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故事》Kamal与小象

3、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天越发冷了。

　　假如我还在大漠，这时应该迎接送完货的阿姊，正围坐在红泥炉边翻她从镇上给我带的好东西。月白镇气温降得不如大漠快，还不到围炉的时候。

　　虽然这边人多，每日里阿萱也定然见缝插针，给我安排了各种活动，把我的日子安排得密不透风，我心底寂寞的感觉却越发重了。

　　原来那日阿姊让我敬她酒，竟是将我在月白镇的一切全权托给了她。

　　包括给我找新师父。

　　犹记得第一日识字师父看到我身长马大的样子吃了一惊，摇摇头说：

　　“老夫从来只教小儿，这么大的学生倒是没收过，怕没有自信。”

　　阿萱却说，先生不妨一试。

　　第二日功夫师父也是如此，第三日，第四日。

　　被轮番折磨我早忘了那日的尴尬，而很有点奄奄一息。

　　不料先生们却说我孺子可教，一日倒比一日更上心。

　　这一日剑道师父在我挥剑2000次的日常练习中问我：

　　“每次挥剑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什么都没想。”

　　“不对，要有目标。不能忘记挥剑是对着目标挥，每一剑都要挥出破竹的气势来。”

　　又一日同一个师父又问：

　　“不对，你挥剑时怒气很重，怒气入杀，不利心性。“

　　“不是要有目标？“

　　“有目标和有杀气是两码事。

　　目标使剑法归一，挥剑有去无回，而挥剑的力一定有归处。如不是你的目标——剑客为其定下的归所，它就会去往别处，也即失控。最差的剑客才控不好自己挥出去的剑。

　　最好的结果是当你挥剑次数足够多，你心与剑心合一，你们心意相通，所过之处如雷霆万钧，剑法想不准都难。

　　而有杀气则说明你心神不宁，神思外泄。此时你心意无法凝聚，往后都是白谈。如此挥剑，说什么势如破竹，那是难如登天。

　　所以要有目标，但不能有杀气。

　　如此说，你明白吗？”

　　“不明白。剑不是死物吗，为何会有心？”

　　师父用吃人的眼光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才憋出一句：

　　“记住我的话，继续挥剑不要停。“

　　阿萱见我每日里除了练功正常，其他再无干劲，连话也越来越少，怕我闷坏，便挑了一个晴好的天雇了辆马车载我上了山。

　　从未出过大漠的我自然未见过这一路的青翠绿意，便瞪直双眼一瞬不眨。虽未见过，脑子却响起近日诗文师父教我背下的两句词：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没想到阿萱直接念出了声。我从呆看山转而呆看她，讷讷开口：“你如何知道我在想什么？”

　　阿萱被我的神情一下子逗乐了：“我不是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对着美景有感而发；为什么我们想到了同一句，那是因为这一句实在脍炙人口，已将妙处说尽；既然如此，似我们这般不求新奇创意之人，又何苦费什么心神。便拣那现成的说一说，附庸风雅一番，也不失为一件妙事。”

　　我大觉有理。

　　想到阿萱竟然能把一个微妙的道理说得这般通透，而且如此自然地将我未说出的疑惑尽数说出，并对答如流，我看她的眼神多了两份钦佩。大概这是自得知阿姊走后大半个月下来我看人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温度，连阿萱的脸色也喜乐了一些。

　　看她这般，这段时间以来她为我付出的点滴一齐涌上心头，忽然大感惭愧，我继续扭头看风景。

　　时辰尚早。山间水汽环绕，这般润泽和我在大漠里看到的风景很不同，我心中涌现柔情。

　　满眼绿意则让见惯黄沙的我有些恍惚，总觉得不真切，像是一个梦。

　　阿萱忽然问我是否不舒服。我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下意识开始吐纳，便朝她摇摇头。

　　今日吐纳的感受和往日很不同。自从来到月白镇我便发现了这一点，练功的体感与在大漠有很大不同。但具体何处不同，我说不上来。

　　而今日更胜，往日可能需要练习更久才出现的感觉，今日几个吐息就出现了。面对这样的诱惑没有习武之人会无动于衷，当下也不管是在哪，同谁在一起，马车上就地放空自己，进入了专注。

