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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历添新岁月,春满旧山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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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漠吧。”沉默许久,阿萱终于开口。“骆驼已经准备好了,这个是地图。”言罢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牛皮卷。我勉强地爬起来,接过后问:
“你同我一起吗?”
“不了,我这边还有许多事脱不开身。”
心中的失望难以言说,我握着牛皮卷复又躺下,躺得既平又直,好像自己是另一张需要被妥帖收起的牛皮。可是阿萱并未旁观我的纠结,说完这句话后径直离去,我的内心十分复杂——怎么说呢,我怀疑自己或许不太正常,因为我发觉自己竟然对一张牛皮产生了妒意。
这样一想,我将牛皮卷盯着看了好一阵子,恨恨地。然后慢慢展开它。
卷上描摹路径的线条十分干净利落,细细标注了一路上的各种地标。前一阵子日思夜想却不可得的大漠现在看来仿佛近在眼前,只要按图索骥,抵达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然而我内心的懈怠感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它不香了?
我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慢吞吞地沐浴洗漱。可直到我带上阿萱给我收拾好的包袱,从院中牵走一匹骆驼并骑在上边,仍未见到送我的人。看着手中的牛皮卷我半晌回不过神来:世事岂非难料?谁能想到先前那般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事物,却在今天莫名其妙得到了。而先前我无比渴望要去的地方,如今竟然对我无一丝一毫吸引力。
回去吧,回去也好。
当我在大门口踌躇地来回踱步踱到第五十回合的时候,我强打精神,将心绪投向了大漠中的阿姊。这样一来我又有一些愧疚,曾经朝夕相处的阿姊,竟然已经好久未曾出现在我记忆中。
阿萱给我收拾的包袱十分精确,当我看到熟悉的小屋时,恰好喝完最后一口水,而干粮被尽数掏空。一个硕大的包袱只剩下皮,令我有股事物精准契合的爽感。我便没有立刻下骆驼进屋,而是伸个懒腰,仔细体会这几日以来第一缕微妙的快乐。
此时正是晌午,大漠的日头就这样大剌剌地摊在世间,像一个懒洋洋什么都不在乎的糙汉。从前司空见惯,最近或许是被月白镇的山水养娇了,感觉直刺的日头下皮一阵痛,却不想躲避。
我觉察到体内良久没有体会到的一股劲在这样的日晒下日渐苏醒。这个我所熟悉且简单的世界近了,那个像梦一样迷蒙纠结的小镇就远了。
正体会着,小屋的门打开了,阿姊从里面走出来,一阵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舞。她伸出手臂徒劳地挡了挡,便过来牵了我的骆驼一步一步向前走,走到不见天日的院子。几声极富穿透力的口令,阿骆四腿弯曲跪下,匍匐在地,我跳将下去,赶紧催阿姊回了屋。
桌上简单的吃食正温热,时间被掐得刚好。
整顿饭我们吃得安静,短短数月,将我前面二十载掀了个底掉。太多情愫和故事的发生,太多问题被提出,此时在这熟悉的小屋和阿姊面前,我像在外漂泊且茫然的游子回了家,彻底放松下来。
“我接到阿萱的信,告知我你已经上路,这几日到。其实早些告诉我便好,我就过去同你会和,也不必你跑这么一趟来。”
“阿姊肯出大漠同我一起?”
“不是,本来打算年后带你出趟远门,从阿萱那边么顺路。不过没事,咱们两个光棍干净利落,便直接上路吧。”
接下来的几日阿姊便同众工忙忙碌碌,院子里捆扎整齐高高的货物慢慢堆了起来。
一日,阿姊让我早些睡,因为第二天要早起赶路。我问阿姊我们去哪,阿姊答说了我也不知,当作去游山逛水便好。
“哎,我们还有这个!”出发的当天阿姊打开一个布袋惊喜地喊道。这样的布袋之前她打开了许多个,从里面掏出了各色物什。这次这个是一些红色的布幡,上面用彩色丝线绣了各色纹样和诗词。“这个是阿萱给我们准备的吧,真漂亮。”
听到阿萱的名字我愣了一下,将春幡展开来看。
“历添新岁月,春满旧山河。屠苏成醉饮,欢笑白云窝。”阿姊凑过来读,“阿萱的绣工真是没有话说,快装好我们带上出发了。”
今日阿姊换了新的装束,整洁轻便保暖,我也一样。我们乘了阿骆和它的姊姊们出了大漠,换上马车,我从马车往外看,只见长长的一条队伍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
连日里都没有机会同阿姊好好聊聊,此刻在马车里我们闲下来,阿姊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看得我一阵不自在。
“没有什么情况要向我汇报么?”
