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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子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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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太子寝宫
五更刚过,月色未退,寒气最是逼人。闵如锦已然一袭乌纱朝袍候于殿外,这人仿佛吸了月的精髓,仅是静静站在那里,却也丰姿隽秀,神采飞扬。
珠帘微启,从后面闪出一位上了年纪的公公。
“喜公公,太子殿下可起身了?”如锦迎上前询问。
“早起了呢,闵太傅请随老奴来。”把闵如锦让进内室,自己则生了暖炉跟在他身侧。
想起从小体虚畏寒的毛病早在第一次来太子寝宫时就被喜公公发现,打那以后,他身边总是多了这么个镶金的熏炉。今日的香不太一样,很特别的一股子香气,深吸一口融入脾肺,周身都舒服。
“喜公公,这是什么香?”他忍不住好奇地问。
“禀太傅,是梅花脑。”喜公公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加深了,“波斯进贡来的极品龙脑香,皇上赏给了殿下,我讨要了些给您试试。”
“有劳公公了。”
“您跟我客气,可是折杀老奴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着,不觉已来到太子下榻之处。
此处安静的紧,别说是人声,就连蚊虫飞过的声响都不曾听见。
“殿下呢?”
这一问倒让喜公公慌了神,手中香炉“嘭”的一声跌在地上,管他什么贵重香料,竟是如数洒了一地。
“老奴明明伺候殿下起身更衣的啊,怎么这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瞧他一把年纪急成这样,闵如锦本想上前安抚他几句,毕竟太子不是小孩子,这偌大的皇宫他还能躲到哪里去?
可还没开口——
“舅舅!”
闵如锦只觉一股力量从背后冲撞而来,险些叫他一个不稳扑到喜公公身上去。
“受益!”
本该是恼怒的语气,可听起来过于柔和,反而像在宠溺。
他背转身,把正抱着他腿的孩子抱起来揽进怀里,捏着他冻得有些微红的小鼻子,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这个被唤作“受益”的孩子,正是自己的姐姐闵妃所生,被封为寿春郡王的赵受益。
小孩的小手抚着舅舅的脸,亲昵地偷了个香吻,才嘟嘟囔囔道:“是太子哥哥带我来的。”
“太子殿下?!”
“是我,怎样?”
原来太子乾已经站在他们身后有些不耐烦了。
闵如锦放下赵受益,颔首向前,行礼道:“臣参见殿下。”
宫里的规矩,太子的老师是不必行跪拜之礼的。这样一来,反而让赵乾不自在。
面前这个人竟然比自己高出一个头。
“太傅今天迟到了呢。”
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赵乾一边的嘴角微微勾起。
“殿下,太傅大人很早就到了,只是一直寻你不到,才……”
“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恶狠狠地将喜公公的话顶了回去,一双鹰眼更是不留情面地扫到闵如锦脸上。
很想欣赏一下这位太傅窘迫、不知所措的样子,那一定很有看头。可为何他的脸依旧平淡得如一潭清水,任风吹过也难起一丝涟漪。
没意思!
赵乾挫败地垮下一张脸。
闵如锦知他是小孩子心智,乖张跋扈,自命不凡,可这出身在深宫之内的皇子,自古以来又有哪一个脱得去这秉性,自己若是与他计较,或是惺惺作态装出一副可怜相,恐怕倒是遂了他的意,日后更加得寸进尺。
于是,退一步说道:“微臣知错,从明日起,微臣会早半个时辰在殿外候着。”
不管怎样,总算是平息了这段风波。
“殿下,时辰不早了,我们开始讲学吧?”