　　虽然闭着眼，视觉以外的其他感官迅速敏锐：马车的颠簸，脸颊擦过的风，身边若有似无的香——

　　逐渐地，自我从大漠来到月白镇所经历的一切开始在我意识中环绕，如同一个涡流，而我置身于风眼之中。

　　随着吐纳的进展，我进入越来越深的安定之中，渐渐将环境的一切置之度外，意识逐渐触摸到自我的边界。

　　睁开眼我不知过去了多久，发觉马车已于不知何时停下，身边无人。

　　我起身掀开帘子跳将下去，被眼前的明亮晃了一下。站稳后我重新睁眼，眼前景致似洗过一般一片青绿欲滴。山川树木，颜色无不鲜嫩可爱，所见一切都仿佛笼罩着柔和的光晕。

　　此景的鲜活冲击着我未见过世面的心，使之怦怦直跳。我忍不住大口呼吸，似要将这幅图景载不下的灵气尽数吸入胸腔之中。

　　“怎么样！美吧！”同样鲜活可爱的阿萱，坐在一块卵圆的大石上托着腮笑。我猛点头。

　　今日的阿萱穿了一件柔紫色的衫裙，同后背青蓝的山与天无比合称协调，我的眼睛极舒服，便一直看着。直到阿萱手脚开始不自然，我恍然反应过来，慌忙将视线挪开。

　　待我平静下来，那股苍茫的幽微之意又软软裹上身来。我舒展了一下筋骨阖上眼，仔细体味那股意象。

　　阿萱见此状况，不再说什么，自去扯草编花环。

　　半天光阴就这样缓缓流淌，我是被一阵痒弄醒的，睁眼一瞧，阿萱做了二十几个花环，给周遭树啊石头都带满了，最后无处可放，便往我头上颈上也套了两个。

　　我看她气鼓鼓的样子，也没在意她如何将我弄成这副模样，正准备问发生了什么，她率先开口：“走了，不玩了。”甩着袖子疾步而去。

　　我一头雾水，把花环摘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敢扔，便拿在手上去追赶阿萱。不动不晓得，原来我裤腿和袖子都被露水浸染湿透了。却不知道这半天阿萱如何打发。

　　她已经坐在车内等着我，我掀了帘子看，她依旧气鼓鼓也不看我。瞌睡的车夫已经套好了缆绳，我连忙跃上车内，放好帘子，依旧坐在阿萱身边。

　　马车继续颠簸起来，不知道是碰到石头还是怎么，我和阿萱急剧向前冲，我率先把脑袋撞到车壁上，阿萱则撞到我忙中为她垫着的手心里。阿萱惊叫一声，待坐稳了赶紧来查看，发现我额头撞了一个包，她犹带着微嗔的小脸十分可爱，我忘了头上的钝痛盯着她发怔，她咄骂：

　　“登徒子！”

　　我吃了一惊，忙低了头道歉，慌得手不知道往何处放。阿萱见状扑哧笑道：

　　“我且问你，你总盯着我呆看，这是何意？”

　　我张嘴讷不能言，阿萱见状：

　　“罢了，看在你自己撞了头还不忘护着我的份上，便饶了你这次。”

　　说着从底座下方拉开一个暗格，掏出一瓶物什，告诉我：

　　“这是清油，治瘀伤的。”打开盖子，倒出一点液体涂我额头上的包。

　　“谢谢阿萱姑娘，我没事。”

　　随着她收拾完毕，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我拿着她编的花环，见上边一朵白花分外柔嫩，又想起阿萱今日为了方便上山，首饰一概未带，便将白花抽出来，仔细打量了两眼她简单的发髻，寻了一处插进去，再打量两眼。

　　阿萱适才生过气，脸颊红润未消，又在山间戏耍半日，发髻已不似初时那般严谨，几缕散下来黏在颊上，平添一股生动。那朵白花则为原本有些简单的发髻添上重点，衬得姑娘十分娇俏。

　　我看了又看，伸手为她理一理微乱的乌发，又恐唐突了她使她生气，赶忙缩回手。一时之间有些讪讪地。

　　幸好这次她未计较，只开口问我其他事：

　　“你还是要回大漠么？“

　　“是的。“

　　“为什么，这边哪里不好了？“她一听我如此斩钉截铁，立时有些气急。

　　我忙解释道：

　　“阿萱姑娘别生气，我有我的缘由，同月白镇无关，更不是因为你待我不好。相反，你待我是极好的，我虽然蠢笨，却并不是木头。

　　容姑娘听我解释。“

　　阿萱转怒为委屈。我也有些心酸，见她一副凝神聆听的样子，我继续说。

　　“天越发冷了。

　　假如我还在大漠，这时应该迎接送完货的阿姊，正围坐在红泥炉边翻她从镇上给我带的好东西。月白镇气温降得不如大漠快，还不到围炉的时候。

　　虽然这边人多，每日里阿萱也定然见缝插针，给我安排了各种活动，把我的日子安排得密不透风，我心底寂寞的感觉却越发重了。

　　原来那日阿姊让我敬她酒，竟是将我在月白镇的一切全权托给了她。

　　包括给我找新师父。

　　犹记得第一日识字师父看到我身长马大的样子吃了一惊，摇摇头说：

　　“老夫从来只教小儿，这么大的学生倒是没收过，怕没有自信。”

