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遗事》半两斤

3、难回

　　如果时光倒退十年，那时自己才十七岁，赵烨青比他小一岁，不过十六。真的，如果可以回去那个时侯，每每听到他一口一个“燕哥儿”唤着自己的乳名，欢喜地只为与他共缠一处，他会感到温暖，甚至还掺杂着一丝不安。可如今呢？闵如锦努力地想找回那种温暖或者不安，很可惜，没了！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十年前，你一个转身离开，便注定了的——这一生你当你的安逸王，而我做我的太傅。我们都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归宿，终是逃不脱命中一个“义”字。自古以来，情义两难全，我们舍情取义，也是对的吧？
　　而我明明知道的，为何还要任由你再来纠缠？
　　闵如锦凝望着眼前这张已然脱去稚气，更显俊朗卓绝的脸，这人已经不是那个与他朝夕相伴的青儿，而是赫赫有名的安逸王赵烨青！
　　敛去眉间最后一抹情绪，正色道：“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赵烨青静默地欣赏了一阵闵如锦变幻莫测的神情，本以为他会臭骂他一顿，抑或扑过来对他一诉相思之苦，谁知这么快便扯回正题，无望下遗憾地撇撇嘴。
　　“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
　　“不好意思，你说对了！”甩袖欲离去，却还是慢了一步，身子被赵烨青侧身拦住，铁掌扣着手臂，微微有些麻痛。
　　“你这是什么意思？在怪我吗？如果是，也已经过去十年了，十年那么久还不能让你忘掉这一切？”越说越气，越说也越激动，眼中不自觉腾起两团烈火，似要将眼前人点燃殆尽。
　　闵如锦却完全无视他的怒气，反而笑盈盈地回望他，徐徐道：“王爷似乎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十年之前的事，我早就不记得了，既然不记得，又何来忘记。至于怪你？试问，微臣有这个资格吗？”
　　“你……你好……”赵烨青不想他会用官阶相威胁，一时间无从辩驳。
　　这一来，倒也说巧不巧平息了心绪。细细念想，方才的怨愤之火也实在发的有些出师无名。当年明明是自己对不起他在先，口口声声、信誓旦旦地答应过他绝不设身沙场，可倒头还不是慷慨从戎、一去不复返。
　　沉沉吐出一口闷气，声音也跟着柔和了几分，说道：“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对，是我对不起你，可是你可明白我从军征战也是逼不得已，大宋自‘檀渊之盟’后，割地奉银还少吗，可辽国还不是依旧扰我边防，滋事不断。而大宋积贫积弱，负责守城的将士又有几个是真正在御敌。我不去，我不去谁去？大宋需要的是士气，而我需要的是胜仗。”
　　燕哥儿，你懂我对吗？所以我才要跟你说这些，你不是迂腐之人，清明如你，我相信你会懂！
　　闵如锦静静地听他说完，内心不免百感交集。如果说，自己多少对十年前他的不辞而别耿耿于怀，而现如今听他说了这些话，也便心如止水了。
　　你想让我懂你？是的，我懂！十年前我就懂，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而已。你需要的是胜仗，是皇帝的肯定，你的权利，你的地位，为了这些，你什么都能抛下，我们之间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
　　“王爷的话讲完了？那我走了。”
　　“你不能走！”
　　突然觉得不能再失去他，伸手朝他手腕抓去——
　　然而下一秒，赵烨青只感觉整条手臂都麻木了，进而酸胀感迅速窜遍半边身体，直到再也站不稳，踉跄着跌坐在地。
　　整个过程在一瞬间结束，就连武功精湛的他也未能觉察出异样，竟措手不及被闵如锦扣住脉门。殊不知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使得什么巧劲，生生制得他服服帖帖。
　　“放肆！”
　　吼声脱口而出，这下换闵如锦怔在当场了。
　　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得过分，好歹他也是堂堂王爷。抛开个人恩怨不说，这样把当今王爷摔在地上，恐怕普天之下也没有几人敢为。错！是只有他敢为。可是——
　　心虚地垂着头，左右为难的样子在赵烨青看来倒是别有一番妖娆滋味。
　　嘴角上扬，眼底闪过促狭的神色。赵烨青抬起依旧酸麻的手，停在闵如锦面前，意思很明确：还不快扶本王起身！
　　得知他的意图，闵如锦虽不情愿，但还是无能为力地伸出手去——
　　“啊——”
　　手腕猛然被勒住，随后腰身也被揽带朝着赵烨青怀中扑过去。
　　他本就不是习武之人，自然做不到脚底生根，这样一揽一带的情形下，早就站将不定，重重地摔下去。
　　“刚才那阴险的法子是谁教你的？快说！”钳住怀里不安分的身子，赵烨青戏言着。
　　“你放开我！”闵如锦气呼呼道，脸颊烧的通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你不说我就不放。”这人一赖起来，谁也拿他没办法。
　　两人僵持了一阵子，赵烨青才稍稍松了双手的力道。
　　“那好吧，如果你肯说原谅我，并像以前那样叫我的名字，我今天就放过你，如何？”
　　这个要求似乎比刚才的问题还要过分，闵如锦想都不想地否认：“没门！”
　　“你说的啊，可以！”这回，赵烨青干脆连两条腿都缠了上来，狗皮膏药一样贴在闵如锦身上，变本加厉道：“那我们就这样一直耗下去好了，待会如果有人过来看到的话……”
　　“别说了！”闵如锦不敢想若真让人看到他们的狼狈相会是什么结果，心下不由软动了几分。
　　“怎么样？”
　　“青儿。”小小的一声，听不真切，但于赵烨青而言，已如浩天恩赦般难得，说话时便连声音都不禁有些颤抖：“那燕哥儿，你能原谅我吗？”
　　“……”
　　“说啊？”赵烨青迫不及待地催促着。
　　“我……我原谅你了。”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他不愿去想这句原谅是真是假，是情愿或是逼于无奈。是的，只要他的燕哥儿说了，他便信了，不怀疑了！
　　“可以放开我了吧？”
　　“嗯，当然。”赵烨青依言起身，可又有万般不舍，于是，打横抱起那微凉的身子，想把这十年来找不到寄托的温存全部倾注给他。
　　这次闵如锦仅是静静地靠在他胸膛里，感觉他略微有些快的心跳。这人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喜怒无常的，可他明明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万金之躯了。
　　走到厉小棠的白马前，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马上，赵烨青则跃身跨坐在他身后，手臂环住他细弱的腰身，内心便感到无比踏实安定。
　　“不管怎样，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原谅我，燕哥儿，对不起！”最后一声‘对不起’已经淹没在浓浓的叹息中。
　　闵如锦没有开口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回答他。喉咙里像堵了块棉团般令他不堪，不堪到几乎想用泪水来洗刷这一切。
　　“放我走吧！”
　　背后的身体一僵，而自己眼中的泪已经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