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故事》Kamal与小象

2、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阿姊已经把

　　这一夜睡得死沉居然还做梦。

　　梦里一会出现阿萱一会出现阿姊。

　　一会阿萱的脸说：

　　“你阿姊不要你了，从此你要为我做牛做马，不听话敢偷跑仔细你的皮。”

　　一会阿姊跟一个男人站在一起，面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态。我在后面气得想要大喊却发不出声音。

　　待要跑上去看，却总是跑到他背后，无论如何看不到他的脸。

　　我一时惊惧一时气恼，折腾了一宿，待到醒时头疼欲裂，眼都睁不开。

　　又过一阵听到笃笃的敲门声，我呻吟了两下勉强爬起床，敲门声停了一会，门被啪地撞开，人于是和太阳一同明晃晃拍在我脸上。

　　我急忙以手掩面转身软倒在床上。

　　我仍然晕着，只听有人进进出出搬动着什么。又过一会有人剥掉我衣衫，提起我浸入一桶热水，自我感觉像待宰的猪羊被洗洗涮涮。

　　屈辱感与热水使我终于缓过来，睁眼发现原来是昨天那位小哥，却听见阿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好好将他侍弄干净再来唤我。”小哥并未答话，阿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辛苦你了。”我想自己来却浑身无力，眼下的情形太过弱势，只得干笑两声。他仍然不答，我讪讪闭上嘴，心中暗暗决定绝不再丢人现眼，酒这玩意，什么东西！

　　大概昨日已经仔细地搓过皮，今天只需要把酒渍泡一泡。他可能明白我的不自然，简单洗了几下便放任我自个泡着，自去收拾被我弄脏的地面和床铺。

　　小哥做事十分麻利，速度惊人。不多时便离去，只留一套干净衣衫。

　　我感觉也泡好了，便起身擦干水。衣服还是不会穿，不过我已经决定要跟阿姊回大漠，也不在乎，只捡出来时穿的一身灰扑扑的袍子。

　　袍子已洗熨妥帖，变得旧而柔软。我穿上它，想起马上要回家，心里登时一片光明，连头疼也减去几分。

　　这时小哥可能通知了阿萱，她敲敲门道：“白鲜，好了么？”

　　我朗声应道：“就来！”便推门出去。她见我又换上袍子很惊讶，关心道：“不喜欢那身衣服吗？怎么不穿？我让人给你换，你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料子？”

　　我连道不忙，毕竟大漠里不适合穿那种衣衫。

　　我们且走我且问：“我阿姊呢？我要跟她回去。”

　　“凤丹姊姊已经回去了，”阿萱声音中透着犹豫，“她说，让你没想好去哪之前先住在这，一切需要打理的事务她都安排了人手，你想学时自然可学，如若不想亦无所谓，以后再学。”

　　我一下子站住，阿萱也停下，我忙宽慰地笑笑，让她继续说。她想了想，有点不甚开心似地：“她还说我和她是一样的，你可以将我当作她。”

　　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人能取代阿姊的位置。我气恼极，也伤心极。想想毕竟已经二十岁了，不兴坐地哭鼻子，只能把一口老血憋住，慢慢消化。

　　阿萱继续带我去花厅坐着，安排了米粥小菜在圆桌上，我腹内空空，埋头虎吞一气。

　　米粥温度正好，小菜清淡却滋味绵长。

　　阿萱比阿姊更细致，可我还是想和阿姊在一起。

　　一连三日我都闷闷不乐，除了每日照旧晨起练功之外，我尝试了一切跑路的法子。

　　阿姊说的不错，我到这边来只有安逸，想要什么都有人立刻奉上，只除了两样：骑着回大漠的骆驼和地图。

　　阿姊已经把我可能做出的所有反抗招数都提前考虑到，并一一化解。

　　有一天我又苦思冥想的时候一道灵光闪过，我一拍脑门，简直不晓得自己在折腾什么。我就这么在月白镇经年累月一直住下去，就不信阿姊不来找我。

　　就算她不再见我，还有阿萱呢，难道连阿萱她也不来见了么。

　　反正我是黔驴技穷别无他法，便将心渐渐放宽。这一日我忽然想起初入月白镇时暗自记下的摊贩，便信步逛上街，不想还没出门便兜头碰上阿萱。

　　我缩缩脖子，本能地想躲。却想起自己此次并非是偷跑，便挺直胸膛，堂而皇之，打算毫不避让，由大门正中央直穿而过。

　　结果阿萱往我面前一戳，我便被迫停下，不得不与她相觑。她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一会：

　　“看样子不是要穷折腾，咦，是去逛街吗？带上我啊，我熟，看上什么还能帮你讲讲价。”

　　偷跑的这几天阿萱在我心底直接沦为阶级敌人，赤裸裸的对立面。

　　但我是一个很容易被收买的人，于是点点头。毕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一路上我本没指望能清静，但她絮叨的程度还是远超我想象。我好奇她和阿姊的关系，便随口问问。没想到她活脱脱便是个倒豆子的竹筒。

　　“我以前也是大漠的。只是后来举家搬迁到了距离大漠最近的月白镇，定下便没再回去。”

　　“难怪那天你跳大漠舞和阿姊不相上下。”