　　阿萱却说，先生不妨一试。

　　第二日功夫师父也是如此，第三日，第四日。

　　被轮番折磨我早忘了那日的尴尬，而很有点奄奄一息。

　　不料先生们却说我孺子可教，一日倒比一日更上心。

　　这一日剑道师父在我挥剑2000次的日常练习中问我：

　　“每次挥剑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什么都没想。”

　　“不对，要有目标。不能忘记挥剑是对着目标挥，每一剑都要挥出破竹的气势来。”

　　又一日同一个师父又问：

　　“不对，你挥剑时怒气很重，怒气入杀，不利心性。“

　　“不是要有目标？“

　　“有目标和有杀气是两码事。

　　目标使剑法归一，挥剑有去无回，而挥剑的力一定有归处。如不是你的目标——剑客为其定下的归所，它就会去往别处，也即失控。最差的剑客才控不好自己挥出去的剑。

　　最好的结果是当你挥剑次数足够多，你心与剑心合一，你们心意相通，所过之处如雷霆万钧，剑法想不准都难。

　　而有杀气则说明你心神不宁，神思外泄。此时你心意无法凝聚，往后都是白谈。如此挥剑，说什么势如破竹，那是难如登天。

　　所以要有目标，但不能有杀气。

　　如此说，你明白吗？”

　　“不明白。剑不是死物吗，为何会有心？”

　　师父用吃人的眼光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才憋出一句：

　　“记住我的话，继续挥剑不要停。“

　　阿萱见我每日里除了练功正常，其他再无干劲，连话也越来越少，怕我闷坏，便挑了一个晴好的天雇了辆马车载我上了山。

　　从未出过大漠的我自然未见过这一路的青翠绿意，便瞪直双眼一瞬不眨。虽未见过，脑子却响起近日诗文师父教我背下的两句词：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没想到阿萱直接念出了声。我从呆看山转而呆看她，讷讷开口：“你如何知道我在想什么？”

　　阿萱被我的神情一下子逗乐了：“我不是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对着美景有感而发；为什么我们想到了同一句，那是因为这一句实在脍炙人口，已将妙处说尽；既然如此，似我们这般不求新奇创意之人，又何苦费什么心神。便拣那现成的说一说，附庸风雅一番，也不失为一件妙事。”

　　我大觉有理。

　　想到阿萱竟然能把一个微妙的道理说得这般通透，而且如此自然地将我未说出的疑惑尽数说出，并对答如流，我看她的眼神多了两份钦佩。大概这是自得知阿姊走后大半个月下来我看人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温度，连阿萱的脸色也喜乐了一些。

　　看她这般，这段时间以来她为我付出的点滴一齐涌上心头，忽然大感惭愧，我继续扭头看风景。

　　时辰尚早。山间水汽环绕，这般润泽和我在大漠里看到的风景很不同，我心中涌现柔情。

　　满眼绿意则让见惯黄沙的我有些恍惚，总觉得不真切，像是一个梦。

　　阿萱忽然问我是否不舒服。我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下意识开始吐纳，便朝她摇摇头。

　　今日吐纳的感受和往日很不同。自从来到月白镇我便发现了这一点，练功的体感与在大漠有很大不同。但具体何处不同，我说不上来。

　　而今日更胜，往日可能需要练习更久才出现的感觉，今日几个吐息就出现了。面对这样的诱惑没有习武之人会无动于衷，当下也不管是在哪，同谁在一起，马车上就地放空自己，进入了专注。

