用刀叉或筷子，所以他大概刚才在餐厅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你可以告诉他们帮你。”他有点懊恼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
　　“难道我这么大人了，让他们来喂我吗？”韩成雪头摇的像拨浪鼓，“那不如饿死我算了……幸好有粥喝……”

　　崔申焕看看餐盘里有两个小碟子，一个里面有些腌制的小菜，另一个里面有几片火腿和切成两半的煮鸡蛋，盘子里还有一双筷子。
　　他伸手去拿起筷子，然后夹了一片火腿，放在韩成雪的小勺里。等他吃了，过会儿又帮他夹点咸菜放在勺里。
　　最后，餐盘里除了咸菜，所有的碗碟都一干二净。

　　“还吃吗？”崔申焕问。
　　“不了，”韩成雪摸摸肚子，“太饱了——啊，累死了，要睡觉！”他踢掉拖鞋，翻身倒在床上，脸冲里侧着身。
　　崔申焕伸手替他拉过被子，听见他闭着眼说：“麻烦你……顺手把盘子送楼下……”
　　崔申焕已经习惯韩成雪是喜欢自己动手做事的人，能不给佣人添麻烦就不添，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虽然崔申焕从小对于这种事情由别人伺候习以为常，但是却也渐渐接受韩成雪的做法。

　　他拿起餐盘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回身关门时回头看了看睡在床上的韩成雪。
　　他睡在那里，很安静，尽管从这个角度，崔申焕无法看到他的神情。
　　但过去的一些夜晚，他已经看到过。睡着时那安稳的、柔和的，如同孩子般的天真。

　　他关上门沿着走廊下楼去。
　　大厅的落地窗外，花园的灯光下，又有稀落的小雪花落下。
　　你是雪我是尘埃，相遇是意外。

　　“对方似乎有点着急，我们是不是应该配合他们？”钟云天站在桌边说。
　　　“本来我倒不急，”崔申焕看着窗外路灯昏黄的灯光下稀疏飘落的雪花，“既然如此，我们不得不跟上他们的节奏——通知联络自己人，让他们做好准备。”
　　“表面上的功夫我觉得已经差不多，现在在外人看来，我们几乎四面楚歌，就连下面自己的兄弟，我听说都有些人在找后路呢。但是，资金方面我们确实有些紧张，股票又下跌了，几个老家伙已经准备在董事会找事，可这正好又给我们提供做戏的机会。”
　　“那就照我们商定的去做——这次交易不成功，外面肯定风传我们离破产不远了，为了维持住，只好做点冒险的事。”

　　“那我去通知大家做好准备。至于请秦老板出面的事，你看让谁去比较合适？”钟云天问。
　　“让程烁去吧。这件事在外人看来，也算是对我们集团生死攸关了，让别人去显不出要紧来。虽然我相信所有的问题，不会出在程烁那里……”
　　“好。我看你得亲自给秦老板通个视频电话，以表明形势紧要，才能说动他亲自到Ｓ城来一趟。只有他都亲自出面了，对方才会相信我们已经山穷水尽。那码头上那些生意目前怎么办？”
　　“就让他们抢吧，但别显得的太轻松——尤其是那些浑水摸鱼的小帮派，要都让他们抢成了，对方说不定反而不信，我觉得他是个非常慎重的人……就让海蓝之类的大集团抢去一些，警方不是也在盯着我们吗？一些比较明显的买卖都往地下转。总之，要不露痕迹地造成一种风声鹤唳的状态。”

　　　钟云天点点头，“我去安排——那个姓罗的小子怎么办？”
　　“以前老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过，照顾罗叔的面子，先别要他命，让罗叔给我一句话。”
　　“知道了。关于这个隐形人，我想我们又多了解了一些，他那个手下不是说当年曾经有人被吊在矿井坑里？我再去向帮派前辈打听一下。刚才我和李耀少爷联络过，他已经了解我们这边的情况，他说他们那里安排的应该没什么问题，然而他们那边的人也至今不知隐形人到底是什么人。甚至从他们得到的消息来看，李熠那边直接接触的那个人，也只不过是个传声筒，他自己都声明他根本不是真正的老板。”

