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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做一个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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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望着眼前一窝雏鸟发呆。摸着起茧的手,我琢磨了一会师父挂在嘴边的:
“做一个温暖的剑客,使挥出去的每一剑都带着缝合的力量。”
依旧感觉狗屁不通,于是抛到脑后。
自打上次下山,阿萱出现在我面前的次数锐减。我没再跟她提回大漠的事,只明显感觉到我们之间有股说不出的压力在堆积。
昨天看见院中停了两峰吃草的骆驼,我也没有动,我明白我已不需要再偷跑。而且我在等,等阿萱做好准备,走到我面前。
这时,一只出生不久的雏鸟从巢中摔了出来,掉下树。雏鸟们浑身裹了一层绒毛,掉下去的那只奋力扇着短短的肉翅,一会之后发觉自己纹丝未动,便张开红红的小嘴咿咿呀呀骂起来。
母鸟从巢中探出头瞅了一瞅,拍着着翅膀飞出去,绕着雏鸟边飞边说,却是毫无办法。
我被逗得扑哧一笑,便落下去,懒得弯腰,只拿捏力道以脚尖轻轻挑起雏鸟向上一送,同时向上跃起,用小腿弯勾住高处的一截横枝倒挂下来。
伴随远处传来的一声尖叫,雏鸟稳稳当当落在我伸出的手掌,我将它放在铺了柔软羽毛的巢心。
小家伙也不知道怕,拿脑袋亲昵地蹭蹭我手指,又用嫩红的喙尖戳戳上面的茧,歪着脑袋,一双黑漆漆的圆眼看着我。我轻抚一下它头顶立起的一小嘬绒毛,可能觉得有点痒,它咿咿呀呀地叫起来,给我一种笑出声来的错觉。
母鸟飞回巢要给小雏鸟喂食了,我见任务完成,松开小腿再次直落下去,近地时抓住树枝翻转过来,轻轻落地。
树底有一汪水塘,一阵风将水面的落叶像舟一样缓缓推开。
我伸个懒腰,被扑面而来的清风拂透了身心。
一个人由远及近站到我跟前,是刚刚发出那声尖叫的姑娘。她满脸愤怒惊疑赞赏,说不出话,来不及整理的脸色五味混杂,煞是精彩。
我见没什么事便拍拍手转身走开,准备打道回府。
“喂!”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她满满的干劲消失无踪,小脸飞红。
“姑娘可有什么事吗”
“我,我以为你要虐杀小鸟,对不起啊,误会你了。不过你的身法好轻盈啊!对了,我叫紫蝉,你叫什么啊?”
“白鲜。”
我见她接下来没再说什么,朝她点点头便回去了。她又叫住我:“白鲜,你是月白镇上的人么?“
“不是,我来自大漠。“
“难怪。“她低头喃喃,我则趁此机会脚下生风迅速溜走。
再听到声音时我已跑出几里之外,回头看到她仍在原地叫着什么,但我决心不予理会,只一溜烟回了家。
那天在山中的吐纳练习令我印象深刻,之后我意欲揪住山上那股幽微的尾巴,回到习武的小院中继续用功,却发觉感觉越来越弱,直到我心烦意乱,也没达到山间的体感。
接下来的一连几天,我什么都顾不上,只想着吐纳,却无论如何再找不到那股物我两忘的感觉。
我想了许久,又去问师父。师父把我所做的练习问了一遍,得知我这几日除了吐纳将其他训练通通都扔到一边,摇了摇头说:
“欲速则不达。
一时巧合之下窥见道门算机缘,但功夫终归来自刻苦。”
又怪阿萱胡闹。
这一番耳提面命使我安静下来——反正听不懂,又别无他法,那就照做。想清楚后我又回到先前的轨迹上,开始每日用功。
这一天我用完功后想起两次都没逛完的市集,就信步走出去。
夕阳只余最后一抹辉光,街边屋内飘出炊烟。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竞赛一般从各处散出。往来人声不绝。
走在这样的街边,也无需刻意,“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这样的句子就自动浮出来。
一直以来寂静是我所习惯的,可今日并不觉得吵,甚至有点喜欢,还有点说不出原因的羡慕。
我看着男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后抹着额头上的汗,在酒铺里打了酒,热火地走向他的家。女人在叮当的锅铲声中大声对话。娃娃有的乖巧有的顽皮,但一团天真总是可爱。我心底涌起伤感,因为在这样平常的人家之中,我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过去的这么多年人生里,我只有阿姊,而如今,阿姊也不要我了。
我又想起不止一次缠住阿姊问答案的话题,我爹我娘呢?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是否尚在人世?他们是不要我了么?
