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遗事》半两斤

5、虚悟 “燕哥儿！

　　“燕哥儿！”
　　听到背后的叫喊声越发接近，闵如锦不由得心脏一阵纠结，跟着脚下的步子也猝然加紧。
　　府上的下人还没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都停下来看热闹似的聚在一起浅声低语、议论纷纷。
　　“都干什么呢？没有事情做吗？”
　　微有些嗔怒的声音响起，一个青衣少年闯进人们的视线。少女们便停下嗤笑，各个面上如染了桃花，羞赧酡红，一哄而散。
　　厉小棠远远地望见那俩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赶地暗自较量脚力，又想到发生在林子里的那一幕光景，不禁修眉蹙紧。不想这一蹙，竟有如远方青黛映秋水，不知摄去了多少少女的芳心。
　　终于踏入房间，闵如锦迫不及待转身掩门，可还是晚了一步，被赵烨青两手用力撑在门上。赵烨青不敢大劲硬闯，生怕会伤了全无武功根基的燕哥儿，只得尽量控制劲道，维持这种僵持又暧昧的姿势。
　　“你跟着我做什么？”由于跑的急，闵如锦气息尚促，说话时憋得双颊犹如两片桃瓣，清新诱人。
　　“我的衣服脏了，至少你要负责找件干净的给我。”赵烨青有些躁，不客气地吼道。
　　“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厚脸皮的人，衣服脏了还不是你咎由自取。”使劲推了下房门，却给赵烨青借力使力挡了回来。
　　算起来这还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吃瘪，竟一时不知如何回敬，于是耍起无赖，厚颜无耻道：“反正你不让我进去，我就赖在这里不走，这里凉快的紧，又通风，看戏的人还多。”
　　又来这一套！
　　闵如锦气得恨不得刺他一万刀不解恨，可到头来却只是咬牙切齿地发狠道：“你……你真赖！”
　　哈哈！
　　赵烨青在心底一阵窃喜，这市井上泼皮耍赖的功夫用在燕哥儿身上还真是屡试不爽，奏效得紧，可他堂堂安逸王，被传出去难免面子上挂不住。没关系，谁叫现在抓住燕哥儿的心是第一，他免不了小人得志地想。
　　但终究还是心有不忍，半晌，软语温言道：“好吧好吧，我的脸可以不要，可燕哥儿不开心就不好了。”
　　随即换上一张嬉皮笑脸，“我数三下，然后我们同时撤力，这样总行了吧？”
　　闵如锦黑眼珠一转，思量一刻，也点点头。
　　可他并没有发现自己握紧门沿的动作，早被赵烨青看在眼里，那人嘴角便擎上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老爷，您看这……”芸氏面露难色，被闵智这一瞪，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腹中。
　　闵智没好气道：“看什么看，什么也没有，别胡说。”
　　两人沉默了一阵，都没有再说话。
　　但各自心中却惴惴难安，不止如此，只怕往后的日子都要在这种担惊受怕中度过了。
　　“传我的吩咐，命人去王府送个口信，就说安逸王在我府上，让王妃派人来接他回去。”
　　闵智的如意算盘打得好，他想借王妃庞燕的手压制住这位有点得意忘形的王爷。宫中传闻如火，赵烨青表面对这位妃子相敬如宾，实则是碍于她是太师庞玉的掌上明珠。可话虽是这样说，但此时除了她，闵智想不出更好的人选。
　　芸氏心领神会，点头称好。
　　与此同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座汴梁城上空。
　　出了什么事？闵智额头青筋直爆，跌跌撞撞朝着声音的来源跑去。

　　当然，这声惨叫是发自赵烨青不假！
　　他抱着腿，龇牙咧嘴地在地上直打滚。需要说明的是，他趁机倒在了如锦屋里，而不是门外，这是他唯一值得炫耀的地方。
　　闵如锦慌了手脚，自己使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在他喊出“三”的当口拼了命要将门关上，怎料想却有一条腿不知死活地踏了进来，于是不无例外地便发生了眼前这番情景。
　　“你怎么这么傻，快告诉我伤的怎样？”他蹲在对面，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一颗心就揪在嗓子眼儿，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是不是说明如锦心里还有他？至少关心一般的伤者不必表现得如此痛心疾首吧？这样想着，心中暖呼呼的，幸福感一发便不可收拾。
　　刺痛感犹在，可赵烨青硬是强挤出一丝笑意，他努力想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却发觉此刻想保持镇定都难。
　　“放心，我很好，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好！”
　　闵如锦觉得自己像陷入温柔的咒语里，这人的眼神，这人的声音，梦魇般罩住自己。像水、像油，糊住了自己的口鼻，溺毙的痛楚，想要宣泄，却找不到出口。
　　“你不好，我还是去找个大夫来吧。”他想逃，却被赵烨青第二次扣住腕子。
　　而这次，他们只是静静地保持这种相握的姿势。
　　“燕哥儿，别骗自己了，你是关心我的对不对？”他抚上他低垂的眼，想从他飘忽不定的眼神中搜寻到答案，可是徒劳。
　　他继续说：“在宫里，你见到我第一面，没有称我做安逸王，而是福王，这说明你根本没有忘记我们以前的事，或许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我可以。”
　　“别说了！”闵如锦厌恶地挥去那只手，退开几步站在他面前，生硬地瞪着他，说道：“你知道你有多烦，总是提以前的事，告诉你我都忘记了就是忘记了。你握着我的手，只会让我感到恶心，你说的这些话，只会让我更心寒，你到底明不明白？”
　　说到最后，闵如锦几乎是用了一种恳求的口吻：
　　“赵烨青，你告诉我，究竟怎样你才肯放过我？”
　　是啊，究竟要怎样我们才可以放过彼此？你太想让我放下，我却偏偏太放不下，这样纠缠下去，我们输了谁？又害了谁？
　　赵烨青点点头，眼中的痛苦清晰分明，但他却完全忽略不计。他踉跄着站起身子，站得很直，背脊都有些生疼。这么做只是不想让如锦看出自己输的到底有多惨，他该是骄傲的，即便可能在下一秒跌得再也爬不起来。
　　“对不起！”
　　同样的话，这次是绝望！
　　踏出房门的瞬间，他忍不住回头问：“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心疼使然，闵如锦以为再也不会为这个人心疼了，原来，那么难！
　　如果说这是他让步的极限，自己又怎么忍心拒绝。
　　“我们一朝为官，算是同僚。”
　　赵烨青嘴角擎着苦涩的笑，同僚？多么生疏的称谓。燕哥儿，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可真是狠心呐！
　　此刻刚发现，门外站着的还有闵智和自己的贴身侍卫子邪。
　　想来连王府的人都惊动了呢。
　　也好，自己这个样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回府，有了子邪，倒是可以放心了。
　　“王爷，请留步。”
　　赵烨青眉头紧蹙，这一声叫的他百味杂陈，却不忍不应。
　　闵如锦从房中走出来，手中捧着条素白的袍子和一件鹅黄色包镶绲边的披风递到他手上。
　　“换了衣服再走吧。”
　　“不必了。”
　　如果多留一刻可以改变你的决定，我何尝不想。可既然不行，留下了，也只是徒增烦恼，倒不如不留。
　　看着他一步艰似一步拖着伤腿往外走，闵如锦眼底升起一抹哀恸。
　　“爹，你放心回去吧，你害怕的事永远也不可能发生。”
　　回身掩门，那清冷的声音犹在，却令闵智如坠寒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