“呃,师父们对我的长进很满意,尤其是功夫师父,前几天刚进行第一次实战。”
“哦?战况如何?”
“稀碎。”
“嗯,不错,还有呢?”
“啊?不错?呃,还,还认了许多字,背了许多诗。”
“哦?不错,还有呢?”
“嗯,没,没有了。”
“真?”阿姊盯着我眼神明亮极了。我则满腹狐疑,不晓得她究竟指的那件事。
“呃,这,这几个月不曾给萱姑娘添乱。”
“哈哈哈哈。”阿姊笑出声来,我则羞窘交迫,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有!”
“我许你问。”阿姊一边说一边悠悠地取来水囊喝口水。
“你相好的究竟是哪家的汉子?”“噗。”
一阵手忙脚乱,阿姊疑惑地问道:“谁说与你我有相好的?阿萱?”
“我梦到的,那阿姊你可有呢?”
“有。”阿姊沉默良久,终是轻轻说出。
马车内气氛陡然冷下来。看着阿姊的样子,我十分后悔,也断然不可能继续问下去。我们于是沉默了一路,马车微颠,紧张耗神,很快我便昏沉起来。迷糊间仿佛听到一声叹息。
待我从瞌睡中醒来,马车已经停下,我随阿姊下去以后发现是一家名唤同福的客栈。已是傍晚时分,一阵带着食物香气的风吹过,我刚想伸个懒腰活动筋骨,被风一灌,立刻打个喷嚏。
阿姊闻声为我紧了紧领口,吩咐完众伙计便匆匆进了客栈。我们一行人坐下一边点菜一边安排住处,阿姊不再像往常一样刻意让我避开这些琐事,扔过菜单让我点菜。
我看着密密麻麻的菜单一头雾水,想起之前在月白镇被痛宰的经历,萎靡了一下,默默将菜单又递回去。阿姊已经安排好房间,也不勉强,只教店家将拿手的时令菜随意上几个。随后望着我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心里咯噔一下,紧张起来。
“你同阿萱怎样了?”
“没,没怎样。”
“哦?真的?没怎样她怎的将你打发回来?”
“这,我亦不解。”
我一五一十将发生的事情都说个干净,阿姊在听到我对人心的揣测与困惑时频频大笑,引得旁边一桌子人不住侧目。
“所以,那肉包果真美味?”笑完阿姊问道。
“果真。”我疑惑但答道。
“那你觉得是牛肉更为不错还是羊肉呢?”
“羊肉,你也晓得我向来不喜羊味,羊肉只食重料腌制后烧炙的,但这家的羊肉包的馅不知为何清淡却鲜美,并无腥膻之气,故此更胜牛肉包。”
我看阿姊通篇之中唯独紧紧抓住肉包这一个重点有些懵,但还是老实回答。
“哦。”阿姊一脸神往并咽了咽口水,“如此少不得我也要去尝尝。”
“。。。”
热气腾腾的菜逐一上了,阿姊抄起筷子,又跟店家要了自酿的果酒。果酒被装在小陶瓶中送了来,一并送来的还有两只杯。
“吃呀,愣着做甚,我刚刚都听到你肚子叫了。”
阿姊见我一脸哀怨催促道,一边斟酒。我夹了两块肚丝,入味却有嚼劲,果然十分好吃。又饮一口酒,甜酸之中带着酒的清芬,食欲一下被提振,看着一桌子颜色感觉十分快意,便把诸事抛掷脑后,埋头苦吃起来。
酒菜下肚,饥饿渐消,心中馋虫稍解,身上暖和起来。我长叹一气,胸中桎梏一扫而尽,心中轻松已极,整个人飘飘欲仙。
“现在你还有什么烦恼,尽可以说出来。”阿姊也面颊微红,双目盈润地望着我说。我又是一愣,觉得此时脑中空空,只想洗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我有些搞不懂阿萱。”想说具体又无法说,阿萱并未明示暗示我什么,或许一切只是我的错觉?
“很正常。”阿姊施施然地回答,又喃喃地说:“这家店的菜委实不错,年关将至,不如我们就于此地过年,鲜弟,你看如何?”
“甚好。”
这时邻桌的一位兄台走过来搭讪,“二位仪表不凡,想来非此地之人?”
“并非。”阿姊笑道。
“小生方才听闻二位欲留此处过年,但过年是阖家团圆的时节,住客栈未免冷清。呀,实在不妙。”我听这人夹叙夹议,语调稀奇,十分浮夸。又恼怒他偷听我与阿姊谈话便罢,居然如此明目张胆地说出来搭讪,恐怕有所图谋,便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意欲将他吓退。
“这位兄台眼睛是否患有炎症?怎的如此通红?”
