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遗事》半两斤

7、半镯

　　汴梁城．轩红院
　　闵如锦怀抱着赵受益转身便走，却被赵乾不怀好意地拦住。
　　“三公子说要比试的地方就是这里？”闵如锦强压住怒火，才让声音听上去如往常一样平淡。
　　赵乾点头道：“不错。”
　　好像生气了呢，他颇为得意地想。
　　“三公子说笑了，我们这里老的老，小的小，来这种风月场所恐怕不妥吧。”虽是询问的口气，却出乎寻常的肯定。
　　“有何不妥？”赵乾装作无辜状，道：“我们是来比试，又不是来嫖妓，老师你心虚什么？”
　　“我……”
　　闵如锦被噎得哑口无言，赵乾却旗开得胜般笑得毫无遮掩。
　　罢了罢了，反正现在不进去，待会还不知道这个鬼灵精的太子会想出什么手段为难自己，况且，他也很想知道这轩红院中所谓的比试究竟是什么样子。
　　几人便走入京师之中最大也最得势的妓院——
　　这间妓院远远比想象的还要奢美华丽很多，单是雕栏玉砌，薄纱环笼，青烟缭绕，便已使人醉了双眼，再瞧美人如云，婀娜轻佻，，巧笑倩兮，便是将人心也迷了去，难怪京城凡有些权势、闲财之人都免不了成为这里的幕上之宾，只怕个中随便一个倌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令不知多少人一掷千金，甚至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呢。
　　所以轩红院不过正午，便已是高朋满座，门庭若市，便是绝对不足为奇的。
　　不过今日，确实是有些不太寻常。
　　譬如，那些美目盼兮，以袖掩唇，笑得嫣然的女子正有意无意把视线投向二楼靠窗的雅座，堪堪一眼，便如饮了陈年的女儿红，面色绯红，醉意丛生；再譬如，那些怀抱美人的嫖客，也会心猿意马地朝那里张望，神情复杂，说不清道不明地泛着一股子酸味儿。
　　“老师还真是树大招风，怎么不管男女都爱往你这儿看？”赵乾被众人盯得心烦，大声抱怨起来。
　　他心烦自然有他的原因，他与这人当真是水火不容，有他在的地方，自己的光芒总会无情地被遮掩下去，赵乾不免醋意横生地想。
　　闵如锦懒得与他吵，摇摇头继续欣赏那如痴如醉的琵琶曲。
　　“我说二位要怎样比试，就麻利儿地比吧，此地可不宜久留啊。”说话的是喜公公，他现下可是浑身不自在，屁股更像是生了暗疮，坐立难安。
　　太监逛窑子，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赵乾笑道：“不宜久留？我看未必。这里景美、曲美、人更美，说是人间天堂也不为过。”
　　眼神扫过周遭事物，最后停留在闵如锦脸上，露出邪妄的一笑后，随即移开，嘴中吟道：“烟花三月下扬州，此时不是三月，也并非在扬州，但这轩红院可绝不比艳名远播的江南红袖招逊色。”
　　“噗！”
　　喜公公一口茶喷出三仗远。
　　闵如锦白了赵乾一记，随手将受益护得更紧些。受益还小，千万别叫他学了这些个不正经的去。
　　还有，这小小太子平时谈论起四书五经、经国之道时怎么没见他这么有见地？
　　“我们到这里来不是听三公子谈论妓院之间优劣的。”言下之意，他赵乾跑题跑得过火了。
　　“哦，不是老师提醒，我都差点忘了呢。”赵乾突然恍然大悟道。
　　虚情假意！
　　闵如锦暗中嘟囔了一句。
　　轩红院的老鸨原来也是个风韵犹存的美人！
　　这是几个人在见到她时不约而同的想法。
　　只不过他们表面上都表现的太过平静罢了。
　　老鸨子看了他们几眼，心下了然地笑着说道：“这几位想必是看不上楼下这些个庸脂俗粉吧，那么，就请几位随我来。”
　　说完还不忘招呼一声，顿时整个轩红院琴音大震，热闹胜先前百倍。
　　四人随老鸨子踱上四楼，眼前出现的霍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如果楼下称之为“俗”的话，那么这里奉一个“雅”字，自是无愧。与楼下的淫靡之香不同的是，这里燃的是麝香，清新悠远，沁人心脾，仿佛还混合着淡淡墨香，不多不少，三分足矣。
　　“这儿倒像是哪个大家闺秀的绣楼，并非是寻花问柳之地。”赵乾第一个感慨道。
　　老鸨子凝视他稚气未脱的脸，意味深长地笑了。
　　“正所谓雅俗共赏，公子怎么突然糊涂起来了。”
　　“这位公子并非是糊涂，而是被‘俗’迷惑了心智。”
　　面前的红漆镂花门从里面打开，一名红衣女子此时正站在那里静静地冲着他们微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赵乾看得有些呆。
　　或者可以说，他是被红衣女子惊艳得一时半晌回不过神来。
　　世间真有这么美的女子！？
　　明眸善睐，浅笑顾盼间便已夺了人的三魂六魄去。
