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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先前不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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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之前我从不知道这世界不只是一片黄沙。
也不知道落日不只是一抹苍茫的红把天地染着,不知道风不是只有飞沙石的那种,也可以带着颜色和温柔轻轻拂过大地,像情人的手。
所以在我接近这一年生辰,来到这个叫做月白的小镇时惊呆了。我拽了拽旁边阿姊的衣襟:
“阿姊,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听到面纱后面传来低低的笑声。阿姊一如既往地温柔,骑在阿洛的背上静静地等我恢复平静,才又轻轻牵动绳索示意阿洛继续向前走。
驼铃一路都随着行进节奏声声作响,在沙漠里可以穿透很远的铃声,却在进入这个小镇的时候逐渐湮没在人声中。
对了,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有的地方,人比黄沙多。
人多的地方不方便再骑骆驼,阿姊把阿洛寄放妥当后,我们将货物装上一辆马车,我坐在车夫的身边好奇地东看西看。
我看到汉地女子腰身纤细,身着轻便纱裙,和常年裹在厚重长袍里的阿姊很不同。于是忍不住瞪大双眼,却见被我盯住的女子立刻红了脸,露出不忿后遮面而去。我虽不解,却也意识到此举不受欢迎,于是挪开视线转而开始打量路边的摊摊贩贩,看到感兴趣的就默默在心下记住位置,此时要务尚未完成,尚不能停。
一路下来,我心狂跳。我从不知道生活不是除了每日里吃喝睡之外,就只有对着日月星辰练功,原来人还可以有那么多乐趣。一想到正事忙完之后即将开展的新生活,我忍不住双手攥拳使劲揉了揉,咽了口唾沫,脸颊发烧。
到了客栈后阿姊让我独自进了房间,自己则留下来看着早就垂手等着的几个人卸货。
进到房间我便心生好感,陈设简洁,窗明几净,床铺上还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衫。衣衫是我从未穿过的款式,倒是和一路过来街上的少年郎类似。我兴奋地脱下身上的粗麻袍,却发现新衣服工序繁琐至极,一道衣襟将我难住,正踌躇,就听到笃笃的敲门声,是店小二的声音:
“客官,同行的姑娘让我过来服侍您沐浴更衣。”
我心道来得正好,于是披起外袍过去开了门。
阿姊唤来的人有着我未曾见识过的细致手艺,而且对形貌有完美的嗅觉和高要求。从浴桶里出来的时候我感觉我的皮被搓下来三层,浑身上下是我不曾有过的细腻光滑,在大漠里被吹出来的古铜色皮肤竟然微红发烫。
他亲自服侍我穿好繁琐的服饰后为我打理毛发。各种收拾。最后将西洋镜放到面前时我呆住。
“客官,告辞。”
他带上门出去。房中整洁更胜先前,地面锃光瓦亮,连水渍都被抹得一干二净。至此,既不扫天下,又不扫一屋的我竟然感觉有点汗颜。
但这种感觉在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松快面前转瞬即逝。我推开门,站到廊前,在夜幕下伸一个懒腰。
穿堂风将衣袂吹得飘飘欲飞,未曾穿过的柔软布料摩擦着我宛若新生的肢体,一时之间我很惬意。
一阵细嫩的笑声传来,语声渐近,两个环佩叮当的姑娘相互搀扶着走近。其中一个分外眼熟,又感觉陌生得很。我怔怔地注视着她,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她来到我面前转了一圈站定,我俩相对大笑。
“阿姊,原来你穿上他们的衣裳这么好看!”