　　“早晚他会出来，我就不相信他如此沉得住气，即使到了我们真的破产那一天，他还能忍住不跳出来举杯庆贺。”崔申焕说。
　　“只要秦老大一露面，谁都会认为这是个信号，我们就快挺不住了——关键是他肯不肯露面。”
　　“我会说服他，正因为难，所以才真实，人们才肯信。”
　　“要是这事传到老太爷耳朵里……”
　　“爷爷恐怕早就知道了一二分。不过，就算是有人添油加醋把这情况捅到他老人家那里去，他也不会轻易有所动作。人们都了解他的脾气，我也了解——既使人人看来都已经到了最后一刻，他也不见得改变主意，如果我真的有那么糟，大概他老人家也宁愿看看我到底输的有多惨……”

　　“虽然我们布置周密，但是并非天衣无缝，对手又很狡诈，结果仍然难以预料——多作准备总没有坏处，假如我们……或者其他某一环节上出了什么岔子，一败涂地，老太爷要真稳坐壁上观，那这几十年的基业就可惜了……”钟云天还是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如果他们尽了一切努力，却依然得到最糟的结果，他倒是很希望千钧一发的时刻，老太爷能出面力挽狂澜。
　　“几十年的基业付之东流，和他选择了我这样无能的继承人，这两样哪样更让他失望——我觉得都很难说清。”崔申焕却淡淡一笑。

　　“虽然我们已经尽量周密，但是这种事……会发生什么意外状况都很难说，比如小罗的背叛，你差点就被他们——还有上次的车祸，即使到最后我们能保住基业、在帮派的地位、能揭发出这个隐形人的真实身份，让所有帮派视他为敌，但如果你自己出了什么问题，那也是无可挽回的致命的损失。”钟云天仍然有些忧心忡忡，忍不住想要提醒他，“难道你就如此自信，一点不担心吗？”
　　“你说的不错，上次的车祸以及这次的意外，都是在我们预料之外，差点就造成某种后果——但我对这些再担心有什么用？既然是不可预料的意外状况，那就是说无法阻止它发生，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只能继续按照计划进行下去……不过我相信，虽然他给我们制造了许多意外，我们也让他感受到了不可意料的结果——即使是车祸是内部人的背叛，我们不还是好好地站在这里与他们继续周旋吗？”

　　“好，就像你说的，有些事再担心，再忧虑也没用——不过，我还是想问，假如真的一切失去控制，我们输了，然后怎么办？”
　　“我明白，”崔申焕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实在很了解钟云天的风格，“你是事事周全派，形势再好也会想到退路——虽然我不喜欢考虑那么多，尤其是退路。不过这也是爷爷觉得我们可以相辅相成的地方。假如我们真的失败，爷爷的心血是没了，我好象也没什么脸去见他，求他收留——如果去，他说不定会收留我们，虽然他会失望……但是他确实……疼爱我。但我想我做不到。如果对方胜了，而并没有要我们的命，那你觉得呢，我们是从此隐姓埋名好，还是去什么地方卧薪尝胆，以求东山再起？就像他现在做的一样。”

　　“……我觉得你真是有点变了，我想若是放在以前，你不会提出这两种选择来进行考虑。”钟云天也看了他一眼。崔申焕是个做事不喜欢考虑后路的人，而这也恰恰是他这几年在复杂而危险时刻存在的社会生活中一直占领上风的原因之一。他不会考虑失败后自己会怎么样，如果真的失败，那就意味着一切终结。
　　“也许。可能人不会总是一成不变的——说不定是受了你和李耀哥的影响，他也经常提起那些我们没意识到却是内心真正渴望的生活……”
　　“我们？”钟云天摇了摇头，“我看不是我们……而是——”他向书房门口的方向歪了下头，意思是指——隔壁某个房间那位吧。

　　崔申焕没回答，只是神态安然地望着窗外下雪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