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遗事》半两斤

2、燕哥儿

　　十月的汴京已有些许凉意，好在艳阳高挂，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儿。透过轿帘，闵如锦这一路都怔怔地在数地上的那些光点，倒也没觉得长路漫漫。
　　要说苦，谁能苦得过轿夫？
　　实在搞不懂这年轻的太傅动的什么心思，放着宽敞繁华的官道不走，偏偏选这么处九曲回旋、偏僻深幽的小路回府？
　　“唉呀！”其中一名轿夫突地呼痛，身子一歪，便一头栽到地上去。
　　四人抬的大轿顿时失去一方的支撑，变得摇摇欲坠，几近倾倒。
　　千钧一发之际，开道白马上的青衣少年急中生智，用手中三尺青锋掀起道旁一块大石，石到之处，恰巧成为支点将轿子安安稳稳地托住。而他单手一拍马颈，人已纵身跃起，掠至轿前。
　　这一惊，闵如锦正欲掀开轿帘探个究竟——
　　“公子莫动！”
　　可头还没来得及伸出，就被一只手掌硬生生按了回去。
　　青衣少年的顾虑不是空穴来风，轿夫的小腿怎会无缘无故被飞石射穿个窟窿？
　　剑已出鞘几寸，铮铮作响，誓开杀戮，锐不可当。
　　果真，仗许开外，一人长身而立，双臂合抱正笑咪咪地看他们乱作一团。
　　“什么人？”
　　青衣如同飞燕振翅，待那人反应过来，少年已经到他的面前，剑尖直抵咽喉要害。
　　那人明显一愣，俊挺的剑眉不动声色微挑起一边，不过，嘴角的笑意竟越来越浓。只见他发衣无风自舞，罡气绕体，良久不休，看似不退不攻，可一柄银剑却无论如何像生了锈般就是刺不下去。
　　“我还没有答是什么人，你就要置我于死地？”
　　“肯定不是好人！”少年气结，左手助力，企图以两手之力掌剑，冲破他的气场，直捣心窝，
　　竟是招招致命的狠辣！
　　本来不以为意，并未当真的“刺客”，就这样被步步逼入绝境，终于忍无可忍，他身形一个虚晃，人已窜至少年背后，展开双臂将他牢牢箍在怀中。
　　“我早该料到美人招不得，尤其是会用剑的美人。”
　　此话一出，他很满意的感到怀抱的身子微微一颤，于是瞅准这片刻的工夫，出其不意缴了他的兵刃。
　　“你混账！”少年摊掌聚戾气于指尖戳向他肋下，无奈身体被束缚，劲道难以施展。
　　“放开我！”
　　“偏不！”
　　完全是无赖的口气，少年挣不脱，来来往往几番抵抗，竟被勒得气喘吁吁。
　　那人却仿佛看出他此刻的窘迫，嘿嘿一笑，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那么香。”说着还夸张地在他脖子上使劲嗅了嗅，“不像是西域进贡的香料，到底是什么香，嗯？”
　　果真是单纯如水晶的孩子，那飞到两颊上的两朵红霞，煞是可爱。
　　只不过——
　　倏然眉峰一挑，及其不耐烦地朝着那顶软轿大吼一通：
　　“闵大人既然下定决心准备看好戏，那本王也只好勉为其难地继续演下去了。”
　　此话一出，凡在场之人无不惊异，这“刺客”竟然自称本王！细看之下，他斜眉入鬓，棱角刚毅，气宇轩昂，的确非等闲之辈，这人中龙凤自当不错。
　　他手上突然卸力，青衣少年顺势滑落在地。
　　赵烨青虽嘴上说的不依不饶，说白了还不是在埋怨轿中人不无反应。
　　闵如锦本已如坐针毡，又听他这样说，一口气便哽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索性悻悻然下了轿。
　　“你总算肯见我了？”
　　“王爷可以不顾体面地乱来，但下官却不能坐视不管。”一席话说得云淡风清，可任谁听来都像是在赌气。
　　“你顾及我的体面？”
　　“错了，”而且是斩钉截铁地否认。想必把人捧到高空又猛然撤手让其跌落，与赵烨青此刻的心情一般无二吧。
　　“我只在乎我的人。”
　　偏偏这个不知轻重的闵大人有的没的非要多嘴这一句，这下就算赵烨青想不发火都难。
　　“是吗？你的人？他吗？”用手指了指伏在地上的青衣少年，嘴上虽带着笑，但眼中顿生重重杀机，凌厉较之前判若两人，道：“那我就杀了他，看你怎么在乎他。”
　　抖手间，一道光圈已经自袖口呼啸而出，劲风卷着戾气，不偏不倚朝少年要害掷去——
　　“不要！”
　　由于太过震惊，闵如锦阻止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清楚知道想激怒面前这个男人并不算太难，但若要令他痛下杀手也绝非是件易事。莫不是怪自己与他形同陌路，可既是如此，也万万不该拿小棠的性命当做随意撒气的筹码。
　　厉小棠是什么人？以暗器著称的江南圣手门唯一的直系传人，五岁习武，七岁精通熟知江湖各类武功暗器套路，十一岁拜关中神医门过惊鸿门下，医术甚奇，天赋异禀，是过惊鸿最得意最器重的弟子之一。
　　这样一个人，别说被人缴了手中兵器，现下又用暗器对付自己，换做平时，他根本不会疏忽大意到让人有机会去威胁伤害于他。越想越气，若不是这个自称什么狗屁王爷的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羞辱自己，又怎会被他轻易占去便宜。
　　徒手去接那道暗器，自问世间还没有什么暗器是他这双手接不住的。回掌反推，打算以毒攻毒，还他一记，然而下一秒却陡然停住了——
　　手中握着的东西此刻与阳光相映成辉，通体散发着柔韧清丽的光彩，颜色近乎透明的幽翠，细一感觉，触手一片温暖，竟是一只上等的暖玉手镯。
　　“哈哈哈！”
　　众人一片唏嘘，唯独赵烨青笑得爽快，好似这一切都事不关己，他只是在看一场好戏一般。
　　“本王有话要和你们大人单独讲，这块玉的价值已经够你们把整个轩红院买下来了，所以还不快滚！”
　　听了这话，几名轿夫面面相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公子……”
　　厉小棠眉心微蹙，攥着玉镯的手平添了几分力道，随时有把它钉入赵烨青脑门的可能。
　　事到如今，躲是万万躲不掉了。这赵烨青聪明绝顶，狡猾更甚，是自己小瞧了他，以为走一条偏远小径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到头来却——
　　幽幽叹气，朝小棠点点头，示意他们放心离去。
　　再一回身，便看到赵烨青放大的一张俊脸已离自己咫尺之遥。
　　“你是怎么猜到我会跟来？”
　　那神情很是期待，又很是戏谑。
　　闵如锦狠狠瞪了他一眼后便错开眼神，“如果王爷不跟来，那就不是王爷你了！”
　　得到这样的答案，赵烨青无所谓的耸肩，笑得不以为意，如是道：“如果你不这样说，那你也便不是我心中的燕哥儿了。”