“你也不赖!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阿萱姑娘,你可以唤她萱姊姊。”
我望向旁边的姑娘,正打算从善如流,却见她小脸早已微红,娇笑着和阿姊闹腾起来,抗议着道:“叫我阿萱。”
“是,阿萱姑娘。”
结果她的脸更红了。姊姊笑着拧了她的脸颊一下,转头对我说:
“你之前没来过这边,所以不认得,这是我的闺中好友,相交多年了的。这次也是她为你的生辰备下的宴席,你待她要像待我一样便可。”
“知道了,多谢萱姑娘。”
宴席设在前厅的院子里,来的除了我还有几个人,我都不认识。委实说来,此前我的人生就是和阿姊住在漫天风沙的小屋中,长这么大,同时与这么多人同处用饭,于我还是头一次。所以当阿姊向我一一介绍这些人的时候我仔细看清楚每个人的脸,把姓名一一记住。
我觉得他们面对我这个黄沙中长大的陌生小子,脸上真心实意的友善和笑很温暖。
这是一场完美的生辰宴,菜肴浓艳酒水香醇,并着流水浮灯。我们吃一时看一时。阿姊安排的伶人身姿绰约,只盈盈怀抱一把六弦琴,青葱样的手指缓缓拨着。
我又饮一杯酒,抬头看星空。月白镇和大漠里的星空不同,可具体哪里不同我却说不上来。
一只白色大鸟急急飞过,与那夜空中浮白的云朵险些撞上。
乐声却忽然断了。
庭院空出一段寂静,我仿佛感觉到每个人的心跳。
乐声整顿之后忽又响起。如果说之前一直都平静无波,此刻便是幽微一片。便像是那无边天际中细碎的云朵,忽地生出一些柔情来。
我夹了一筷子菜,再饮一杯。傍晚才见过的阿萱踏着乐声走上来。
她的腰肢随着曲调缓缓摆动,皓腕翻转间,十指结成各色妖娆的花。她的衣袂在晚风中飘动了整首曲子,最后一下定格,身如蒲苇盈盈后仰,比夜晚更黑的长发随着动作软软铺开。
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鼓起掌,所有人如大梦初醒纷纷跟上。
名唤伯利恒的兄台神色惊艳中带着诧异,忍不住开口询问:“阿萱姑娘从不肯在众人面前献舞,今个怎肯改了主意?”阿姊忽然看我一眼,不动声色地上前挽了阿萱道:“自然是为了庆贺我这从未出过大漠的小弟的生辰,姊姊们应当不遗余力。”于是吩咐伶人准备演奏一曲飞天,她则携了阿萱回房间去。
不多时二人换了装束出来,同卸了满头珠翠,把乌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先前步步生娇的窄小罗裙被除下,换上在大漠才会穿的宽大的袖袍。
这副模样的阿姊对我来说是熟悉的,做了同样装扮的阿萱则由春花变嫩柳,这根柳枝韧而不弱,细细横在风中,令人心悸。
乐声再次响起,这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苍茫茫的琴声不时穿插伶人和声:
“茕茕孑兔,
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
人不如故。”
我的视线黏在阿萱身上挪不开。
同先前的婉约袅娜不同,这是一支大漠中的舞。她一甩小家碧玉的羞怯,大开大合的步子干净利落,袖子舞动如同大漠上空的流云。
看到后来,我眼睛里仿佛不再是两位舞动的美人,而是此前20年的岁月。每一个日升月落的日子好像渐次在她舒展的袍袖间轮回了一遍。我的人生原本除了单调再无其他,今夜却好像在这一支舞里找到了新的东西。
先前不觉得,今夜却好像忽然懂得了什么是寂寞。
喝彩声不出意料异常热烈,仍是那位公子施施然朗声道:“居然连凤丹姑娘都有此舞艺,两位姑娘真可谓是静若娇莲,动如旋风。平日里深藏不露,今日真可谓大饱眼福了。”又转身对我抱拳说:“托你之福,多谢多谢!”