赵乾定在原地,非但不动,反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聪明如如锦,又怎会瞧不出蹊跷。
这时,受益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舅舅,太子哥哥和我想到宫外去玩玩。”
“什么?”显然,喜公公的反应比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都要夸张,在听清受益的话后,见鬼似的瞪着一双大眼,拖着特有的尖细嗓音,嗫嚅道:“我的两位小祖宗,你们想要奴才的命就直说。”
“谁稀罕你这条老命。”赵乾哼了一声,根本不把吓得半死的人放在眼里。
喜公公求救般望向闵如锦,不禁令后者如芒刺在背。
“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怕掉脑袋干脆去向父皇告发本宫,否则就做个哑巴,装不知道。”
欺身上前,赵乾索性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闵如锦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闵如锦低着头,沉思了片刻,进而轻描淡写拂去那只不老实的手,微笑道:“皇上此刻在文德殿议政,如果殿下对微臣保证能在酉时之前回宫,那么万事都随殿下。”
“你……说的是真的?”赵乾不想他能这么轻易就答应,免不了狐疑。
“千真万确!”闵如锦笑得天塌不惊。
疯了,疯了!喜公公此刻太阳穴突突地疼,开始盘算起自己的身后事。
新阳初上,身着便服的四人已置身汴梁城的大街上——
时间虽早,却也有不少店铺卸去挡板,悬旗营业。
喜公公一面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一面不时观察着周遭的一切响动,样子谨慎又滑稽。
两个孩子是第一次来到皇宫以外的地方,兴奋之余,早忘了出门前曾被叮嘱‘保持低调’这回事,喧闹着一溜烟跑出仗许,险些淹没在人潮攒动中。
闵如锦几步赶上去,索性将受益抱起,才算安心。
看样子,这会是不寻常的一天。
升平楼里,几个人简单用过早饭,便听见有女子咿咿呀呀地唱起小曲: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女子唱腔低转柔肠,似凄似清,绕梁三日当绝不休。再看女子相貌,信手低眉,倚在戏台上,背光中自成一番风景,虽称不上倾城之姿,但也绝不落俗套。
“舅舅,她在唱什么?”受益嘴中塞满了汤饺,问题却还是那么多。
闵如锦替他抹去嘴角的油渍,笑得一脸宠溺,解释道:“这是我朝诗人柳永的一曲‘八声甘州’,是描绘边塞将士奋勇抗敌以及思念故园闺中人的。”
声音渐低,似在呢喃私语。脑中浮现的却是那人的身影,举手投足,一嗔一笑,倾尽温存。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
再往后听,闵如锦已没了那份心思。他端起茶杯,缓缓撇去茶沫子,就唇轻抿了一口,还真是苦的紧。
这时,坐在正对面,视线却未曾离开过他半步的赵乾,终于开口,道:“老师,在想什么呢?”
见他笑容颇带深意,闵如锦只是嘴角轻微上扬,拉出一道恭谦的弧度,说道:“伤春悲秋,触景伤情,想必三公子这个年龄的少年是感觉不到的。”
一道忿闷之色闪过眼底,但随即被不屑掩盖,赵乾佯装不以为意地说:“莫非老师是瞧不起我这个乳臭未干的少年?”
闵如锦摇头轻笑,将茶杯放回桌上,抬眼与他对视,两处目光相遇,一处冷凛,一处浅淡,让本以为身处上风的赵乾心生一怔——原来,一个人的眼睛可以这么纯粹,只一眼就望入底。可为什么,他总是觉得太傅深不可测,是个极不简单的人呢?
“老师莫忘了,”突然压低声音:“本宫在下个月就要迎娶太子妃了,难道你还觉得本宫是个小孩子吗?”
哈哈——
怎么?有那么好笑吗?
赵乾眼中喷火地瞪向正笑得莫名的闵如锦,一掌击在桌上。
好在他们开的是二楼紧里的雅间,门口用厚重的布帘挡住,隔音的效果还不错,但方才唱曲的声音还是戛然而止。
“难道殿下以为娶了太子妃就是真正的男子汉了?我看倒未必。”闵如锦同样小声回敬。
“你……”
喜公公夹在中间,本想左右逢源,规劝一番,可刚一张嘴,就被赵乾塞入一枚汤饺,烫得他直翻白眼。
“既然老师这样说,我们不如比试一下,到时谁才是真正的男子汉以输赢定分晓如何?”
“就依三公子。”
“老师好爽快。”
“三公子要如何比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