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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风明月,箫霄相过 我开始享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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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声音感觉是个姑娘,想睁眼却办不到,于是挣扎起来,却感觉后脑勺被重敲一下,然后人事不知。
这次的梦倒是清静得很:
我与阿姊于风雪中赶路,途经白茫茫一片江。江面之浩大,在夜色中十分醒目。此时风雪渐收,箫声响起,我与阿姊脚步慢下。
原来江心有小舟一点,箫声自舟中荡漾开去。
我脸颊原已冻到失去知觉,忽然一点雪花落到鼻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若有似无的一点清香渗入肺腑。
忽然有了一点奇妙感受,我好像不再是用眼睛望向江面,而是用我的身心,以及全部的觉受。
在我视野之中,江不再只是平面——江水奔流,江面以上则被箫声荡出深不可测的空间感来。
我的五感鲜活起来,眼睛看到,耳朵听到,皮肤感觉到,所有的信息融合在一起,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经验。我与这个经验如此融为一体,又丝丝分明。
我看了看飘雪的江面,紧了紧身上的袍子,问一旁的阿姊:
“你说,他不冷么?”
阿姊没回应我,只痴痴地注视着江面。我仔细看过去,发现她目光虚散,没有焦点。显然处于神游的状态之中。只得又紧一紧衣袍,在风雪中缩缩脖子。
“生者百岁,相去几何。欢乐苦短,忧愁实多。如何樽酒,江往雪中。无风明月,箫霄相过。倒酒即尽,杖箫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嵬嵬。”
有老者应声而歌,阿姊肉眼可见地心意摇曳,而我虽然听不懂,却觉得此情此景亦有些醉了。
仿佛再次回到初来月白镇的那一夜。那一夜,阿萱与阿姊的舞让我明白什么是寂寞。但寂寞也是美的。
今夜我还多了一层感悟:美似与内容有关,又何其无关。
美在机缘,一人以行动作画,一人以诗解之,一人旁观心动神摇。如此三位一体,缺一不可。
半梦半醒之间,我总觉得有什么呼之欲出,又说不上。因而很是抓心挠肺。
这么抓抓挠挠直到天明,我忽地坐起身,心中一片清明。
我跟着强烈的直觉拿着剑出门去,将重复练习多时的一套剑法舞了起来。
黎明的空气静谧得让人安心,游龙舞凤之间,每一次吐纳都使心口发甜。不知怎么,今日剑握在手感觉分外轻盈。
一套练习下来,日光大胜。而我收获满满,汗湿几重衣。
我站定喘气,好一会,方才想起端倪。
昨夜我不是在一家店吃吃喝喝最后还被敲得不省人事?
嗯,这想来是一家黑店。
可我是被小孩带着去的,难道,唉,嗯。只怕最初那个小孩也是一伙的,看他帮我叫了那些根本吃不完的包子,大抵就在暗示店家我是肥羊。
不过这伙人虽黑,谋人钱财却不害命,将我敲晕完事后还搬回小院,算是有些良知。
想到此处,我不由得为自己揣测事理人心的本事拍案叫绝,瞧瞧,这来镇上才多久,已然长进至此,阿姊若是知道我的英明一定也开心不已。
又想到这小镇温馨的皮下却是如此人心不古,我不由得又有些痛心疾首。我快步走去检查钱袋,发现空了不少却有结余。又开始摸不着头脑,洗劫焉有找零之说?
忽然,最严重的问题浮现在了我的榆木疙瘩里:
他们如何得知我的住处?
那阿萱他们呢,会不会有什么事?
我旋风一般刮出小院,一路查看到阿萱的房门前,发现桌椅未被打翻,无挣扎打斗痕迹,一切与往常并无不同。
按说本该放心,我这心却不但并未放下,反而越发毛得可怕——
该是怎样强大的敌人才能这样一声不响地把阿萱和家人整窝挪走。
正想着,门吱呀地开了,阿萱迎面给我一个耳光,脸颊一阵火辣辣,不是梦!我且惊且喜地看着阿萱说: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这下换阿萱摸不着头脑了,却还是铁青着脸上下地瞅我,忽地拉着我转个身,摸摸我的后脑勺,一阵青痛。我咧咧嘴,却听到她疑惑且有些担心地说:
“难道下手太重把脑子打坏了?”
“昨夜,原是你打的我?”
“是啊。”
阿萱用这满不在乎的语气承认了对我的暴行,好在我在暴躁之前想起了昨夜挨打之前发生的事情:
“所以昨夜我打算去摸的不是店家的脸?”
“不是。”阿萱的语气陡然冷下去,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我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我也未尝没觉出我与阿萱之间日益浓厚的情谊,不过此事上她的反应却让我忽然失去了信心。
“那,我是打算摸你的脸?”