我急忙起身回了一礼,表示还是要感谢两位姑娘。
乐声恢复了月白镇的曲调,馨平安乐之气很快把院中铮铮的金石之声抵消。流水浮灯正堪看,我再饮一杯,阿姊和阿萱换了衣衫归位,宴席也到了收尾的时刻。
阿姊扫了一眼我桌底下的酒瓶子,知道我初入这种场合,已到极限。便与阿萱一道酬谢到访的好友,又将他们一一送走。店里的伙计早将杯盘狼藉收拾下去,只捡了几样冷菜糕饼布在一张小圆桌上。
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宾客撤,院子片刻之间空空如也。
恰到好处的一阵晚风扑面,我酒意上头,起身凌空几个旋踢,院子里不知名的大树叶子簌簌落下。
“别拿树出气呀。”阿姊站在不远处笑吟吟望着我,手里举起一杯酒,说:“恭贺成人,生辰快乐。”
“谢谢阿姊。”我回身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慢些喝,同我不用客气。”
“还有我呢,你可谢我?”阿萱恢复了最初的娉婷,看得我心中急跳几下。连忙倒酒,又是一饮而尽。再看时她脸颊有些红,阿姊拉她坐下,望着我道:
“你也坐,都说了,自己人,慢些喝。”
我于是也坐,给阿姊和阿萱各拣了块软白的糕点,糕上撒了细碎的桂花,香甜馥郁。两人整晚宴客,又献舞,腹内正空,于是埋头吃糕。一时相对无言,院内静极,风吹叶落之声可闻。
还是阿姊打破了沉寂:“鲜弟,我奉师父之命,看你在大漠住到二十岁。昨夜的基础测试你已通过,我再没什么可以教你的。这些年我代为经营的商铺接下来也会慢慢交接与你。
未来你天地宽阔,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阿姊说着话,吃一点糕点,喝一点酒。大抵觉得任务完成,心中轻松,再没有了平日里带着温柔的严肃。
我心中一阵虚,连忙发问:“那阿姊你呢?”
“我在大漠住惯了,自然还是回去过我的小日子。种种棉花,喝喝小酒。你出去记得捎信给我,让我知道你在外面的见闻。如此我也算借你的腿逛过这天下。”
“你不陪我出去?”
“不陪。”
“那我同你回大漠。”
阿姊没答话,只斜睨着眼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又仰头把一壶酒都干了。
我默然无语,陷入难以言说的伤感,或许还有一丝彷徨。
“鲜弟,你再敬阿萱一杯。”阿姊又说。
我不解,但依言照做。
也许她是我记事起唯一见过的亲人,她照拂我,培养我,训练我,塑造我。她让我做事我从不问为什么,我知道她期望我好更胜过她自己。
我对阿姊的信赖如信大漠之中的日月。在大漠中,一切皆可湮没于风沙,唯有日月,不畏黄沙漫天浮云蔽日,总会射穿一切再次出现。
所以我也知道,我是绝不可能同她回大漠了。
我一杯接一杯地干,觉得尚不解气,便抱起脚边的酒坛子往嘴里倒。冰凉浓香的液体从我脸颊脖子衣领不断淌下去。
酒不可惜,这新换的衣衫也不可惜。
阿姊秀眉微不可见地蹙一下,待说什么又止住。阿萱忍不住道:“你第一次饮酒,别喝这么急。”阿姊拦住准备上来夺酒坛的阿萱,摇了摇头。
待一坛酒被我倒得差不多,我手一松,坛子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大块。
一同碎掉的,是我二十年简单却平静的人生。
从今日起,我是大人了,要自己决定何去何从,不能再事事问过阿姊。
阿姊观察了我神色片刻,说:“夜露深重,早些回房。”
便拽着阿萱起身离去。阿萱走三步回头望我一眼,眼含担忧。我对她咧了咧嘴,表示自己没事。
不知名的情绪和酒意冲撞,我按捺不住,站起来发出一声尖啸,霎时间飞鸟尽秋叶落,客房里发出声声怒骂。
我只能抱头鼠窜赶紧溜回房间。
这鸟地方,繁华有毛用,难过了吼都吼不得。我不管,明日太阳出来我要随阿姊回大漠。反正阿姊说了随我何去何从。
想通这一点我不管一身酒水直接扑到床上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