　　虽然闭着眼，视觉以外的其他感官迅速敏锐：马车的颠簸，脸颊擦过的风，身边若有似无的香——

　　逐渐地，自我从大漠来到月白镇所经历的一切开始在我意识中环绕，如同一个涡流，而我置身于风眼之中。

　　随着吐纳的进展，我进入越来越深的安定之中，渐渐将环境的一切置之度外，意识逐渐触摸到自我的边界。

　　睁开眼我不知过去了多久，发觉马车已于不知何时停下，身边无人。

　　我起身掀开帘子跳将下去，被眼前的明亮晃了一下。站稳后我重新睁眼，眼前景致似洗过一般一片青绿欲滴。山川树木，颜色无不鲜嫩可爱，所见一切都仿佛笼罩着柔和的光晕。

　　此景的鲜活冲击着我未见过世面的心，使之怦怦直跳。我忍不住大口呼吸，似要将这幅图景载不下的灵气尽数吸入胸腔之中。

　　“怎么样！美吧！”同样鲜活可爱的阿萱，坐在一块卵圆的大石上托着腮笑。我猛点头。

　　今日的阿萱穿了一件柔紫色的衫裙，同后背青蓝的山与天无比合称协调，我的眼睛极舒服，便一直看着。直到阿萱手脚开始不自然，我恍然反应过来，慌忙将视线挪开。

　　待我平静下来，那股苍茫的幽微之意又软软裹上身来。我舒展了一下筋骨阖上眼，仔细体味那股意象。

　　阿萱见此状况，不再说什么，自去扯草编花环。

　　半天光阴就这样缓缓流淌，我是被一阵痒弄醒的，睁眼一瞧，阿萱做了二十几个花环，给周遭树啊石头都带满了，最后无处可放，便往我头上颈上也套了两个。

　　我看她气鼓鼓的样子，也没在意她如何将我弄成这副模样，正准备问发生了什么，她率先开口：“走了，不玩了。”甩着袖子疾步而去。

　　我一头雾水，把花环摘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敢扔，便拿在手上去追赶阿萱。不动不晓得，原来我裤腿和袖子都被露水浸染湿透了。却不知道这半天阿萱如何打发。

　　她已经坐在车内等着我，我掀了帘子看，她依旧气鼓鼓也不看我。瞌睡的车夫已经套好了缆绳，我连忙跃上车内，放好帘子，依旧坐在阿萱身边。

　　马车继续颠簸起来，不知道是碰到石头还是怎么，我和阿萱急剧向前冲，我率先把脑袋撞到车壁上，阿萱则撞到我忙中为她垫着的手心里。阿萱惊叫一声，待坐稳了赶紧来查看，发现我额头撞了一个包，她犹带着微嗔的小脸十分可爱，我忘了头上的钝痛盯着她发怔，她咄骂：

　　“登徒子！”

　　我吃了一惊，忙低了头道歉，慌得手不知道往何处放。阿萱见状扑哧笑道：

　　“我且问你，你总盯着我呆看，这是何意？”

　　我张嘴讷不能言，阿萱见状：

　　“罢了，看在你自己撞了头还不忘护着我的份上，便饶了你这次。”

　　说着从底座下方拉开一个暗格，掏出一瓶物什，告诉我：

　　“这是清油，治瘀伤的。”打开盖子，倒出一点液体涂我额头上的包。

　　“谢谢阿萱姑娘，我没事。”

　　随着她收拾完毕，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我拿着她编的花环，见上边一朵白花分外柔嫩，又想起阿萱今日为了方便上山，首饰一概未带，便将白花抽出来，仔细打量了两眼她简单的发髻，寻了一处插进去，再打量两眼。

　　阿萱适才生过气，脸颊红润未消，又在山间戏耍半日，发髻已不似初时那般严谨，几缕散下来黏在颊上，平添一股生动。那朵白花则为原本有些简单的发髻添上重点，衬得姑娘十分娇俏。

　　我看了又看，伸手为她理一理微乱的乌发，又恐唐突了她使她生气，赶忙缩回手。一时之间有些讪讪地。

　　幸好这次她未计较，只开口问我其他事：

　　“你还是要回大漠么？“

　　“是的。“

　　“为什么，这边哪里不好了？“她一听我如此斩钉截铁，立时有些气急。

　　我忙解释道：

　　“阿萱姑娘别生气，我有我的缘由，同月白镇无关，更不是因为你待我不好。相反，你待我是极好的，我虽然蠢笨，却并不是木头。

　　容姑娘听我解释。“

　　阿萱转怒为委屈。我也有些心酸，见她一副凝神聆听的样子，我继续说。

　　“其实那缘由并非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过是为故人尽一尽心。”

　　“你说你阿姊？“

　　“是的。”

　　阿萱也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那你还会回来看我么？”

　　“自然是会的。

　　以往阿姊不也每年运货出来便要同你聚聚么？以后多了一个我，还望阿萱姑娘不嫌叨扰。”

　　“嫌！我太嫌了。”阿萱低头嘴硬，绷紧的嗓音溜出来一丝哽咽。

　　我佯装不知，眼观鼻鼻观心，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到了家。”

　　“你说你阿姊？“

　　“是的。”

　　阿萱也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那你还会回来看我么？”

　　“自然是会的。

　　以往阿姊不也每年运货出来便要同你聚聚么？以后多了一个我，还望阿萱姑娘不嫌叨扰。”

　　“嫌！我太嫌了。”阿萱低头嘴硬，绷紧的嗓音溜出来一丝哽咽。

　　我佯装不知，眼观鼻鼻观心，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