　　“是的，初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外面的世界好热闹好有趣。觉得大漠只有黄沙好没意思。阿爹给我找了师父教我舞蹈和礼仪，我拼了命地学，想让自己从里到外把大漠的影子褪掉。

　　那时候我可羡慕镇上的姑娘了，她们皮肤嫩白细腻，灵秀无比。我羡慕她们走起路来步步生娇，婷婷袅袅，而我粗枝大叶就像个男人。”

　　我忍不住仔细看她，完全想象不出最初那个样子的她。今日的阿萱和镇上任何女子并无不同，论身段气质，只会更胜一筹。

　　“改造很成功，对吧。”

　　我点点头。

　　“我也劝你阿姊来着，月白镇距离大漠并不算远，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没必要守着一臂的距离蹲在黄沙中这么多年。”

　　“阿姊是为了我。”

　　“这有什么法子不好想，这么多年她的生意做遍江南江北，比你想象中还远得多的地方也用着她在大漠中料理出来的棉花。要想安置你一个小鬼还不容易，无论是给你找师父或者找仆人，都不是什么事。

　　可是她偏偏不听，每年除了供货出来与我相见一次，其他时间就都低调在那黄沙里。”

　　“那她是为了棉花。”

　　“胡扯，棉花向来都是别人在种，她只是管事。”

　　“你说的有理，但也许阿姊喜欢亲力亲为？”

　　阿萱已经放弃理会我的胡扯了，我却不能说出梦中那个阿姊的男人。阿姊连我也没说，阿萱的样子看来也并不知道。好个阿姊，难道我们都不是她最亲的人吗。

　　“不过话虽这样说，在这边日子久了，近来我还是有点怀念那个当初拼了命想摆脱的大漠。

　　说起来上次你生辰宴可真过瘾啊，好久没跳大漠的舞了，凤丹陪着我那么闹，真痛快。”

　　“你和我阿姊都跳得很好。”

　　阿萱嘴里的阿姊我一点也不熟悉，我从不知道阿姊同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关联。

　　就好像此前除了那身厚重长袍外，我从未见过她穿其他的什么衣裳。我也从不知道黄沙之外还有一个精彩百倍的世界。”

　　阿萱看出了我的意动，继续开口说：“你阿姊给你经营的身家不是你一时半刻能够理解的，所以你非但不用折腾着回去。相反，不如我们合作，把你阿姊挪出那片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们边走边说，却听身边阿萱惊呼了一声。我跟随她驻足看去，发现是一个摆着许多方方圆圆的罐子的商铺。

　　阿萱兴高采烈地拿起其中一个问老板：

　　“这是新补的玲珑相思么？”老板点点头。阿萱连忙付账后打开，用画簪挑出一点，小心地点在唇上抿一抿，剩下的在掌心化开，随意地拍在颊上。登时增添血色，红香满面。

　　她回眸一笑，立刻娇羞。我为颜色冲击，只觉得头昏目眩，一时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也拿起一罐在手上细细看，发现精巧的罐身分作两层，外层是莹润白色的方盒子，遍布镂空的各色雕花，十分精致。内里却凭空悬了一颗红珠。仔细看了半天才看出门道——透明球形的内胆里包裹着嫣红的膏体。

　　阿萱喜欢的东西，姑娘一定都喜欢，我想起袍中阿姊，便也掏钱买下。

　　“送你阿姊么？”

　　“嗯。”

　　“你可知这是什么东西，又叫何名？”

　　“不知。”

　　“我得同你好好补课。这叫胭脂，你刚刚看到我用了，是女子用来为两颊和双唇增色的。一般男子也可以买，不过多用来送心上人。”

　　“阿姊就是我的心上人。”

　　阿萱呆一呆，立刻捂嘴而笑：

　　“心上人不是心上关心的人。好吧，也是心里关心的。但此关心非彼关心。

　　一般的胭脂也倒罢了，你手上这一罐却有一个了不得的名字，唤作‘玲珑相思’，你可知是何意？”

　　想不到一罐小小的物什竟然能牵扯出这许多文章出来，我摇了摇头表示愿闻其详。阿萱吟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这便是名字‘玲珑相思’的出处。

　　原是彼此倾慕的两个人互相思念，你看这个罐身也是依言设计，好不精巧。”

　　我明白阿萱为什么笑了。想想我刚说出来的话，不由十分尴尬。慌乱之间我低头望着手中方盒，讷讷地道：

　　“那这个送不得阿姊，怎办好呢，买都买了，就送给你罢？”

　　话音刚落阿萱与我同时呆住，我更是恨不得咬舌吞下。

　　一时两人相对大窘。我忙把罐子往怀中一塞，拔腿便走。

　　奔走间不由得想起昨夜的梦，梦中那个，就是阿姊的心上人吧。阿姊是为了他才一直不离开大漠的么？

　　感觉心中疑窦重重，阿姊把人藏得甚妥帖，这些年一点端倪都未露。要不是突如其来的一个梦，我还啥也不知。想到这心中不知名火起，燎得我一阵抽搐。

　　又不由得思忖起阿萱的提议，举家搬迁，甚好。这样我与阿姊既不用回那黄沙之中，也无需忍受分离。

　　只是操作难度过大，毕竟目前我的心智远不如阿姊成熟顽强，此事需得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