假如是,又为什么苦心孤诣派阿姊看我在大漠;假如不是,他们为何不亲自抚养我,又从来不曾见我。
我的人生如此单调,他们是我唯一揪心的事,因此没可能轻易放下。我外表平静,心中的纠结如同乱麻,或许还隐隐藏着怒气。我本以为瞒住了包括阿姊在内的所有人,却没瞒住师父。
这时一个小孩不知从那个角落冲出来,直直撞在我身上,手上的东西滚了一地。我纹丝未动,孩子看着空空的手瘪嘴欲哭。
我蹲下捡起一个看了看,还有点烫手,一股温暖的香味飘到鼻尖,我腹内鼓雷,差点一口咬下去。抬头见小孩神色十分复杂,连哭也忘了,我尴尬地揉了揉鼻尖开口:“哪里买的,带我去,掉落的我赔给你。”
小孩顿时振奋,牵起我的衣角,短短的小腿奔得十分卖力。不出片刻,我们站在一个包子铺前。
“大叔,牛羊肉馅每样二十个,分成两份包起来。”
“又来啊,今天怎么买两次?这一次买这么荤,还买这么多?”
“呃,先前那包掉了,我重买。”
“得嘞,拿好,我家包子分量可不小,仔细别又掉了。”
面对店家递过来的两个大纸包,我正怀疑地看着小孩的身板,却见他接过其中一包,扭头对我说“哥哥你饿了吧,这一包是我帮你要的,多谢啦!”
又扭头看着老板说:“这位哥哥付账,我娘还在等我救急,先走啦!我明日再来。”
言罢一溜小跑,只余我和店家面面相觑。
“这包子你还要么?”店家皮笑肉不笑地颠了颠余下一个大纸包。我默然无语,掏出钱袋令其自取,一手接下那一袋,取出一个大快朵颐。
肉质紧实面皮韧劲十足,这包子实在是鲜!我一气吃下五个,意犹未尽地抬起头,这时店家露出点真实的笑意,招了招手,请我进去。
店内简朴,上着昏黄油灯,我围着一张有些油腻的桌子坐下,可能包子一口气吃多了,人有点昏沉。
店家端上一碗汤,汤面撒了一些葱花。我饮上一口,胡椒的暖和香瞬间将吃多包子带来的饱胀感压下去一些。汤的热气扑到脸上,干涩的眼睛也舒适了许多。
但这样一来我就更困了。
店家也端了碗汤拿了两个包子过来吃,看着我饶有兴趣:
“这位小哥眼生着,不是镇上的常住客吧?”
“不是,我来自大漠。”
小镇人好客,邻里熟稔,大概难得见到生面孔。于是被逮住的我听了不少乡亲们诸如嫁女不成反赔了儿子的辛秘,想不到方寸之间家长里短的生活听起来颇有点荡气回肠的意思。
我俞听嘴角笑意越深,身为外客的感觉也愈重。
夜有点深了,店家和媳妇的对答声渐渐淡了。阿姊在大漠小屋里寂寞的身影浮现。
我猛地摇头,将这景象赶出脑海。鬼知道她是不是甩开我这个拖油瓶正和相好围炉呢。
而我尚且归期无期。说不定等回去的时候,连娃娃也有了。
想着阿姊一脸姨母笑拖着胡茬壮汉和垂涕小儿对我介绍:
“鲜弟过来,这是姐夫并你外甥。可要像敬我一般敬你姊夫,似我疼你一般疼小宝哟。”
我浑身一个激灵回到了现实。而幻想挥之不去,令我想要哀嚎。
“客官可是冷了?来喝点酒如何?“店家的推销可谓是见缝插针,短短数时辰,我已经把店里的吃食通通买了个遍,牛羊肉汤饭菜摆了一桌,还不算最开始小儿诓我买下的包子。最后连隔壁也听说月白镇来了个冤大头,纷纷挎着竹篮把自家吃食送过来。
每次他一句“唉~来~我们店里这个这个可是招牌你们大漠肯定吃不到,买了吃不了亏买了上不了当~客官哎~要不要来一份嘞~~~”
我就太阳穴隐隐作痛,忙不迭点头只为了让他闭嘴。
吃到饱胀,闲极无聊。我挑了桌上那红红绿绿的汁水挨个尝一尝,发现其中一种十分好喝,想着心事不曾多问,就逮着多喝了一些,不知不觉就有点上头。看着店家的脸有时感觉好像看到了阿萱。我想我一定是疯了,于是傻兮兮对店家说:
“白日里没看出,你倒是长得有点俊俏。嘿嘿嘿。”言罢伸手打算摸一摸他那本该满是褶皱油烟的脸,看看幻觉能不能自动消失。
不想还没摸到,脸上火辣辣就挨了一个耳刮子。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于是捂着被打的地方怒道: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又不是小姑娘,怎的气性比我还大,摸一下都不让,恁地小气。不让便不让罢,还兴下这么重的手,真是造作。”这次还没说完另一边脸又挨了一下,我气得跳起来,待要还手,听到一声咄骂:
“登徒子!你动一下本姑娘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