“哼,你还有脸说。我倒不晓得你这么好的本事,才多久就认识了别的小姑娘?还打得火热,都上门去了,还摸脸,不亲自去还请不回来,迟一步去还不知要出什么乱子,倒叫我不知如何向你阿姊交代了。
又或许无需交代罢,届时恭贺好事成双。”
阿萱越说越气,言罢啪地将门摔上。砸得我一阵懵。
这个懵一直持续到我再一次洗漱完毕,恢复清明。
从阿萱的语气中我听到另外一个姑娘的存在。什么打得火热,上门去,这可是莫名其妙,天大的冤枉。我在月白镇除了阿萱,可什么姑娘都不认识。
再想想昨日出行的目的,我一拍大腿,怕是中了这条街的邪,怎样都逛不完,钱包都空了,要买的全没买成,不需要的买了一堆。这样想来,我看了一眼收在囊中的胭脂,什么“玲珑相思”,真是自找麻烦。人心还是不如功夫简单精纯,无需揣测。
师父来的时候我忙不迭向他展示剑法,又向他请教进益。
师父凝神静看,之后神色凝重地问我:
“你此前在大漠,可是当真只练站桩吐纳,其他内力心法一概未学?“
“当真,毕竟阿姊除此之外啥也不会。“
“如此后生可畏,手腕伸出来。“
我依言伸出,师父摆摆手,示意我来到堂前桌上坐下,放下一个纸包,令我将手腕置于其上。等我调匀呼吸,把三指轻轻搭在腕上,凝神闭眼片刻,令我换手,如法炮制。
“你二十岁前未出过大漠?”
“是。”
“未见过父母?”
“是。”
“没有师父?”
“是。”
“日常站桩吐纳打坐?”
“是。”
“今日剑法有奇妙之处,除了那日上山,这几天可有什么际遇?”
“昨夜做了一个梦,不知与此可有关系。”
“哦?说来听听。”
师父终年凝重的脸上显出感兴趣的神色,这可不多见。于是我绘声绘色,只恨书读少了,肚中文墨无法将师父直直带入梦中。
待我念完梦中听来的那几句诗,师父急急令人找来笔墨宣纸,却是阿萱亲自将物件送来,在桌上铺展。
皓腕将雪白宣纸抖开,空气也仿佛静了片刻。我注意到今日她又与平日不同,一身白衣素静极,乌发如墨,简洁地盘在脑后,这身行头与手上展纸磨墨的活相得益彰。
她将纸反复抚平后压上镇纸,执狼毫示意准备停当。
师父扬扬下巴,令我开口。
阿萱提起饱蘸墨汁的笔,随着我的吟诵毫不犹疑地下笔。少倾,纸上遍布淋漓墨意。待风稍微将墨吹干,师父便迫不及待拿起来反复诵读。
其间我一直偷瞄阿萱的神色,看她气消没有。不料平日里喜怒皆开的阿萱今日十分平静,竟是一点端倪也未露,搞得我心下惴惴,想着一会要问问她早晨提到新的姑娘是怎么回事。
“鲜儿,随我到院子里来。”师父发话过后走到院子正中。
“挥剑练了这么久,无聊么?”
“有一点。”
“可知为师为何不令你实战?”
“师父说过的,基础夯实比什么都重要,我还未到时候。”
“不错,你可知时候何时才到呢?”
“不知。”
“呵呵,今日为师便陪你试上一试。”
我闻讯心内一阵激动,此前在大漠独自练功已经练了那么多年,来到月白镇,有了师父,本以为终于可以实战对练,结果迟迟没有。
“放开手脚,来罢。”师父长身立于院中,此话一出,精神一凛,竟叫我一时手足无措。
我茫然地张张嘴,但师父不为所动,反而闭起眼睛。
看着静极等候的师父,我深吸一口气,挥着木剑冲上去,手上全无章法,乱劈乱砍,被师父闭着眼一一挡回,手臂震得生疼。
几个回合我便索然无味地停下,这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再来。”师父倒是英雄气概,连头发都一丝未乱。
我稳稳心神再次冲上去,手上木剑不再灌足气力乱劈,心内恢复了一丝清明,忽然找到平日习练时体会一剑在手的灵巧,霎时心下大定。
师父似也体会到了我心内的变化,配合我慢下来,极为认真地回应我适才想起便磕磕巴巴的可怜招数。在师父温和肯定的眼神中,我逐渐找到节奏,招式开始变得流畅。即使偶有出错,或者未按照练习顺序出招,师父的对拆也总能将我向上抬上一抬,于穷尽处生出新的机变来。
我开始享受这种乐趣,高级对手包容的应对使我忘却了自己是一只菜鸟这件事。心下轻松,便不再束缚在招式里面,我模糊地体会到在出招与对拆之间有隐隐绰绰的一缕缝隙。那个缝隙犹如天地之间的第三方,神秘陌生的感觉撩拨着我,使我想要慢下来仔细体会。
正当我打算仔细体会一下这种感觉,师父却陡然加快了攻速,我一下子方寸大乱,重又落回疲于应付的地步,于是那个缝隙转瞬即逝,被我抛诸脑后。
此次对战以我的脑子体力被完完全全榨干结束。
师父不断稳定地重复说再来,我的感受从一开始的备受鼓励到心情平静,再到逐渐抗拒。而师父的神色体态则直到最后都纹丝未乱,让我从一开始的钦佩到后来心态崩溃,我有穷而对手无穷,使我觉得自己犹如蚍蜉撼大树一般不自量力。
是以最后师父说“今日便到此为止。”的时候,我如蒙大赦。
我彻底放松地躺下,感受汩汩的汗水和浑身的疲软,一旁阿萱只是静静地看着,一句话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