“不要你管。”
“好吧。”他便整个人转向阿姊,不再理我,我感觉一阵肺将气炸的上头。
“哦?这位公子这样讲,莫非是有什么好的提议?”阿姊倒是好脾气,示意他继续说。我则继续瞪着他,试图让他明白,如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将要他好看。
他继续不看我,一心一意地对阿姊说:“二位装束与当地之人不同,显然自远道来。带着许多伙计和货物,我猜是从商的。又要留于此地过年,想来四海为家惯了的。这位兄弟尚有青涩之象,但这位姑娘,眉宇之中自有一股洒脱和韧劲,在下向来佩服这类朋友,便实在按捺不住想要结交结交,亲近亲近。”
“呸!谁同你亲近!登徒子!马屁精!你琐琐碎碎说了半天究竟什么来意却一句不提,无事献殷勤,我们不听你多叨叨。”我不耐烦地正打算将他驱赶开,阿姊却阻止我,鼓励他:“说下去。”
这家伙一看阿姊竟然流露出一丝认可的神色,眉飞色舞之余还朝我挤了挤眼,不屑之色溢于言表,气得我一阵肝颤。
“不瞒姑娘,我自幼没离开过此地,却读过一些话本,对外面的世界最是向往。小某不才,家中亦是商道,故此一眼看穿二位来历。”
“鬼扯,你家既是从商,为何不跟着出门跑江湖?却在这里同我阿姊鬼扯什么。”我见不得他那跟阿姊套近乎的样子,越发不爽,管他是不是鬼扯,总要找点麻烦是正经。
“干你屁事。”他竟然毫不客气地怼回来。我撸起袖子就打算动手,心说我打不过师父难不成我还打不过你这小兔崽子,正好拿你练练。却又被阿姊拦住。
阿姊示意我稍安勿躁,却和蔼地对他说:“是不是你家母卧病在床,不放心你出门,所以你家商队是你阿爹并你兄长在跑啊?”
“你怎么知道?姑娘真系冰雪聪明,不似你这弟弟,皮囊倒是副好皮囊,只可惜是个傻子。我就直说了吧,我想邀请令姐弟去我家过年。吃住包我身上,你们只消将你们有趣的经历给我讲讲便就好了。本少爷我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好。”“不好。”我与阿姊异口不同声,我诧异并不甘地看着阿姊,阿姊则以安抚的眼神回看我,示意事情就这么定下。
阿姊同那小子一路上相谈甚欢,我眼睁睁看着他将阿姊哄得极为开心,肚皮几乎要气破。等到了他家他对阿姊的称呼已经从姑娘变成了姊姊,我简直怄得眼前发黑,总觉我们二人此行要吃大亏。
这家伙这行径,可不就是先生教的口蜜腹什么,枪还是棒来着,直到了他那花里胡哨的宅院我还不明白一向聪明的阿姊打的什么主意,天上掉下这么大一个陷阱难道她看不出来?
“阿姊,你难道看不出这是一个口蜜腹刀的骗子嘛?”趁着那厮欢天喜地去敲门,我胳膊肘捅捅阿姊的腰,悄悄认真说道。
阿姊又是噗嗤一笑,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个活宝。“说我什么坏话呢?”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厮欢天喜地跑过来邀请阿姊,仿佛一条流着哈喇子的狗。
“看什么看,要不是你是姊姊的弟弟,你以为你会被邀请?告诉你来了我的地盘,别给小爷我找不痛快嗷嗷嗷你干什么啊啊啊啊啊。”
“丹凤姑娘!白鲜小弟!三弟?你们怎么在一起,都是自家人!白鲜小弟请手下留情!”他刚撂完狠话领子就被再也按不住火的我揪住拎起来,和他惨叫声一同响起的是一个由熟悉且惊喜,变为惊讶紧张的声音。
但说时已迟,一声惨叫传来,我已把这倒霉孩子脱手扔了出去,并拍了拍手——可算出了这口恶气,我高兴地想,这下住不成,阿姊也安全了。
“白鲜!”阿姊的声音透出不忿,赶忙上去看那死孩子,同她一起的还有声音的主人,我定睛一看,却是熟人,就是生辰宴上认识的那位伯利恒。
这下糟了。虽然我还没想通究竟发生了何事,但一阵不妙感袭来,门口的动静也彻底惊动了所有人,不断有仆从出来。忙乱中有人一叠声喊着要找大夫,找最好的那位,因为除了看死孩子,还得看心疼儿子受惊过度死孩子的老母。
众人忙着使场面变得更加混乱,我这罪魁祸首则忙着消除自己的存在感,暗自祈祷阿姊生我气可以,但求不要气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