　　唇角微扬，如当空晓月，庄周迷蝶，即使不发一语，也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更何况她之前已经对他说了一句话——一句他不怎么听得懂的话。
　　“小女子半镯这厢有礼了，几位公子里面请。”
　　半镯福了一安，将几人让至房内。
　　老鸨子见他们各自坐定，便掩门退了出去。
　　视线一一扫过落座的四人，半晌，自称半镯的女子终于还是憋不住笑出声来。
　　“放肆！”
　　赵乾猛击桌案，倏然起身。他堂堂太子，可不是让人拿来耻笑的。
　　这时，一只手不容置疑地覆在他未及撤回的手上，一丝凉意沁入肌理，恰到好处地浇熄了怒火。
　　他抬眼凝望那只手的主人——是他！
　　闵如锦。
　　与他的冰凉的手指相反，那人擎在眼底的笑却是极为温暖，甚至是可以融化人的。只可惜，这样美丽极至的一个笑，并非是给自己，当然也不是给红衣美人，或是在场任何一人的。
　　他仅是在笑，可以说他是朝着面前虚无的一点在笑，就好似在那一点上有什么别人看不到，唯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存在的人一样。
　　倘若真有那样一个人，一定会是他思思暮暮、梦萦魂牵的爱人吧？
　　赵乾不知为何，心酸地想。
　　“三公子稍安勿躁，这半镯姑娘无顾发笑，自是我们有可笑之处，不是吗？”
　　闵如锦话音未落，半镯已笑得花枝乱颤，形象全无。
　　这下好了，不止是赵乾，就连自始至终都镇定自若的闵如锦也不禁心生出一种“遇人不淑”的感叹。
　　没办法，几个人硬着头皮待她笑累了，无力了，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半日，半镯道：“看几位的架势，不似普通的嫖客，不如就让半镯来猜猜看，几位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为何，怎样？”
　　见他们面面相觑，六神无主的样子，半镯决定直言布公。
　　她首先将眼神落在赵乾身上，微一颔首道：“这位锦衣华服，少年公子，一看便知是人中龙凤，非富即贵之人。如果小女子没有猜错，能配得起雕龙玉佩的人除了当今太子赵乾，绝无第二人选。”
　　赵乾微微蹙眉，眼中拢上晶光。这女子到底是谁？可她无论是谁，都是绝不简单的人物。
　　“大胆，竟敢直呼太子名讳，活的不耐……烦……”喜公公叫嚣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意识到由于自己沉不住气，已经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忐忑地望向赵乾，还好他并没显露出责怪的神色，反倒是安静地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听半镯嘿嘿笑道：“这位便是太子身边的公公吧，这么说来，小女子猜的是千真万确喽。”
　　说完，又凝神去看闵如锦。
　　其实，在他们进门的那刻，半镯便开始注意起他来了。
　　任凭她阅人无数，还是第一眼便被这人吸引。从没见过这样一个人，与生俱来一股干净清爽的气质，就算蓬莱仙人，大罗神仙也不及他的出尘。他的美，他的静，还表现在一双眉眼上，眉目如画，悠远深长，让人直想望得更深。
　　半镯嘴含媚笑，她是个从不会掩饰倾慕之情的女子。
　　“至于这位公子……”她故意顿住不说，只牢牢盯住他不放。
　　倘若换做他人，只怕早已被这双勾魂眼吸了精魂。可闵如锦不同，他依旧坐在那里，稳如泰山。
　　半镯觉得无趣，又找不到理由发作，只得继续道：“青青子衿，适女所愿。当嫁之仕，唯有玉郎。”
　　她吟的，是汴梁城家喻户晓的歌谣，里面的“玉郎”正是被皇上钦点的年轻太傅，现下是她座上客的闵如锦。
　　“如果被天下女子知道，她们心中朝思暮想的玉郎此刻正流连于轩红院，该是多么寒心的一件事啊。”
　　故作同情地叹息一声，转而去捏闵如锦怀中那小孩粉嫩的脸蛋。
　　赵受益明显是被那血红的蔻丹吓得不轻，死死抱住舅舅的腰，将脸埋得更深。
　　“舅舅，我怕！”
　　闵如锦不客气地拨掉那只手，拍拍他的头安慰着：“别怕，有舅舅在。”
　　“呵呵，寿春郡王赵受益，真是个可爱的小孩子。”
　　如此一来，半镯毫无悬念地猜中了他们每个人的身份。
　　抿了口杯中的西湖雨钱，那美人脸就罩在迷蒙的轻烟中，辨不分明。对于这四人的背景，知道与否，对她来说都绝无影响。
　　“想必各位到此，是冲着一件东西而来吧？”
　　“真有此物？”搭话的是赵乾。
　　什么东西能令太子如此动心？闵如锦不解地去看赵乾，又回望半镯，此刻那女子也正注视着他，眼中的意味甚明：
　　这就是你调教出的好学生！？
　　笑意更浓，半镯转身隐入屏风之后，不出一刻，又走了出来，这次手中多了一个四方锦盒。
　　“殿下感兴趣的东西就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